冥水的凉意没能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恶心与疲惫。
暮楠走后，漓把自己锁在小院里，连冥水池塘都没再踏进去一步。素色的长袍铺在冰冷的地板上，深蓝微卷的长发散乱地垂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线条优美的脖颈。他就这么蜷缩在角落，扁阔的深蓝色鱼尾从魂体里露出来，无力地搭在身侧，鳞片上的珠光在昏暗里黯淡得像濒死的星。
他闭着眼，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宴会厅里的画面——暮楠炸毛时通红的脸，手足无措的慌乱，眼里直白又干净的喜欢，还有最后临走时，那副魂不守舍、差点撞在廊柱上的傻样子。
那股虚假的温柔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着他的魂识。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演戏，明明知道那少年的干净与纯粹不过是无名算计里的一块垫脚石，可当那双充满少年气的眼睛，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时，他还是忍不住愧疚，忍不住厌恶现在的自己。
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曾经的琉璃城皇子，连杀生都嫌血腥，连触碰刀刃都觉得亵渎，如今却要靠着一张脸、一身魂体，去欺骗一个阳光直爽的少年，把他拖进这满是算计与黑暗的泥潭。
“吱呀——”
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和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漓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他太清楚来的人是谁了——博怀，负责照顾他日常的鬼侍卫，也是这宅院里，唯一不会对他抱有恶意的存在。虽说即时保护也是监视，但也是漓在这阴间的黑暗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博怀的脚步很轻，带着鬼特有的虚无感，走到他身边时，停下了。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递过来一杯泛着淡蓝微光的露饮：“喝点吧，冥水调的，能缓一缓心神。”
漓迟疑了一下，抬手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才勉强从混沌里回过神来。他抿了一口露饮，清甜的气息滑过喉咙，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沉重。
“外面的风，听说是越来越紧了。”博怀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阴间和灵界最近都不太平，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怕是快要打仗了。”
漓的动作一顿，海蓝色的眼瞳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向博怀。
博怀是个老鬼了，虽说死的时候年纪不大，但在无名手下做了数百年的侍卫，见过的风浪比漓听过的都多。他说话向来谨慎，连日常闲聊都挑着最无关紧要的内容，如今却主动提起“打仗”，可见情况比传闻里还要严峻。
“无名主上也在尽早谋划着。”博怀继续道，目光落在窗外灰暗的天空，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他这人，向来不打没准备的仗。现在手里的这些产业，还有那些棋子，都是在为将来做打算。”
漓垂下眼，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早该猜到的。
无名执掌鬼城第五层数百年，手眼通天，却从不安于现状。他经营着妓院、赌场、冥器铺等一众黑暗生意，游走在阴阳两界的灰色地带，拉拢各方妖鬼，看似散漫无章，实则步步为营，只为在将来的乱世里，占据一席之地。
“阴间的魂，大多都是不完整的。”博怀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轻声解释道，“人死后三魂七魄分散，来到阴间的，不过是其中一魂，带着生前的执念，却没了感情与生机。他们做出利己的选择，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对错可言。”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连我，也不过是个化名。这里的鬼魂，很少用真实姓名，毕竟，谁也不想被人抓住把柄。”
漓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直知道无名掌控着鬼城的生杀大权，却没想到，连鬼魂的身份与过往，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主上手里，掌握着此地所有鬼魂的真名，还有阴间大部分鬼魂的因果线。”博怀的声音更低了，“他能通过真名，操控对方的因果，甚至能直接抹除一个鬼魂的存在。这里的规矩，和人间不一样，有钱有功德，能办到很多事情，也能买到很多禁忌的力量。这是只有主上才有的能力。”
有钱有功德，能操控因果。
漓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无名只是精通人心算计，却没想到，他手里握着的，是整个阴间的规则命脉。八位鬼王，各自占据一方地盘，有着专属的喜好与势力，从不互相干涉，也极少碰面，看似相安无事，实则暗流涌动。
而无名，却能凭借着操控因果的能力，暗中搅动各方局势，在八座鬼王城里安插棋子，渗透势力。
“八位鬼王……”漓轻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除了他，还有谁？”
博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过门口，随即又低下头，支支吾吾道：“这……我也说不清楚……鬼王们的事，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小卒能妄议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刻意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漓的心猛地一紧，却也不敢再追问。
博怀说得对，在这鬼城里，好奇心从来都是致命的。无名的喜怒无常，鬼城的弱肉强食，每一个隐藏的秘密，都可能是索命的陷阱。他只能把那股好奇狠狠压回心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喝着手里的露饮。
可那股暗流涌动的危机感，却像潮水一样，渐渐漫过了他的全身。
他开始留意起这宅院里的一切，留意起无名平日里的举动。
他发现，无名很少待在书房，更多的时候，是游走在鬼城的各个角落，视察那些妓院、赌场、冥器铺。那些地方，是阴间最黑暗的温床，也是无名敛财、操控、安插棋子的核心阵地。
鬼城的喧嚣从未真正停歇，即便夜深，第四层以下的街巷依旧灯火如鬼火明灭，妓院的靡音、赌场的嘶吼、阴差押解鬼魂的呵斥声，隔着层层院墙仍能隐约渗进来。漓蜷缩在中心府邸最深处的寝殿内，扁阔的深蓝色鱼尾轻贴冰凉的玉砖，乌黑色微卷长发半遮着脸，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暗处的深海玉雕，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如今身处的，早已不是简单的宅院，而是无名在阴间独霸一方的冥国核心。
这座被外界统称为“鬼城”的地界，实质是无名一手缔造、绝对**的独立国度。阴间法则残酷到极致——刚死的亡魂会彻底失去神智，沦为被执念操控的行尸走肉，在忘川边缘、荒魂地带无休止地争抢残魂、冥币与阴气，在掠夺与被掠夺间循环沉沦，永世不得挣脱。唯有极少数意志坚韧的亡魂，能硬生生撕裂执念枷锁，找回神智，继而吞噬同类、炼化阴气，一步步往上攀爬。
而成为鬼王，更是亿万里挑一的奇迹。机缘、执念、力量、狠辣，缺一不可。八位鬼王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从最底层的饿鬼、厉鬼，到鬼将、鬼官，再到割据一方的王者，每一步都踩着无数魂体的灰烬。无名能在八位鬼王中独树一帜，靠的从不是血脉与机缘，而是他无人能及的算计、控制因果的恐怖能力，以及那套以金钱与功德为锁链的统治体系。
无名的冥国，布局森严如塔，层层递进，从无半分混乱：
第一层，是刚挣脱执念、勉强获得入城资格的鬼魂，挤破头在底层街巷做最卑微的交易，用性命换一点微薄冥币，只为不被吞噬；
第二层，是心甘情愿为无名卖命的厉鬼，手持铁链与鬼刃，按命令烧杀抢掠、收缴钱财，是冥国最底层的爪牙；
第三层，是无名直属的鬼差与鬼将，能承接单独密令，截留的钱财比例远高于下层，是冥国的秩序执行者；
第四层，则是鬼官府邸与无名后宫的居所，鬼官分管赌场、妓院、冥器行等所有黑暗生意，后宫姬妾也并非只懂争宠，部分人直接掌管着下层青楼的运转，手握实权。
第五层，则是绝对至高无上的无名专属区域。
无数亡魂拼尽一切，都想挤进这座冥国，哪怕做最卑贱的杂役，也胜过在城外被执念撕碎、被同类吞噬。而漓所待的中心府邸，是这座冥国至高无上的禁区，是无名独享的豪华宫苑，除了亲信鬼侍、鬼官与后宫，连第三层的鬼将都无权踏足半步。
“主上的这些生意，看似黑暗，实则都是在为将来铺路。”博怀在一次闲聊时，再次对漓说道，“有钱有功德，在这阴间，就是万能的。能买到阴脉的地图，能买到克制其他鬼魂的法宝，能买到能操控小鬼的禁术，以及吸食别人生命的进场卷。这些东西，其他鬼王也想要，可只有主上，能同时拿到这么多。”
漓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无名为什么能在八位鬼王中脱颖而出，为什么能让整个阴间都忌惮他。他不是靠着单纯的武力，而是靠着这一套游走在黑暗里的规则，构建了属于自己的势力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