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烬余鳞

爆炸的余威在深海里翻涌了整整三日,咸腥的海水混着鲛人淡蓝的血沫,漂得漫无边际。

漓被父王最后那股绝命的推力卷进逃生海流,意识沉在无边的黑暗里,耳边全是族人临死前的悲鸣、宫殿崩塌的巨响,还有父王那句撕心裂肺的活下去。他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贝壳,在冰冷的洋流里漫无目的地漂流,鱼尾无力地垂着,原本泛着银蓝珠光的鳞片,此刻沾满了血污与泥沙,黯淡得如同死去的星辰。

他是鲛人一族最后的皇子,是整片深海里,唯一活下来的鲛人。

可他连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了。

是他。

是他救了那只濒死的妖怪,是他毫无防备地泄露了气息,是他一次次偷跑出去,亲手把屠刀引到了族人的头顶。琉璃城的覆灭,父王与母后的死,全族上下几百条鲜活的生命,全都毁在他天真的善意里。

悔恨像深海的高压,一寸寸碾碎他的心脏,每一次鱼尾摆动,都像是在抽打自己的罪孽。

不知漂了多久,汹涌的海流终于将他推到了一片陌生的海岸。

浪头一卷,将他狠狠拍在粗糙的礁石上,剧痛让漓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盛满深海星光的海蓝色眼瞳,此刻只剩下空洞与死寂。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鱼尾在浅水里轻轻一摆,溅起的不是细碎的浪花,而是混着泥沙的暗红血水——方才被爆炸余波刮出的伤口还在渗血,鳞片脱落了好几片,露出底下嫩白脆弱的皮肉,一碰就疼得浑身发抖。

按照族里古老的记载,鲛人上岸本可化腿,可那场灭族之劫抽干了他大半灵力,又在海流里耗尽了力气,此刻他依旧维持着鱼尾的形态,无法变化,无法奔跑,只能拖着沉重而受伤的尾巴,在沙滩上一点点挪动。

银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与肩头,发尾沾着海盐与碎藻,原本柔顺如深海绸缎的发丝,此刻凌乱不堪,几缕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他不敢停留,琉璃城覆灭的消息一定会传遍整个东瀛妖界,那些觊觎鲛人血肉的妖怪,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搜寻的机会。

他只想找一个阴暗、偏僻、无人知晓的角落,躲起来,苟延残喘。

可他忘了,这片海岸,本就不属于中立之地。

钢牙与雾隐在鲛人自爆后并未罢休,他们从漫天血沫里捡回半条命,却连一片完整的鲛人鳞都没捞到,震怒之下,下令全东瀛妖怪搜捕——只要找到活鲛人,赏千年灵气,死鲛人,也能分食血肉。

命令一出,各路小妖趋之若鹜。

而最先嗅到鲛人气息的,是盘踞在北部雪山、沿海一带的雪女一族。

雪女生性冰冷残忍,以寒气与幻术为武器,素来喜欢捕捉美丽而脆弱的生灵,将其冻成冰雕赏玩,更何况是传说中浑身是宝的鲛人。领头的雪女名唤雪代,肌肤白如初雪,眼眸是淡青色的寒冰,一袭白衣飘在海岸的风里,周身三尺之内,连海水都凝结成细碎的冰碴。

她站在高处的礁石上,鼻尖轻轻一嗅,便捕捉到了那股独属于深海、带着淡淡治愈灵气的气息——那是鲛人独有的味道,绝无仅有。

“找到了。”

雪代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棱落地。

她身后跟着数十只妖怪,有狼妖、蟹妖、海蛇妖,全是被悬赏吸引而来的爪牙。听到雪代的话,所有妖怪瞬间精神一振,眼底亮起贪婪的光,死死盯住了沙滩上那个拖着鱼尾、艰难爬行的纤细身影。

漓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一种比伤口更刺骨的恐惧,从尾椎直冲天灵盖。那是妖怪的气息,是和那天攻破琉璃城的妖兵一模一样的、充满恶意与贪婪的气息。

他猛地回头。

视线撞进一片冰冷的白色里。

为首的雪女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得令人窒息,她身后的妖怪们龇牙咧嘴,目光像饿狼一样黏在他的鱼尾、他的脖颈、他每一寸肌肤上,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宝物。

“是鲛人……真的是鲛人!”

“还是个小皇子!看这鳞片,这头发,绝对没错!”

“抓住他!献给大妖大人,我们就发达了!”

嘈杂的嘶吼声刺破海岸的宁静。

漓脸色惨白,用尽全身力气摆动鱼尾,想要往深海里逃——他不能被抓,他答应过父王要活下去,他不能成为妖怪的口粮,不能让族人的牺牲白费。

可他灵力尽失,浑身是伤,鱼尾沉重得像灌了铅,每挪动一寸都剧痛难忍,又怎么可能跑得过成群的妖怪?

“跑?”雪代轻笑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在我雪代的地盘,还从来没有能逃走的猎物。”

她抬手一挥,指尖凝结出三道冰刃,直逼漓的脚踝。

冰刃擦着他的鱼尾划过,瞬间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淡蓝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漓痛得浑身一颤,一头栽倒在沙滩上,再也爬不起来。

咸涩的沙子钻进伤口,带来钻心的疼,他蜷缩着身体,鱼尾无助地拍打着地面,海蓝色的眼瞳里第一次盛满了绝望的泪水。

“围住他!别让他再跳回海里!”

几只体型粗壮的蟹妖立刻上前,从腰间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玄铁渔网——那是专门用来捆缚精怪的法器,网绳上淬了克制灵力的朱砂,越收越紧,勒进皮肉里。

渔网狠狠罩在漓的身上。

“唔——!”

尖锐的网绳瞬间勒破他单薄的衣料,陷进细嫩的皮肉,肩膀、腰腹、手腕、脚踝,全被死死缠住,连鱼尾都被网绳勒得鳞片崩裂,鲜血直流。他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渔网收得越紧,朱砂的灼烧感顺着伤口钻进四肢百骸,让他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雪代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鲛人少年。

他生得极美,即便浑身是伤、满脸泪痕,也难掩骨子里的清绝艳丽,银蓝色的长发铺在沙滩上,与鲜红的血相融,美得令人心悸,也更让人心生掠夺之意。

“果然是稀世珍宝。”雪代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捏住漓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可惜,你生错了种族,也生错了时代。”

漓偏过头,眼里满是恨意与恐惧,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放开我……你们这些恶魔……”

“恶魔?”雪代嗤笑,指尖凝聚起刺骨的寒冰,“你们鲛人能治愈万物,能长生不老,本就不该生在这乱世。既然不肯乖乖相助,那就只能沦为我们的养分。”

她说完,手腕一翻,漫天寒气骤然爆发。

冰冷的霜雪瞬间包裹住漓的全身,他那一头银蓝色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发丝上凝结出密密麻麻的冰棱,每一根冰棱都刺穿了发丝,冻得头皮发麻,寒气顺着发根钻进头颅,痛得他眼前发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睫毛上结了冰,嘴唇冻得发紫,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寒霜,连伤口流出的血,都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啊——!!!”

刺骨的寒冷与剧痛同时袭来,漓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声音破碎在风里,听得周围的妖怪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更加兴奋。

雪代满意地看着被冻得浑身僵硬、再也无法挣扎的鲛人,站起身,冷冷下令:

“带走。关进后山寒冰洞,严加看管,等我献给钢牙与雾隐两位大妖。”

两只狼妖上前,粗暴地抓住漓被渔网缠住的手腕,像拖一件死物一样,在沙滩上拖拽而行。

粗糙的地面磨破他的皮肤,鱼尾被拖得伤痕累累,结冰的头发不断碰撞着礁石,碎成一截截冰屑,混着鲜血落在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漓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力气哭泣。

他只能任由自己被拖进一片漆黑阴冷的山洞,意识在寒冷与剧痛中反复沉浮。

山洞深处,寒气比海岸更甚,岩壁上结满厚厚的冰棱,正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玄铁链,是专门用来囚禁大妖的法器。

妖怪们将他狠狠甩在地上,解开一部分渔网,却用玄铁链穿透了他的肩胛骨与尾骨,将他死死锁在冰柱上。

铁链冰冷刺骨,直接嵌进血肉里,每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漓被吊在冰柱中央,浑身是伤,头发冻成僵硬的冰坨,鳞片脱落殆尽,淡蓝色的血在身下积成一小滩,又迅速被寒气冻住。

洞口的妖怪守在外面,狞笑着交谈。

“这鲛人真是娇弱,随便一弄就半死不活了。”

“放心,死不了,他们自愈能力强得很,正好慢慢折磨。”

“等大妖来了,我们就能分到长生的好处了!”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进漓的耳朵里,扎进他早已破碎的心脏。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瞳望着山洞顶端滴落的冰水滴,一滴,又一滴,砸在他的额头,冰冷刺骨。

琉璃城的火光,族人的鲜血,父王推他离开时的眼神,还有自己那该死的、天真的善意……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他是鲛人一族最后的希望,却活得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猎物。

海水是他的故乡,却早已被血染红;

他的治愈之力能救万物,却救不了自己,更救不回死去的族人。

淡蓝色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刚一流出,就被冻成小小的冰珠,碎在冰冷的地面上。

山洞外,风雪呼啸。

山洞内,只剩少年鲛人压抑而绝望的喘息,在死寂里,一点点蔓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被分食殆尽的结局,还是另一场更可怕的折磨。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世间再无无忧无虑的鲛人小皇子漓。

只剩下背负着全族血海、苟延残喘的最后一尾鲛人。

而这场因他而起的罪孽,终将以血与泪,偿还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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