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宅院的冥水池塘,是整个鬼城唯一能让漓稍微卸下防备的地方。
忘川深处引来的冥水泛着淡蓝的幽光,终年恒温,包裹着他扁阔的深蓝色鱼尾,将裂魂带来的虚弱一点点抚平。他很少离开这座院子,无名的规矩刻得很死——他的存在,尤其是鲛人独有的治愈之力,是绝对不能外泄的秘密。他就像这宅院里一株见不得光的幽昙,只能永远待在暗处,做无名手里一枚不为人知的棋子。
漓很清楚自己的价值。
他这具分魂能在强者为尊的鬼城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而是鲛人一族两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个是能治愈万物、连妖丹破损都能修补的血脉之力,另一个,就是能窥探活物记忆的能力——以水为媒,趁其不备潜入对方的识海,翻遍所有藏在心底的隐秘,哪怕是尘封了上万年的算计,都能被他扒得一干二净。
这能力对阴间没有实体的鬼魂无效,却对阳间的妖怪百试百灵。而这,正是无名把他从人间带回来的核心原因之一。
无名的算计太深了。
他执掌鬼城第五层上万年,手眼通天,阴阳两界都有他的势力往来,阳间那些盘踞一方的大妖,或多或少都和他有交易。可人心隔肚皮,妖心更是深不见底,那些笑着和他谈合作的妖怪,背地里藏了多少后手,多少反水的算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漓,就是无名撕开这些算计的刀。
这天傍晚,宅院的管事鬼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池塘边,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漓先生,主上请您去西跨院的暗室。南境白鹤君与北境麒麟上君来了,主上让您准备一下。”
漓的鱼尾在冥水里轻轻一摆,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从水里起身,魂体凝出一身素色的宽袖长袍,遮住了鱼尾,深蓝微卷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蓝白半透明的鱼鳍耳朵微微动了动,压下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不安。
白鹤与麒麟,他听过这两个名字。
灵界妖界南北两境的掌权者,一个是修行了上万年的白鹤君,清雅绝尘,手握南境半数灵脉;一个是上古瑞兽麒麟,天生神力,北境妖兵皆听他号令。两人是百年知己,更是生死同盟,最近正在和无名谈一笔大交易——借阴间的密道,运送妖兵,联手吞并东境的妖界领地,事成之后,分三成灵脉给无名。
可无名从来不信什么同盟,更不信什么百年知己。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是能把对方死死捏在手里的把柄。
西跨院的暗室藏在假山之后,隔着一层水纹屏风,能清晰地听到外间客厅的谈话声,却不会被任何人察觉气息。漓悄无声息地躲在屏风后,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冥水雾气,雾气顺着地板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外间,缠上了白鹤君与麒麟的衣摆。
这是鲛人窥探记忆的法门,以水为引,只要触碰到对方的气息,又不被对方察觉,就能顺着气息潜入识海。
外间的谈话还在继续。
白鹤君穿着一身月白长袍,手里握着一支玉拂尘,眉眼清雅,笑起来如春风拂面:“无名鬼王放心,此次结盟,我与麒麟兄绝无二心。东境那几股势力不成气候,只要借道成功,不出三月,定能拿下东境,承诺给鬼王的灵脉,一分都不会少。”
坐在他身侧的麒麟上君穿着玄色锦袍,周身气势威严,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二人与鬼王做交易,向来以诚相待。鬼王不必有顾虑。”
主位上的无名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尾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两位君上的诚意,我自然是信的。只是阴间密道事关重大,一旦出了差错,整个酆都都会震动,我总得确认,两位没有别的心思才是。”
就在这话落下的瞬间,漓的指尖微微一紧,冥水雾气瞬间潜入了两人的识海。
铺天盖地的记忆,顺着水纹涌入了他的脑海。
最先涌入的,是白鹤君的记忆。画面里是百年前的昆仑雪山,漫天风雪里,刚化形不久的白鹤被天雷劈断了翅膀,摔在雪地里,是年少的麒麟不顾自身安危,冲进雷劫里把他救了出来,抱着他在雪洞里守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妖丹灵力给他疗伤。
画面一转,是桃花开遍的南境,白鹤坐在桃树上弹琴,麒麟坐在树下喝酒,目光落在白鹤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们并肩作战,一起打下了南北两境的疆土,在桃花树下立誓,要做一辈子的知己,生死与共,永不相负。
温情的画面还没散去,瞬间就被冰冷的算计撕碎。
漓看到,三年前,白鹤君亲手在给麒麟调理身体的丹药里,下了锁灵散。那药无色无味,日积月累,会一点点封住麒麟的妖丹,让他在关键时刻灵力尽散。他坐在药炉前,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底满是冷意:“麒麟兄,别怪我。北境的势力太强了,等拿下东境,下一个要被吞并的,就是我的南境。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而麒麟的记忆里,同样藏着不见光的算计。
漓看到,半年前,麒麟暗中派了心腹,悄悄吞并了白鹤君南境边境的三座城池,杀了白鹤君最信任的守城将领,还把脏水泼给了东境的妖怪。他站在城池的城楼上,看着下方俯首的妖兵,声音冰冷:“白鹤心思太深,所谓的同盟,不过是暂时的互相利用。等借道成功,拿下东境,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这妖界,只能有一个主人。”
更让漓心头一紧的,是两人记忆深处,共同藏着的、针对无名的阴谋。
他们根本没想过要给无名三成灵脉,甚至没想过要和无名长久合作。他们借道阴间,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运送妖兵的机会,摸清阴间的阴脉走向,等拿下东境,就联手带着最精锐的妖兵,从密道潜入酆都,夺取阴脉,用阴间的阴气补充妖界日渐稀薄的灵气。
在他们的记忆里,无名不过是他们登顶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等利用完了,就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甚至挫骨扬灰。
漓的指尖微微发凉,收回了冥水雾气。
他不敢再往下探了。无名的算计太深了,他只需要拿到把柄就够了,至于这背后还有多少盘根错节的阴谋,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他不敢细想,也不能细想。在这鬼城里,知道得太多,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外间的谈话已经到了尾声,白鹤君与麒麟起身告辞,无名笑着送他们到门口,语气客气,却没有半分温度。
待人走后,暗室的门被推开,无名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漓,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都看到了什么?”
漓垂着眼,把窥探到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从两人百年的温情羁绊,到暗地里的互相算计,再到针对他的阴谋,没有半分隐瞒。
无名听完,低笑了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漓垂在肩头的长发,语气听不出喜怒:“做得不错。有了这些把柄,这两个自以为聪明的家伙,就只能乖乖被我捏在手里了。”
他的指尖带着阴间刺骨的寒气,漓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却不敢躲开,只能垂着头,任由他触碰。直到无名收回手,转身离开,他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了,刚才那看似温和的触碰里,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威压。无名从来没有信任过他,就像他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一个人。
回去的路上,要穿过前院的花园。
刚走到月亮门,就迎面撞上了一群穿着华服的女鬼,是无名后院里的那些姬妾。为首的是狐族送来的狐女媚姬,长得千娇百媚,是这群女鬼里最受“关照”的一个,也是最嫉妒漓的一个。
她们看到漓,瞬间就停下了脚步,原本娇笑着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媚姬上下打量着漓,眼神里满是刻薄与嫉妒,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主上从人间捡回来的怪物。长着一张不男不女的脸,天天躲在暗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见不得光的耗子。”
旁边的花鬼立刻附和:“媚姬姐姐说得是。不过是个有点用处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这宅院的主人了?主上不过是新鲜罢了,等玩腻了,迟早把你扔给外面那些想吃了你的妖怪,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清高。”
“就是,一张脸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不过是个没根的孤魂,连轮回都进不了,还敢占着主上的院子,真是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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