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校园,人声喧嚣。
早读前的半小时,走廊里挤满来往的学生,打闹声、交谈声混在一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滚过地面,空气里带着初冬清冷的气息。
方作龄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长袖校服依旧妥帖地裹住小臂,牢牢护住那些藏在布料之下的疤痕。经过周末的沉淀,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脊背挺直,步履平稳,旁人若不细看,很难察觉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转过走廊拐角,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不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昭著眵走在左侧,黄稚雅挨着他,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侧过头和他轻声讨论题目,嘴角扬着明媚的笑意。昭著眵微微低头倾听,目光柔和,偶尔点头回应,抬手帮她拂开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
很自然、很亲昵的小动作。
过往无数个日夜,支撑他撑过黑暗的那束光,如今完完整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方作龄脚步顿了半秒。
他本以为经过周末,听过方休尘那句“别再去想他了”,自己已经可以做到无动于衷。他努力调整心态,学着自己发光,刻意淡化对昭著眵的执念,以为那份长久的暗恋早就随枯萎的幼苗一同沉寂。
可在亲眼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心口猛地传来一阵细碎尖锐的疼。
不是从前那种铺天盖地、让人窒息的崩溃,而是安静、缓慢,像玻璃碎片轻轻碾过心脏,是淡淡的,却真切的心碎。
没有眼泪,没有浑身发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攥紧袖口压抑情绪。只是胸腔空落落的,一阵一阵发闷。
原来放下,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
他静静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恰在此时,昭著眵像是有所感应,抬眼望过来。视线直直对上了方作龄的目光。
四目相接。
昭著眵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朝他轻轻颔首,算是打招呼,之后便重新收回目光,继续听黄稚雅说话。
短短一秒的对视。
方作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响起周末在卧室里,方休尘俯身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别再去想他了。
思绪骤然失神。
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身边路过的同学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才猛地回过神。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依旧维持平静,没有人看出方才那一瞬他心底碎裂的涟漪。
走进教室,放下书包。班里不少同学陆陆续续进来,有人聊起上次月考排名,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方作龄身上。
“方作龄,上次考试进步好多啊,这次怎么又掉回去了?”有男生抱着书本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算不上恶意,却也直白尖锐,“是不是努力一阵子就坚持不住了?”
放在从前,这样一句话足以让他自卑、局促,反复自我怀疑。但现在,方作龄只是抬眼看向对方,唇角扬起淡淡的笑,语气从容平稳:“基础太差,进步慢一点而已,慢慢来。”
他没有辩解,没有窘迫,坦然承认现状,不卑不亢。
问话的男生见他这样平静,没什么好戏可看,讪讪笑了两声便转身走开。
方作龄坐回座位,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可文字却难以落进脑子里。昭著眵和黄稚雅并肩说笑的画面反复浮现在眼前,心口那阵心碎的钝痛迟迟散不去。
他强迫自己翻开错题本,拿出笔刷题,试图用习题填满思绪。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可好几次思路中断,必须重新集中精神。
一整天,他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上课认真听讲,课间别人搭话便温和回应,看上去和那个努力蜕变的少年别无二致。
放学铃声响起,收拾好书包,他走出校门。方休尘今天学校放学早,特意在校门口等他。
夕阳斜斜洒下来,把少年影子拉得很长。方休尘一眼就看见走出来的方作龄,快步迎上去。
“今天怎么样?”方休尘自然地接过他肩上沉重的书包,背到自己身上。
“还好。”方作龄低声回答,视线垂落,看向脚下路面。
两人并肩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沿途行人渐渐变少。路边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晚风掠过,带着凉意。
方休尘侧头打量他。
方作龄表面看着安静如常,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心事重重。
方休尘沉默片刻,放缓脚步,轻声开口,声音很轻,直直戳破他的伪装:“刚刚在校门口,看见昭著眵和黄稚雅了,是不是又在想他?”
一句话,猝不及防。
方作龄脚步猛地停住。
晚风掠过他的发梢,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他本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以为那一点点心碎藏得很深,不会被任何人看穿。
他抬起头看向方休尘,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外壳裂开一道细缝。心口残留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他沉默很久,喉结轻轻滚动。
想否认,想说没有,可谎言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方才看见昭著眵的那一刻,那阵细碎的心碎是真的。即便知道那束光不属于自己,即便努力想要放下,可多年的执念,哪能说抹去就抹去。
“……一点点。”最终,他低声承认,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风里。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地面的碎石,语气带着茫然:“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在意了。可是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难受。”
不是歇斯底里的难过,是安静的、无力的心碎。
方休尘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他。暮色落在他脸上,神情认真又温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方作龄的胳膊,动作克制,没有像周末那样过分亲昵,只是简单的安抚。
“没关系,不用逼自己立刻忘掉。”方休尘的声音柔和,“放下不是一瞬间的事。不用强迫自己装作毫不在意。”
方作龄抬眼看向他。
“只是别再把所有情绪耗在他身上了。”方休尘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你的努力,你的改变,不该只是为了追逐别人。你要为自己活着。”
方作龄静静望着兄长温柔的眼眸,心底纷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昭著眵是过去漫长黑暗里偶然照进来的光,他贪恋过、追逐过,也在光投向他人的时候体会心碎。
而方休尘,是一直站在他身侧,看穿他所有伪装,看见他所有脆弱,愿意停下来接住他所有低落的人。
风继续吹过街道。
方作龄轻轻点头,眼底那抹心碎的落寞依旧还在,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我知道。”他轻声说。
只是心底清楚,想要彻底收回望向那束旧光的目光,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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