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病房的空气,弥漫着比往常更加浓烈、更加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隐约的药物苦涩,沉重地压在胸口。
姜浅柠站在病房门外,手指悬停在冰凉的门板上方几厘米处,仿佛被无形的阻力定住。透过门上那扇狭小的观察窗,她看见程越半倚在摇高的病床上,侧脸对着窗外。左腕那片苍白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圈暗红色的、边缘清晰的勒痕——那是昨夜惊涛骇浪般的发作中,为防止他剧烈抽搐造成自伤而留下的残酷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滞涩,轻轻推开了门。
程越正望着窗外被切割成条状的灰白天际发呆,听到门轴的微响,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转过头。惨白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将眼睑下那片深重的青黑色衬托得如同淤青。
“刘晓丽告诉我你昨晚……”姜浅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视线扫过床头柜上散落的废弃注射器、病号服领口处一圈深色的汗渍、以及他右手手背上那个已经淤紫肿胀的静脉穿刺点……每一个细节都像冰冷的针,刺得她指尖发麻,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程越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遥远:“有事?” 两个冰冷的字,像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将她推回原点,推回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之外。
姜浅柠用力攥紧了背包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包里装着她在图书馆熬了通宵、逐字逐句整理的《癫痫患者运动禁忌与风险管理指南》。“昨天篮球赛之后……”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低血糖而已。”程越生硬地打断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他的指尖抖得如此剧烈,杯壁与桌面碰撞,发出突兀而清脆的“叮当”声响。姜浅柠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扶稳那晃动的杯子,却被他一个迅疾而决绝的侧身动作避开。
杯中的水泼洒出来,在摊开的病历单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墨迹被水晕染、模糊,恰好覆盖住那行打印的、触目惊心的诊断结论:「全面性强直阵挛发作持续状态(Generalized Tonic-Clonic Status Epilepticus)」。
程越看着那片模糊的字迹,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毫无温度、近乎自嘲的弧度:“现在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干涩,“为什么我从来……不打球。” 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姜浅柠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想说的话有很多——想告诉他周霄然已经承诺不再纠缠,想强调她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想剖白自己关心的只是他这个人……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询问:“需要……帮你叫护士吗?”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用。”程越拉高薄被,试图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白色的屏障里。动作间,宽松的病号服领口滑落,露出一小片腰侧的肌肤,上面赫然分布着几处新鲜的、边缘泛着青紫色的淤伤——那是昨夜发作失控时,身体猛烈撞击床栏或家具留下的无声证词。“陈稳一会儿来。”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逐客之意。
姜浅柠转身,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身后心电监护仪那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紊乱。她猛地回头,只看见程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掌心,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垂落,恰好遮住了监护仪屏幕上那瞬间扭曲又迅速恢复的心电波形。
期末考试周,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汗水和咖啡因混合的焦灼气息。
林教授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几枚白色的小药片在程越摊开的掌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不安分的石子。
林教授将一张新开的处方单仔细地折成四折,边缘压得笔直锋利,如同手术刀的切口:“拉莫三嗪剂量加到200mg bid,配合左乙拉西坦冲击疗法一周。”他的钢笔尖在“经颅磁刺激(TMS)治疗记录”一栏顿了顿,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TMS做到第几次了?”
“第七次。”程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垂着眼,将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药片按顺序排进透明的塑料分装格里。当指尖触碰到那枚浅蓝色的托吡酯药片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上周在图书馆复习《神经病理学》时,一次突如其来的小发作让他失手打翻了手边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污渍至今还顽固地留在那本厚重的教材扉页上。
窗外,盛夏的知了在浓密的梧桐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穿透了紧闭的玻璃窗。姜浅柠抱着一摞厚重的参考书从校医院楼下匆匆经过时,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三楼那熟悉的窗口。
正午刺目的阳光下,程越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玻璃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布料空荡荡地挂在骤然消瘦的肩背上,阳光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屏障,隐约勾勒出肋骨的嶙峋轮廓。
姜浅柠心头一紧,脚步微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挥动——
就在这时,三楼那扇明亮的窗户里,厚重的遮光窗帘猛地被拉紧,瞬间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视线,只留下一片拒人千里的、密不透风的深蓝。
神经调控中心的TMS治疗室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气息。程越平躺在狭窄的治疗床上,头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里。碗状的磁头线圈悬在他右侧太阳穴上方,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嗡”声,如同某种机械蜂巢。他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蜿蜒的裂纹,那形态竟奇异地和解剖图谱上描绘的海马体沟回有些相似。
“今天频率上调到10Hz。”林教授的声音透过操作间的对讲系统传来,带着金属的质感,“注意观察患者是否有肌阵挛反应。”
脉冲启动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无形的磁场力量穿透颅骨!程越的右手臂不受控制地猛地向上弹起,又被预先固定好的柔软束带牢牢拽回原位,重重跌落在身侧的软垫上。这种不自主的、突如其来的抽动已经持续了三周,每一次都像一场微型羞辱,比癫痫发作本身更让他感到难堪——尤其是当他想到姜浅柠可能在场时,那难堪便如同藤蔓般缠绕紧缩。
治疗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染上黄昏的暖橘。程越坐在更衣室冰凉的长椅上,换回自己的衣服。指尖触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姜浅柠]:图书馆中央空调故障,四楼B区靠窗位置有穿堂风,最凉快。
光标在空白的回复框里孤独地闪烁,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屏幕的光映亮他疲惫的脸庞,也照亮了眼底挣扎的微澜。最终,那一点微光还是无声地熄灭了,屏幕重归黑暗。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生物化学楼里弥漫着油性笔和试卷纸张特有的气味。程越交完最后一份试卷走出闷热的考场,盛夏午后灼热的气浪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就在他试图穿过拥挤的走廊时,视野边缘毫无预兆地浮现出熟悉的、闪烁跳跃的锯齿状光斑——小发作(Aura)的警报,尖锐而清晰。
“借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几乎是撞开了洗手间最里侧隔间的门,反手落锁的瞬间,双膝已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洗手台上方那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扭曲的面容:牙关紧咬,腮帮肌肉绷紧如石,左手痉挛成僵硬的爪状,指甲深深抠进大腿的皮肉里,而右手却还死死攥着那支考试用的黑色钢笔,墨汁从指缝间不断渗出,一滴滴落在光洁的白瓷砖上,如同绽开的、绝望的黑色毒花。
时间仿佛被拉长。两分钟后,那令人窒息的电波风暴才如潮水般退去。程越挣扎着撑起身,踉跄到洗手池边,掬起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脸上。水流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他抬起头,镜中那张湿漉漉的脸上,嘴角赫然残留着一抹刺目的、尚未干涸的血迹——是刚才无意识咬破口腔内壁留下的。
门外走廊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喧闹,声浪穿透薄薄的门板:“考完了!”“解放了!暑假万岁!” 青春的热烈与隔间内的死寂形成残忍的对比。
程越面无表情地用湿透的袖口用力擦掉唇边的血渍。将那支沾满墨迹和冷汗的钢笔插回口袋时,指尖碰到了那个坚硬的塑料药盒。他摸索着打开,锡箔药板上只剩下最后两粒孤零零的白色药片——拉莫三嗪。足够撑到明天早上去林教授那里复诊了。他无声地合上药盒,像合上一个暂时安全的潘多拉魔盒。
第二天清晨,校医院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晨间清洁剂混合的清新气味,却掩盖不住一丝沉重。林教授的听诊器金属探头滑过程越单薄T恤下的心前区,触感比往常更加冰凉。
“TMS的效果…不太理想。”林教授收起听诊器,眉头微锁,语气凝重,“我们可能需要尽快讨论其他备选方案了。”他拿起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脑电图报告,指腹在纸面上划过。
“嗯。”程越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报告上那些起伏的波形线上。θ波背景上,棘慢波综合像一列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失控列车,固执地碾压过本该平静的脑电地形图。
“姜浅柠昨天来找过我。”林教授突然开口,放下报告,目光落在程越低垂的眼睫上,“她问我有没有看过最新一期《Epilepsy Research》上那篇关于生酮饮食辅助治疗耐药性癫痫的meta分析(荟萃分析)。”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程越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深重的青灰色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袖口边缘:“她不该…浪费时间去查这些。” 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复杂的抗拒。
“那孩子,”林教授微微摇头,拿起自己的硬壳笔记本翻开一页,“甚至把你过去一年有记录的发作诱因都做了详细的统计表。睡眠剥夺占了62%,重大应激事件占了28%,还有……” 他念着上面的数据。
“林叔。”程越突然打断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和深藏的恐惧,“别让她…变成第二个林月。”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荡起无声的巨浪。
窗外,盛夏的阳光刺眼。毕业生的欢笑声伴随着五彩斑斓的气球一同升上湛蓝的天空,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庆典。而程越那个随身携带的药盒里,最后一粒白色的拉莫三嗪,正静静地躺在锡箔纸的凹槽中,等待着在命运的齿轮转动时,被碾碎、吞咽,消失在未知的黑暗里。
医学院的走廊在期末考结束后显得格外空旷寂静,脚步声都有回音。姜浅柠抱着几乎与她下巴齐平的《病理生理学》巨著,步履沉重地从图书馆的冷气中踏入夕阳的余晖里,金色的光将她的身影在地面拉得细长而孤单。
“姜学妹。”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姜浅柠停步转身。周霄然正倚在走廊尽头的窗框边,夕阳浓烈的金红色光芒穿透玻璃,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近乎燃烧的光晕。他今天没有穿标志性的球衣或白大褂,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蓝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结实的小臂中段,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稳。
“有事?”姜浅柠的声音平静无波,像陈述一个事实。
周霄然笑了笑,那笑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异常工整的纸张,递到她面前:“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神经科学交换生录取通知。” 纸张在夕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姜浅柠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纸上醒目的校徽上。
“原本是张教授最得意的门生去的,结果临行前体检出了点…小问题。”周霄然耸耸肩,语气听不出太多惋惜,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机会就这么掉我头上了。” 他收回手,将通知书重新折好。
窗外吹进一阵裹挟着夏日燥热的风,卷起姜浅柠鬓边几缕碎发。她点点头,声音清晰:“恭喜。” 听不出太多情绪。
“下周三的飞机。”周霄然向前走了半步,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像要从中捕捉一丝波澜,“走之前,想来跟你…正式道个别。” 他用了“正式”这个词。
姜浅柠沉默了一瞬,空气仿佛凝滞。最终,她只是用最寻常的语调说:“一路顺风。”
周霄然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带着点自嘲和释然交织的味道:“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程越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姜浅柠抬起眼眸,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等待下文。
“从大一入学起,他的名字就像座山一样压在我头上。” 周霄然的目光投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篮球场,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过去,“年级第一永远是他,奖学金最高档永远是他,连徐教授课题组助理的位置,也是他先拿到手,最后才‘施舍’般落在我头上。”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涩味的疲惫,“我拼了命地追,在实验室熬通宵,啃那些天书一样的文献,就为了能在组会上压过他一头…结果呢?他轻飘飘一句见解,就能让教授点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平静,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积压已久的不甘:“学业上压不住他,球场是我唯一能找回点场子的地方。高中他风光无限,我认。可到了大学,他连球都不敢碰了…我以为,至少在这里,我能堂堂正正赢他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浅柠怀中沉重的书籍,“可我忘了,就算在球场上‘赢’了他又如何?他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一直在推开你…” 语气里那份对程越的复杂情绪更加清晰,“就能让你这样…固执地、长久地注视着他。”
姜浅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书脊粗糙的棱角,夕阳的金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像细碎的金粉。周霄然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他之前那些近乎偏执的挑衅背后,那层被胜负欲掩盖的、更深层的失落与较劲——那不仅仅是对姜浅柠的追求,更是他长久以来在程越这座“高山”阴影下,所有憋屈和不甘的总爆发。篮球场的单挑,是学业上无法超越的挫败感在另一个领域的宣泄口,也是他试图在姜浅柠面前证明自己“不比程越差”的最后一次挣扎。
“不过没关系。”周霄然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身后刺目的光晕中形成一道深刻的剪影,轮廓边缘有些模糊,“一年后见,姜学妹。” 他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致意,然后转身,迈开长腿,沿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走廊大步离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清晰回响,渐行渐远,最终被远处篮球场上突然爆发的、充满青春荷尔蒙的欢呼声彻底吞没。那欢呼声,如同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句点,为这场无疾而终的追逐画上了休止符。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如同无数把钝锯在切割着沉闷的夏日空气。程越枯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冷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文档页面上那个孤独闪烁的光标。开题报告的文档已经打开了漫长的七个小时,标题下方那片刺眼的空白里,依然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小字:
《迷走神经刺激(VNS)对海马体CA1区神经元突触可塑性的调控机制研究》
林教授今早查房时的脸色比窗外的乌云还沉。他没收了程越的校园卡,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血钾浓度只有3.1 mmol/L!你是想直接倒在毕业答辩台上,给所有师生现场演示一次癫痫大发作吗?!”老教授把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用力按在他过于单薄的心前区,语气沉重,“五天!五天不准踏进实验室一步!这是医嘱,不是商量!”
程越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书架上那排厚重的《癫痫学前沿进展》投下的阴影,像一道沉重而无法逾越的栅栏,将他困在方寸之地。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索抽屉里的药盒,指尖却意外触到一个光滑的圆柱体——是姜浅柠上周遗落在这里的荧光笔。笔帽上,还沾着一小点解剖图谱特有的靛蓝色墨迹,像一颗凝固的星辰。
窗外骤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程越下意识地撩起窗帘一角。林荫道上,姜浅柠和刘晓丽并肩走着,怀里抱着厚厚的文献资料。她穿着那条熟悉的藏青色棉布连衣裙,夕阳的余晖在她微微晃动的发梢上跳跃,晕染出温暖的栗色光泽。她正侧头对刘晓丽说着什么,手指点着摊开的书页,神情专注而生动。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陈稳发来的消息:【林教授圣旨:监督用膳!】附带一张食堂打包盒的照片,隐约可见米饭和青菜。
程越没有回复。他的视线落回桌面上那支黄色的荧光笔上——姜浅柠总习惯用它来标记那些“至关重要却仍存疑窦”的内容。上次无意间翻开她摊在图书馆桌上的笔记本,某一页的空白边缘,用娟秀的小字写着:“程越发作前驱期细微征兆观察:右手小指常先出现细微、不自主抽动”,旁边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醒目的星号。
房间里的空调压缩机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停止了运转。闷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一滴冰冷的汗珠顺着程越的脊椎沟悄然滑下。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倒了椅子,膝盖狠狠撞在抽屉边缘!抽屉里传来药瓶相互碰撞的、令人心悸的“哗啦”脆响!
在那一阵混乱的噪音中,他像是被某种冲动驱使,猛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指探向深处,摸出那本从不示人、记录着所有狼狈时刻的硬皮笔记本——他的发作记录本。
他颤抖着手指翻开最新一页,上面是他自己潦草而压抑的字迹:
6.28 04:17
发作类型:全面性强直阵挛发作(GTCS)
诱因:严重睡眠剥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