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李伟年轻时脾气就十分暴躁,后来遇到了另一个脾气更暴躁的人,两人产生了争执,那人提着菜刀,一刀砍在了李伟的手臂上。李伟痛得失了理智,两人扭打起来,扭打的过程中,那人一不小心从石梯上滚了下去,砸到后脑勺,当场死亡。
李伟因过失杀人罪坐了几年牢,出来后,他的父亲已经过世了,家里就只有母亲周桂芬挑大梁,李伟是家中独子,已经二十好几了还未成家,周桂芬便筹谋着为他找个媳妇。
可村里的人都说他是杀人犯,对他避而远之,还有哪家的闺女敢嫁给他?
后来,媒人找到了周桂芬,把邻村的冉春华——也就是李永智的妈妈的照片拿给她看。
小姑娘娓娓道来:“奶奶感到不解,指着照片说,这么一水灵的闺女,怎么会没人要呢?媒人也实话实说,说这闺女精神状况时好时坏,还有羊癫……”她哽咽了一下,或许是发自内心的不忍,没有将这句话说完整,她扑闪了一下睫毛,叹了口气继续讲述。
冉春华年轻时非常漂亮,又爱打扮,是纺织厂里的一枝花,追求她的人多得不得了。
可她总觉得那群人都是碌碌之辈,谁也瞧不上,统统拒绝了。
有几个男的被拒绝后心里很是不忿,就到处造谣,说她和厂长有一腿。
三人成虎,传着传着,假的也像是真的了。
冉春华那时才十九岁,年岁不大,骤然被谣言所扰,吓得不敢去上工。
在外人看来,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是做贼心虚。
厂长夫人听说了这事,也不求证,撒泼似的在冉春华家门口大哭大闹,说冉春华是小狐狸精,勾引她老公。
日日夜夜不得安宁,闹得人尽皆知。
村里人开始对冉春华指指点点,有的说:“我看她平时打扮得这么妖艳,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有的说:“整日里装矜持,没想到却是这样不堪。”还有的说:“冉春华她破坏别人家庭,就应该被浸猪笼。”
渐渐地,冉春华的父亲也嫌她丢人,说她败坏门风,扬言要把她赶出冉家家门。
在这样风刀霜剑的环境下,冉春华的情绪愈发郁结,一个想不开便选择烧炭自杀。
虽然被救了下来,但她一氧化碳中毒,不仅诱发了癫痫,精神状况也变得时好时坏。
从小姑娘开始讲故事之后,姜海雾就一直微微蹙着眉,听到这里更是眉头深锁。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们就热衷于给女性造黄谣,并掀起一场审判的狂欢,无数人加入其中,把恶意的诋毁视为正义的批判,上演了一出又一出活生生的……人“吃”人。
可笑的是,直到现在,造黄谣依旧是毁掉一位女性最简单的方式。
小姑娘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妈妈不那么漂亮,不那么爱打扮,会不会……”
“等一等。”姜海雾忍不住打断了小姑娘的叙述,认真而慎重地说:“小姑娘,你要知道,她是这场闹剧中唯一的受害者,你不需要反思她是否有哪里做得不对。漂亮不是她的错,爱打扮也不是她的错。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错。”
小姑娘怔住了,睁大着双目,眼中岁月流转。
良久,或许是眼睛干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夜色掩盖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不知她是认可还是不认可,总而言之,她眨眼后,又继续诉说着这个离她很远又离她很近的故事:“爸爸妈妈结婚了,一开始,爸爸非常高兴,因为妈妈很漂亮,田稔村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人了。爸爸觉得面上有光,对妈妈也很好,妈妈也没有犯过病。后来妈妈生下了大姐、二姐和我,爸爸就不太高兴了,因为爸爸认为只有儿子才能继承他的香火,可妈妈却接二连三地生了女儿。”
“爸爸最不高兴的时候是在我满月酒那天,那天有个叔叔喝多了酒,笑着说爸爸不行,连生了三个赔钱货。”
宴席上人多事多,李伟不好发作。待宾客散去,他回到屋中,看到冉春华正在给孩子喂奶,立马就气急败坏了。
强烈的大男子主义一下子窜上李伟的心头,怎么可能是他不行呢?一定是冉春华不争气。
他气血上涌,取出皮带,一个箭步上前,不顾冉春华刚出月子,狠狠抽打着,还不住地用最肮脏的词汇来侮辱她。
冉春华要护着孩子无处躲藏,硬生生捱了半小时。
那天晚上,冉春华癫痫与疯病并发,险些没有抢救回来。
后来癫痫平复,疯病却一直持续到现在。
李伟也暴露了本性,每每醉酒,便对妻女动辄打骂。
听到这里,姜海雾不禁握紧了拳头。
苦,太苦了,冉春华的一生为什么这么苦?
而这苦难的一切,究竟是什么造成的?
是制造谣言的人?是散布谣言的人?是她父亲?是李伟?还是社会的偏见与不公?
小姑娘再次哽咽了:“爸爸打我,妈妈也打我。妈妈忘记了一切,只以为是生下了我才让爸爸厌弃的,因此她从来都不喜欢我,她不打其他人,只打我。所以啊,我就成了那棵爹不疼娘不爱的小草。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妈妈,如果是我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也会撑不下去的……”
她转过头看着姜海雾,努力挤出一个懂事的微笑:“疯了也好,忘记了也好,那样就不用清醒着痛苦了。”
看到她脸上的微笑,姜海雾只觉得像是有人一针一针地扎着她的心脏,连呼吸都一抽一抽的疼,她多想伸手抚摸她的脸庞,再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凑近她的耳朵,轻声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刚抬起手臂,理智便通知她不能这样做。手在半空中滞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回了原处。
她咂了咂嘴,谋划着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语,小姑娘却释然地舒了一口气,指着前方,笑着说:“姐姐你看,已经到了。”
姜海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扇斑驳的湛蓝色彩钢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走到学校门口了?
姜海雾有些错愕,转过头看着她,想说些什么,脑袋里却是一团乱麻。
“既然已经到学校门口了,我就不送你进去了。”小姑娘后退了几步,把左手背在身后,伸出右手朝姜海雾挥了挥,“姐姐再见。”
她转过身去,刚迈出右脚,却又收了回来,回过头看着姜海雾:“姐姐,你可以不要害怕吗?”
“嗯?”姜海雾有些不明所以。
小姑娘只是微笑着:“姐姐再见,不要害怕,愿你今夜好梦。”然后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这天晚上,姜海雾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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