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马厩里先闹了起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喂马的老赵头。他端着料盆走到槽前,平日最温顺的那匹枣红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尾巴甩得像鞭子。
“这是咋了?”老赵头想上前,那马猛地一扬头,吓得他连退两步,料盆差点脱手。
其他几匹马也被传染了似的,开始在厩里打转,嘶鸣声此起彼伏。有的用蹄子猛踢栅栏,木屑飞溅;有的尥起蹶子,差点踢中旁边的小厮。一个年轻家丁躲闪不及,被马头甩了一下,撞在柱子上,捂着脸直叫疼。
“快去请兽医!”管事刘福闻声赶来,脸色发白,冲着众人喊,“都别靠太近!这畜生今天不知道犯什么邪,伤着人谁赔得起?”
一个小厮撒腿就往外跑。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让我试试。”
众人回头,目光落在一个新来的家丁身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是前几日才被分到马厩的——陆安。
刘福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胡闹什么?不要命了?这些马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伤了残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陆安没吭声,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你站住!”刘福拦住他,语气又急又恼,“再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你治伤?谁会花大价钱给一个家丁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周围的仆役纷纷点头,有人小声嘀咕:“新来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陆安停下脚步。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头,看了刘福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分量。
“让我试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福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的,竟然没再拦住他。
陆安绕过管事,朝那匹闹得最凶的枣红马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轻不重。同时,他的嘴里发出一串低沉的、连绵的声音——不是人话,像是马在夜里独自待着时会发出的那种呼噜声,又像是风吹过旷野时呜咽的回响。
那是父亲教他的。“马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凶,它比你还凶。你得让它知道,你不是来伤害它的。”
枣红马的耳朵转了转。它停下了刨蹄,鼻孔翕动着,喷出粗重的白气,警惕地盯着这个靠近的人。
陆安伸出手,掌心向上,慢慢靠近它的面颊。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马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热热的。它歪了歪头,眼睛里的暴躁似乎在一点点褪去。
“没事的。”陆安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没事了。”
他的手终于贴上了马的面颊。那枣红马浑身一僵,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整个马厩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料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呆了。
接着,陆安转身走向其他几匹马,如法炮制。他的手轻轻抚过马颈,嘴里继续发出那种低沉的呼噜声,一盏茶的工夫,原本焦躁不安的马群全安静了下来,有的甚至悠闲地甩起了尾巴。
刚赶来的兽医站在马厩门口,手里还攥着药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兽医喃喃道,“老夫行医二十年,遇到这种群马惊躁,也得先用艾草熏、再用药物灌服,还得两三个人按住马头才能勉强控制住。他、他怎么做到的?”
周围的人纷纷围上来,惊叹声此起彼伏。
“兄弟,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有人忍不住问。
陆安已经蹲下身子,捡起一根被踢断的栅栏木条,放在手里端详,头也不抬地说:“以前养过。”
“以前养过?在哪养过?养了多少年啊?”
他不回答了。把木条扔到一边,继续干自己的活。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不到半日,管事刘福就站在了沈怀瑾的书房里,把马厩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一个家丁,把一群惊马给制住了?”沈怀瑾放下手中的文书,眉头微微扬起,“连兽医都说他行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快的?”
“千真万确。那家丁就靠着一双手,连药都没用。”刘福躬着身,“老奴问过了,他叫陆安,北边来的,卖身契上写的是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沈怀瑾的目光落在那张薄纸上的“陆”字上。
陆。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意气风发、和他约定要做亲家的人。那个再也没能回来的人。那个人的儿子,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
会不会?不,不可能。他暗中打听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怎么可能就这样出现在自家马厩里?一个被发卖的家丁,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先放一放吧。”他摆摆手,让刘福退下。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陆”字,像一根细刺,已经扎进了他心里。
同一时刻,清漪正在房中梳妆。青禾小跑着进来,一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小姐!您猜那个新来的家丁怎么了?他今早把一匹发狂的马给制住了!连兽医都说没他快!您是没看见,管事都吓傻了,他走过去,就那么摸了两下,马就乖了!”
清漪手里捏着簪子,微微一顿:“他?”
“千真万确!整个马厩的人都看见了!”
清漪面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讶异:“你这丫头,莫不是编了故事哄我?”
青禾急了,嘟着嘴举手发誓:“骗小姐就三天不能吃饭!”
清漪被她逗得一笑,心里已然信了,嘴上却不忘打趣:“好啦,我信你。”
青禾便又开始嘀咕:“可他是被发卖的呀,怎么能会这些呢?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清漪想了想,随口道:“说不定以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下人,那家的马天天闹事,他跟着学,也就会了。”
“也是哦!”青禾歪头一想,“我天天看厨房做菜,也能略懂一二!只是没机会,不然高低给小姐露一手!”
清漪捂嘴轻笑:“你呀,若真让你来做,爹爹又要说我了——毕竟上次让你做那个事,你都……”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青禾也红了脸:“小姐讨厌!青禾知道了啦!不过有机会我还是想试试看,让小姐尝尝我的手艺!”
清漪温柔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宠溺而缓慢:“好~”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那个叫陆安的人。一个被发卖的家丁,会安抚烈马,站得比谁都直,身上有刀伤,来历不明……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拿起绣绷继续绣花。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叫陆安的人,此刻正在马厩里,把那瓶印着海棠花的药膏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送药的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那抹淡青色的衣裙。
而这个府里的主人沈怀瑾,刚刚合上了那本写着“陆安”的名册。他不知道那个家丁是谁,也不知道那个“陆”字会在心里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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