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漪带着青禾出门逛了半日街。回来时手里提着几包点心,主仆二人说说笑笑,青禾嘴里还在念叨城东那家铺子的桂花糕不如城南的酥软。
“你呀,嘴是越来越刁了。”清漪嗔了她一眼,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姐姐在哄妹妹。
“才不是呢!”青禾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小姐先教我品点心的,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清漪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青禾也不躲,嘻嘻笑着,凑过来挽住清漪的胳膊:“那还不是跟小姐学的?小姐说话一套一套的,我耳濡目染嘛。”
“耳濡目染是这么用的?”
“差不多就行啦,反正小姐听得懂。”
两人一搭一唱,正说得热闹,刚到府门前,就听见一阵细细的哭声。
一个小丫头蹲在石狮子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青禾快走两步,弯下腰去看:“哎,你不是厨房帮忙的桃儿吗?怎么在这儿哭?”
桃儿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见是小姐和青禾,慌忙站起来抹眼泪,声音又细又哑:“奴、奴婢……没有哭……”
“还嘴硬呢,眼泪都流到下巴了。”青禾掏出帕子递给她,语气放软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评理。”
桃儿接过帕子,攥在手里,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清漪只隐约听见“没钱了”“活不下去”几个字。
青禾性子急,凑近了听半天,总算弄明白了:“你是说,管事扣了你三个月的月钱?”
桃儿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为什么扣你钱?”
“管事说……说奴婢偷了厨房的银耳……”桃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奴婢真的没有偷……奴婢连那包银耳放在哪儿都不知道……奴婢每个月那点钱,全指望着寄回家给爹娘抓药的,这一扣,可叫奴婢怎么活啊……”
青禾听得眼眶都红了,转过头来看清漪,声音里带着央求:“小姐,桃儿怪可怜的,咱们帮帮她吧?”
清漪看着桃儿,目光温和却沉稳。她没有急着应声,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在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你先别哭了。”她温声道,“回厨房去干活,该做什么做什么。这件事我来问问,总归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桃儿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张了张嘴,想说谢又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清漪带着青禾回了院子。
青禾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嘟囔:“那个周大娘,平时看着倒还好,怎么这回这么不讲理?桃儿那丫头老实得很,哪会偷东西?八成是冤枉人家的……”
“你倒是比人家还急。”清漪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我这不是替桃儿着急嘛。”青禾凑过来,蹲在清漪膝边,仰着脸看她,“小姐,您真打算帮她?”
“帮不帮的,得先把事情弄清楚。”清漪放下茶盏,“你去厨房打听打听,那包银耳到底是怎么丢的。别声张,就问几个相熟的。”
“好嘞!”青禾应得干脆,起身就要走,又转回来,“小姐,您怎么不自己去问周大娘呀?”
“大张旗鼓地去问,像审犯人似的,以后周大娘在厨房还怎么管事?”清漪看了她一眼,“小事一桩,没必要伤了和气。你去打听清楚了,咱们心里有数就好。”
青禾恍然大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姐想得真周到!那我去了!”
清漪被她那副雀跃的样子逗得弯了弯嘴角:“去吧,仔细问,别毛毛躁躁的。”
“知道了知道了!”
青禾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往清漪跟前凑。
“小姐,问清楚了!”她压低声音,眼睛里亮晶晶的,“那包银耳根本没丢。是前几日厨房打扫,周大娘自个儿把柜子倒腾了一遍,银耳挪到最里头那个柜子去了。她自己转头就忘了,第二天找不着,就咬定是桃儿偷的。”
“果然。”清漪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早就料到了。
青禾歪着头看她:“小姐,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猜到了?”
“桃儿那性子,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偷东西。东西在厨房里不见的,多半是放忘了或者挪了地方。”清漪拿起绣绷,语气淡淡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缺了个仔细。”
“那现在怎么办?”青禾蹲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她,“您要去跟周大娘说吗?”
清漪摇了摇头。
“那……您要去跟管家说?”
清漪又摇了摇头。
青禾急了:“那怎么办嘛?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桃儿还等着您救命呢!”
清漪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她从绣篮里抽出一根丝线,在指间绕了绕,慢悠悠地说:“你往厨房传句话——就说我明日想喝银耳羹,要用上好的银耳炖。”
青禾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捂着嘴笑起来:“小姐,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呀,不是没想到,是懒得想。”清漪用丝线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有我在,你就只管跑腿,是不是?”
青禾捂着额头,嘿嘿一笑:“那可不?小姐聪明就行了嘛,我负责给小姐跑腿、端茶、倒水、捶背、捏肩——”
“行了行了。”清漪被她逗得直笑,“快去传话吧,再贫下去天都黑了。”
青禾笑嘻嘻地跑了。
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清漪脚边的小杌子上,一边剥莲子一边絮絮叨叨:“小姐,您说周大娘听了那句话,会去翻柜子吗?”
“会的。”清漪低头绣花,语气笃定。
“您怎么这么肯定呀?”
“小姐要喝银耳羹,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银耳。找不到,就会想是不是放在别处了。翻来翻去,总能翻出来。”清漪顿了顿,“人都是这样,自己发现的东西,比旁人告诉她的,更让人信服。”
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莲子都忘了剥:“小姐,您怎么什么都懂?”
清漪被她那副呆样逗笑了:“多听、多看、多想,自然就懂了。你啊,就是话太多,想太少。”
“那我以后少说话多想想?”青禾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说,“想好了再跟小姐说?”
“你要是能想好了再说,太阳得打西边出来。”清漪抿着嘴笑,眼里满是宠溺。
青禾也不恼,往她膝边靠了靠,声音软下来:“那我还是多说吧,小姐听着就好。反正我也不用太聪明,有小姐在嘛。”
清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第二日一早,消息就传回来了。
青禾跑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是笑又是得意,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小姐小姐!成了!”她一进门就喊,声音脆生生的,“周大娘听了您的话,赶紧去翻柜子找银耳——您猜怎么着?那包银耳好端端地躺在那儿呢!周大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别提多精彩了!”
清漪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抬起头,淡淡一笑:“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东西找到了,扣月钱的事自然就不提了呗。”青禾在她身边坐下来,绘声绘色地学起来,“您是没看见周大娘那模样,想道歉又拉不下脸,站在那儿嘴巴一张一合的,跟金鱼似的。”
“别编排人了。”清漪合上书,语气温和却认真,“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糊涂。大家同在一个府里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谁都不舒坦。你再去厨房走一趟。”
“去干嘛?”
清漪想了想,缓缓说道:“就说——‘前几日那点小误会,大家同在一个府里,和和气气的才舒心。东西没丢就好,往后都仔细些,别再闹出这样的岔子了。’”
青禾听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歪着头问:“小姐,您不让我说这是您的意思?”
“不用。话说到了就行,谁的意思不重要。”清漪重新翻开书,“去吧。”
青禾跑到门口又转回来,趴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说:“小姐,我发现您不仅聪明,还特别会做人。明明是替桃儿解了围,却让周大娘也不觉得难堪。这个就叫‘皆大欢喜’对不对?”
“你倒是会总结。”清漪被她逗得一笑,摆了摆手,“快去,别贫了。”
“好嘞!”
青禾去了一趟厨房,把话带到。周大娘听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嘴上没说什么,脸色却和缓了许多。桃儿在旁边听见了,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不敢吭声,手里的帕子却攥得紧紧的。
当天傍晚,桃儿偷偷跑到清漪院外,隔着帘子磕了个头。
青禾出去扶她,她拉着青禾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替我谢谢小姐……奴婢这辈子都记着小姐的恩情……”
青禾回到屋里,把这事儿学给清漪听,边说边比划,语气里全是得意。
“小姐,您可没看见桃儿那样子,恨不得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呢!还有周大娘,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您这一招啊,兵不血刃——不对,是‘不动声色’就把事儿给平了!”
清漪正坐在窗前绣花,闻言淡淡一笑,手指捏着针,不紧不慢地在绷子上穿梭。
“什么兵不血刃,不过是小事一桩,没必要闹得大家都难堪。”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一家人过日子,和和气气最重要。”
青禾凑过去看她绣的花,惊叹道:“呀,小姐您绣的是牡丹?”
“嗯。”
“真好看。”青禾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感慨起来,“小姐,您怎么什么事都做得这么好?绣花也好,管家也好,连替人解围都解得这么体面。我就从来没见您急过、慌过,好像天底下没有您解决不了的事儿。”
清漪被她夸得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张嘴,就是会哄人。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怎么没有?”青禾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起来,“第一,您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第二,您聪明,不动声色就把事儿查清楚了。第三,您大度,明明可以训周大娘一顿,您偏给足了面子。第四——”
“还有第四?”清漪放下针线,笑着看她。
“当然有!”青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第四,您对我也好。天底下最好的小姐,让我给遇着了。”
清漪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里软软的,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你这张嘴啊,以后嫁了人,怕是要把夫家上上下下都哄得团团转。”
青禾脸一红,嘟着嘴:“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直跟着小姐。”
“说什么傻话。”清漪收回手,重新拿起针线,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等你遇到了对你好的人,就不这么说了。”
“那也得像小姐对我这么好才行。”青禾把下巴搁在清漪膝上,仰着脸看她,“不然我不嫁。”
清漪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几瓣,悠悠地飘进屋里,落在青禾的发间。清漪看见了,伸手轻轻拂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两人就这么一个绣花、一个靠着,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清漪的心里是暖的。她知道,在这个深宅大院里,不是所有人都真心待她。但青禾是。
这件事在府里下人中悄悄传开了。厨娘们、丫鬟们、粗使的婆子们,私底下说起来,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沈家这位小姐,可真是了不得。”
“又温柔,又聪明,办事儿还体面。”
“谁说不是呢?跟着这样的小姐,是咱们的福气。”
“听说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没骂过一个人,事儿就给平了。”
“那位周大娘,干了这么多年,怕是头一回碰见这样的小姐——不追究、不记仇、还给她留面子。”
“这叫大家闺秀的做派,你懂什么。”
清漪并不知道这些议论。她坐在窗下,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朵牡丹,神情安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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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马厩里。
陆安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扇松动的栅栏。
这几日,他耳边的闲话多了起来。
先是厨房的小春来取草料时,跟喂马的老赵头嚼舌根,说小姐如何如何替桃儿解了围,如何如何不动声色,连周大娘那样难缠的人都服了软。
后来是管库房的赵叔,也提了一嘴:“沈家这位大小姐,年纪不大,办事倒周全。我在府里干了二十年,就没见过这样的小姐——不吵不闹、不骂不打,几句话就把事儿给平了。”
陆安没插话,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可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落进了耳朵里。
他想起那个丫鬟青禾——整日在他跟前转悠,问东问西。他想起那瓶印着海棠花的金疮药,想起那个隔着游廊远远看过一眼的淡青色身影。
沈家小姐。沈怀瑾的女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来到沈府这些日子,他已经打听到了一些事情。沈怀瑾在朝中为官,五品,马上就要升迁。这个位置不高不低,但若父亲当年被陷害的事与朝堂有关,或许……或许能在沈家找到什么线索。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锤子,靠在栅栏上,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被发卖的家丁。连府里的正院都进不去,接触不到主子们,更别提打听什么消息了。
得往上走。
至少要离开马厩,离开这些粗活杂役。侍卫也好,前院的差事也好——只要能到主子们跟前,总能找到机会。
至于那个小姐……
陆安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在掌心摩挲着。
她似乎对他有几分好奇。那个丫鬟频频出现,未必全是丫鬟自己的主意。如果……如果他能借着这个机会,从她那里套出些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太冒险了。
一个家丁,主动去接近小姐,太扎眼了。况且,她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她凭什么信他?
他不能急。也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重新拿起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栅栏,脑子里却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先想办法离开马厩。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腰间的旧玉佩上。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一直贴身藏着。
总有一天,他要查清当年的真相。
至于那位小姐……
他想起青禾嘴里那些夸赞的话——“聪明”“温柔”“办事体面”。
一个高门贵女,能为一个厨房的小丫头做到这个份上,确实……
确实不太一样。
他还来不及细想,身后传来管事刘福的喊声:“陆安!这边来搭把手!前院有批货要卸!”
“来了。”陆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把那些杂乱的念头压回心底,朝前院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步一步,朝着他不知道的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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