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周府的帖子送到了沈家。
那是一方淡粉色的花笺,折成双鲤形,边缘还描着几笔细金。展开一看,里头是周月瓷亲笔写的小字,娟秀端正:
“春深日暖,园中牡丹新绽,姚黄魏紫,繁艳满枝。特备清茶细点,诚邀妹妹明日过园赏花,共叙契阔。”
落款是“月瓷拜上”,旁边印了一方小小的朱色私章。
清漪将花笺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收了袖中,语气轻快地对青禾说:“走吧,月瓷姐姐邀咱们去赏花,听说她家牡丹开得正艳呢。”
青禾一听来了精神,一边收拾一边笑吟吟地应道:“那可太好了!正好去瞧瞧眼界。”
清漪微微一笑,目光轻轻转向门外正在等候的陆安。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腰间多了一把短刀——那是父亲前几日给的,算是正式确认了他护卫的身份。他站在廊下,身姿笔挺,不卑不亢。
“陆护卫,”清漪开口,声音温柔平静,像三月的风拂过湖面,“今日又要劳烦你了。”
陆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抱拳道:“小姐客气了,分内之事。”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恭敬,但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青禾在旁边看着,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地插了一句:“就是就是,陆护卫现在可是咱们小姐的‘贴身’护卫了,可不得分内之事嘛!”
她在“贴身”二字上咬了个轻快的调子,惹得清漪侧头看了她一眼,嗔道:“就你话多。”
青禾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上嘴,眼里却还藏着笑意。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周府附近。
陆安在车外轻轻敲了敲车壁:“小姐,前面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了,怕是要走几步。”
清漪掀开车帘,果然看见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只容一车通过。她点了点头,扶着青禾的手下了车。
周府的门迎就在不远处,已经有人看见了沈家的马车,正往里通报。
赏花宴上,周月瓷一路挽着清漪,亲热得不行,话里却时不时夹着几句酸味。清漪浑然不觉,只当姐妹情深,还真心实意地替周月瓷定了亲高兴,说了一筐祝福的话。
陆安守在园外的廊下,将几位小姐的闲言碎语收进耳中——“周小姐说话夹枪带棒的”“明面上亲亲热热,仔细一咂摸全不是那味儿”——他垂下眼,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日头偏西,宴散人归。
周月瓷亲亲热热地把清漪送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个锦盒,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子话,才依依不舍地松了。
“妹妹路上小心,改日我去看你。”
“好。”清漪笑着应了。
往回走的时候,巷子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高墙两侧遮住了大半的夕阳,只留一线昏黄的光从头顶漏下来,青石板路上映着淡淡的影子。
陆安走在前面半步,落后清漪一个身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到了马车旁,青禾正要先去扶清漪上车,清漪已经自己踩上了脚踏。
就在这时,她的裙角不知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
“小姐!!!”青禾惊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清漪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朝一边倒去。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心口猛地一缩——
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力道很大,却极有分寸,像是算准了她倒下的角度和速度,不早不晚,刚好接住。
清漪的背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还有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清漪睁开眼,看见陆安的脸就在她上方不过咫尺的距离。他的眉微微蹙着,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生怕出半点差错的凝重。
那双眼睛很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清底。
“小姐当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漪站直身子,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她的脸颊烫得厉害,耳尖泛着薄薄的红,连脖颈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她垂下眼,不敢看他,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多、多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和平时那个从容温婉的沈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陆安已经退后了一步,垂着眼,抱拳道:“小姐客气了,是小的失礼。”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耳根,在暮色的遮掩下,悄悄地红了一点。
没有人看见。
除了青禾。
青禾刚才吓得脸都白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看看陆安,又看看小姐,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就抿着嘴笑了起来。
她可什么都看见了。
陆护卫那一下,又快又稳,像是练了千百遍似的。还有他看小姐的那个眼神——虽然只有一瞬,但青禾看得真真切切,那里面可不光是“尽责”。
还有小姐。小姐那耳尖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青禾越想越乐,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但她知道不能笑出声,便使劲咬着嘴唇,假装在整理车帘,眼睛却滴溜溜地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清漪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扶着车壁上了车。
这一次,陆安没有再伸手。
他只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青禾跟在后面爬上车,坐定之后,凑到清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小姐,陆护卫方才……好快的手。”
清漪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青禾立刻闭上嘴,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遮不住。
车帘放下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清漪靠在车壁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方才被他揽住的地方,现在还在微微发烫。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那一瞬间的画面——他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她摇了摇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该想的。
不能想的。
青禾坐在对面,偷偷看了小姐好几眼。看见小姐耳尖还没褪去的红,看见小姐攥着袖口的手指,看见小姐微微抿着的嘴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马车走出巷口,拐上大街。
清漪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车帘,朝外面唤了一声:“陆护卫。”
陆安正跟在车旁,闻言微微靠近了些:“小姐有何吩咐?”
“今日辛苦你了。”清漪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去好好歇息。”
陆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小姐客气了,这都是小的该做的。”
车帘放下了。
陆安在原地站了一瞬。
他垂下眼,看见自己的右手——方才揽住她的那只手——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悸动。
他握了握拳,把那点颤动压下去,迈步跟上马车。
他的脚步依旧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他的心里,那句话轻轻地落着,像傍晚的风,不疾不徐,却让人觉出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青禾从车帘缝里偷偷看了一眼,缩回头来,凑到清漪耳边,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姐,您说陆护卫这个人……是不是还挺好的?”
清漪看了她一眼:“什么?”
“我说,他这个人,还挺好的。”青禾眨眨眼,“不光能打,还细心,方才要不是他……”
“行了。”清漪打断她,语气淡淡的,耳尖却又红了一分,“一个护卫,尽忠职守罢了。”
青禾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已经在想了:小姐对别的护卫,可从来不会说这么多话。
暮色轻轻罩下来,街景缓缓后退,沈府的屋檐已经遥遥在望了。
清漪望着车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小姐当心。”
声音那么低,低到像怕惊着她似的。
她垂下眼,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青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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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门前。
马车已经走远了,转过街角,连车尾的流苏都看不见了。
周月瓷还站在台阶上,手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挥别的姿势。
风吹过来,撩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先是嘴角的弧度平了,然后眼里的光亮暗了,最后整张脸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片淡淡的、不冷不热的平静。
旁边的丫鬟小声说:“小姐,外头风大,进去吧。”
周月瓷没应声,转身跨过门槛。
身后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
她往里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不是凶,不是怒,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让人说不上来的冷。像深秋的早晨,看着没什么,落在身上却凉飕飕的。
廊下的丫鬟见了,都不敢作声,低着头跟在后面。
刚才那个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的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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