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几个周,空气里弥漫着复习资料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唯有12月31日这天,冷冽的北风也似乎温柔了些——鬼莱的十八岁生日,恰好也是跨年夜。

傍晚时分,细雪悄然而至。容谬家的别墅坐落在城市边缘,巨大的落地窗外,世界正被一点点染成纯净的白色。

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橘光希来得最早,他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鼻尖和脸颊被寒气冻得泛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进门后,他安静地换了鞋,将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方向——那里门虚掩着,隐约传来轻微的动静和一丝丝甜香。

他没有去打扰,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容谬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只是此刻他的模样有些……特别。平日里散着的长发此时被挽了起来,竟生出一丝居家“贤妻”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系着的那条深蓝色围裙,围裙正中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牛油果,和鬼莱那个宝贝抱枕如出一辙。

这身装扮与他清冷矜贵的气质产生了奇妙的碰撞,透出一种罕见的、笨拙的温柔。

“他还没来?”容谬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

橘光希摇摇头。

空气中还残留着奶油、鸡蛋和草莓混合的甜香,他目光落在他身后厨房案板上放着的草莓蛋糕。

一个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朴素的蛋糕。

圆形的白色奶油抹面,边缘粘着一圈酸甜可口的草莓切片。蛋糕旁边放着一个大草莓――蛋糕做的。草莓上写着“十八岁,生日快乐”,字迹是容谬特有的清隽风骨。

但蛋糕的正面,让橘光希的呼吸轻轻一滞。

洁白的奶油“画布”上,是用深红色草莓酱绘制的一幅“肖像”。

线条不算特别流畅,甚至能看出落笔时的些许迟疑和反复修改的痕迹。但就是这样略显生涩的笔触,却神奇地捕捉到了最精髓的神态——

一个Q版的小人。圆圆的脸,像小刺猬一样的发型,眼睛画得很大,里面用细小的白点点出了高光,显得亮晶晶的。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一颗特意点出来的、小小的虎牙。脸颊上甚至还有两坨代表红晕的浅粉色奶油。

他在笑。笑得毫无阴霾,没心没肺,仿佛全世界的快乐都装在了这张小小的脸上。

那是鬼莱。是容谬笔下的鬼莱。

没有繁复的裱花,没有堆砌的水果,没有昂贵的装饰。

橘光希轻轻带上门,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他知道容谬准备了多久。这半个月来,容谬以“研究新甜品”为借口,向他请教过好几次烘焙基础,甚至在手机里存满了各种蛋糕造型的图片,其中Q版人物画法的教程占了绝大多数。那些失败的作品,那些深夜里亮着的厨房灯光……最终都凝聚成了眼前这个朴素的、却倾注了全部爱意的草莓蛋糕。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伴随着鬼莱标志性的大嗓门:“小橘子!容谬!开门!我快被雪埋了!”

橘光希去开门,一阵寒气裹挟着雪花涌进来。鬼莱站在门口,头发和肩膀上落满了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零食。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看到橘光希和容谬就咧嘴笑开:“看!我带了什么!今晚我要不醉不归——啊哈哈哈!我终于成年了,可以合法喝酒了!”

他的笑容,和蛋糕上那个草莓酱笑脸,竟有**分神似。

鬼莱抖落身上的雪,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目光立刻被那个深蓝色绒布盒子吸引:“这什么?礼物吗?小橘子你给我的?”他伸手想碰,被橘光希轻轻拍开。

“等会儿。”橘光希说。

容谬走到鬼莱跟前。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责备,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关切。在鬼莱还没来得及抖落肩上的寒气时,一双手已经捧住了他的脸。

“冷不冷?”

那双手很暖。掌心柔软,指尖却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直抵神经末梢。

鬼莱愣住了。

凉着的脸和耳朵是他的“禁区”。从小他就讨厌别人碰——小时候亲戚捏他脸蛋他会躲,打球时队友不小心碰到他耳朵更是急的要咬人。那是种说不清的、近乎领地意识的敏感。

但此刻……

容谬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他冻僵的颧骨,指腹擦过冰凉的耳廓,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那温度太舒服了,像冻僵的人一头扎进温泉,每个毛孔都在喟叹。鬼莱甚至不自觉地、极小幅度地偏了偏头,让那温暖的掌心更贴紧自己冰凉的脸颊。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闪着狡黠的光。他盯着容谬近在咫尺的脸。

一个坏笑在鬼莱嘴角绽开。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抬起自己那双在外面冻得跟冰棍似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从容谬羊绒衫下摆钻了进去。

“嘶——!”

冰凉的手指毫无阻隔地贴上温热的侧腰肌肤。

容谬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眯起,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像平静湖面被砸入一颗石子。

但他没躲。

不仅没躲,那捧在鬼莱脸上的手甚至没松开,反而报复似的,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鬼莱冻得发红的脸颊肉。

“……”容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个有点扭曲的、介于忍笑和咬牙之间的表情,“鬼莱,你真是……”

他顿了顿,腰腹的肌肉因为冰冷触感而微微绷紧,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冰坏我,你可得负责啊。”

鬼莱的手还贴在容谬腰上,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下肌肤的战栗和温度。他自己的脸还被容谬捧着,暖意持续渗透。四目相对,一个笑得像得逞的狐狸,一个看似无奈眼底却漾着光。

冰与火在触碰间交融。

鬼莱鼻子动了动,“咦?什么味道?好香……草莓?”

他的手终于撤了回来,将视线转向厨房方向,又疑惑地看回容谬。

容谬身体轻抖两下缓住后,才说:“有个蛋糕。”

“蛋糕?你买的?哪家的?”鬼莱来劲了,“我跟你说学校对面新开那家甜品店的草莓蛋糕绝了……”

“不是买的。”容谬打断他,声音有点低,“是我做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鬼莱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你?做蛋糕?”

“嗯。”容谬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厨房。他的背影挺直,但橘光希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

鬼莱愣了两秒,突然眼睛瞪大,表情变得无比夸张:“我的妈!容大少爷亲自下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能拍照留念吗?我要发八百张朋友圈!”他一边大呼小叫,一边迫不及待地跟着容谬挤进厨房。

然后,他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那个蛋糕。

那个朴素得过分,却又因为中央那个红艳的、咧着嘴大笑的Q版小人而无比耀眼夺目的蛋糕。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窗外的雪无声飘落。

鬼莱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蛋糕上那个笑脸。他的表情很空,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愕然。

过了很久,久到橘光希以为他是不是灵魂出窍了,正想捏捏他的脸唤醒“灵魂”时,鬼莱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容谬。

容谬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料理台的边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色也有些淡。他在等待,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等待着审判。

“这……”鬼莱的声音很哑,像被沙砾磨过,“这上面……画的是我?”

“嗯。”容谬的回答短促而轻,几乎听不见。

鬼莱又转回去看蛋糕。他低下头,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草莓酱的每一道纹路,能看清那颗小虎牙上刻意点出的高光。然后,他抬起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个笑脸,却在即将碰到时猛地停住,手指蜷缩着收了回来。

他再次看向容谬,这次,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惊讶,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种翻滚着的、滚烫的……感动?

“你……”鬼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学的?”

“最近。”

“画了多久?”

“没多久。”

“像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容谬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撞进鬼莱那双此刻异常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的琥珀色眼眸里。

“……像。”容谬说,声音干涩,“你笑的时候,就这样。”

鬼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他突然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靠……容谬你他妈……搞什么啊……”

他的眼圈红了。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打架受伤都不皱一下眉头的少年,因为一个画着自己笑脸的草莓蛋糕,红了眼圈。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仿佛想把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蛋糕,而是猛地勾住了容谬的肩膀,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容谬身体一僵,但没有挣脱。

“谢了,兄弟。”鬼莱的声音闷在容谬的肩膀处,带着浓重的鼻音,“这礼物……我收下了。这辈子收到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橘光希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容谬因为那个拥抱而骤然放松下来的肩线,看着他悄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漾开一丝很浅很浅,却真实无比的柔和。

鬼莱松开了容谬,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这才转向蛋糕,搓着手:“快快快,点蜡烛!切蛋糕!我要吃这个‘我’!”

十八根细细的蜡烛被插在蛋糕边缘,小心地避开了那个草莓酱笑脸。关掉大灯,点燃烛火。温暖的火焰跳跃着,映着蛋糕上那个红色的笑脸,也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

“许愿吧。”橘光希轻声说。

鬼莱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他双手合十,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神态是从未有过的虔诚。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颤的睫毛上跳舞。

他许了很久。

然后,鬼莱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跃动的火焰,也倒映着容谬和橘光希的身影。他咧开嘴,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然后俯身——

呼——

所有蜡烛应声而灭。

“许了什么愿?”容谬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问完才察觉自己的失态。

鬼莱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卖关子。他转过头,看着容谬,灿烂得不可思议。

“不能说。”他说,眼神却格外认真,“但跟你们有关。”

跟“你们”有关。

容谬的心跳漏了一拍。

橘光希的嘴角弯了弯,拿起了蛋糕刀:“来吧小寿星,切蛋糕。”

鬼莱却拦住了他,指着蛋糕中央的笑脸:“这块,完整的,我要留着。”

“留着会坏。”容谬说。

“那……那我先把它‘转移’到盘子里!”鬼莱找来一个干净的瓷盘,眼巴巴地看着容谬,“容谬,你手稳,你来切,把‘我’完整地救出来。”

容谬无奈,接过刀,手腕稳定,动作精准地在蛋糕边缘下刀,将带着完整笑脸的那一大块蛋糕完整地移到了鬼莱的盘子里。

鬼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个笑脸正对着自己。

然后他才回来,切下第二块、第三块蛋糕,分给容谬和橘光希。

三个人窝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细细品味这个充满爱意的草莓蛋糕。

“好吃。”鬼莱嘴里塞着蛋糕,含糊却无比肯定地说,“比我吃过的所有蛋糕都好吃。”

容谬低头吃着自己那份,闻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耳根又悄悄漫上了淡粉色。

橘光希小口吃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满是欣慰。

当鬼莱的注意力还沉浸在草莓蛋糕带来的震撼与甜蜜中时,橘光希已经悄然拿起了那个一直放在茶几上的深蓝色绒布盒子。

“我也有礼物。”橘光希的声音轻快又明朗。

鬼莱和容谬同时转过头。

橘光希打开盒盖,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仪式感。黑色的丝绒衬布上,三条项链并排而卧,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

鬼莱好奇地凑近,容谬的目光也落在上面。

最左边的一条,链子是极细的银链,吊坠是一块白玉。玉质纯净,莹白如凝脂,被雕琢成了一只蜷缩成团、安然入睡的小猫。每一道线条都圆润流畅,能看清猫耳微妙的弧度,甚至几根胡须的纹路都细致地呈现出来——那是白霜最常有的姿态。

中间一条,同样是银链,吊坠却是一块墨玉。漆黑如子夜,又隐隐透出深沉的绿意。这块玉被雕成了一只昂首站立、尾巴骄傲翘起的小猫,姿态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轻盈跃起——是黑糖神气的模样。

最右边一条,银链子稍短一些,吊坠是一块黄玉,色泽温暖如初熟的蜜橘,被巧妙地雕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带着两片翠绿小叶的小橘子,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没有多余的镶嵌,没有繁复的设计。玉的天然之美与雕工的匠心浑然一体,古朴、温润,却直击人心。

“这是……”鬼莱屏住了呼吸,手指悬在空中,不敢触碰。

“是我自己刻的。”橘光希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那只黄玉小橘子,“玉料是我外婆留下的,她以前喜欢收集这些。我找了西街那位退休的玉雕老师傅,跟他学了快两个月。”

他说得平淡,但鬼莱和容谬都能想象其中的不易。西街那位老师傅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手艺绝佳却极少收徒。橘光希这样沉默又带着疏离感的少年,要如何说服对方,又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让老师傅点头,手把手教他从辨认玉料、打磨粗胚到执刀雕刻?

那些安静的午后或夜晚,橘光希坐在老师傅杂乱却充满古意的工作坊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屏息凝神,用尚且生疏的手握着冰冷的刻刀,一点点在坚硬的玉石上磨去棱角,勾勒形态。玉屑纷飞,可能划伤过手指,可能因为一个失误前功尽弃,但他坚持了下来,将心里最重要的三个形象,赋予了三块沉默的石头永恒的形状。

“白霜给鬼莱。”橘光希拿起那条白玉项链,递给鬼莱,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就像它,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最干净,也总能给人安心的温暖。”

鬼莱接过,白玉触手温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沉睡的白猫,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是用力抿紧了唇,重重地点了下头。那份心意太过厚重,厚重到任何言语都显得轻薄。

橘光希又拿起那条墨玉项链,看向容谬:“黑糖给容谬。”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它只黏你。黑色……也很衬你。” 墨玉沉静,光华内敛,犹如容谬其人。

容谬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墨玉的瞬间微微一顿。冰凉的玉石带着独特的润泽感,那昂首的黑猫形态,确实像极了总爱窝在他怀里、独占他温柔的黑糖。他抬眸,对上橘光希平静却了然的目光,他低声说:“谢谢。” 两个字,包含了太多未尽的意味。

最后,橘光希拿出了那条黄玉小橘子项链。“小橘子是我自己。”他解释,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三人互相帮忙戴上这个意义非凡的项链。

然后互相看着对方颈间的礼物。

白玉温润,墨玉沉静,黄玉暖融。

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态,却因为同一个人倾注的心血,同一种被珍视的情感,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世界包裹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