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大多数时候是变相的自习。
鬼莱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上午的课程要点过了一遍,顺手做完了几道拓展题,正确率惊人。
完成这些对他而言轻松的任务后,他长吁一口气,随即整个人松懈下来,惯性地往桌上一趴,脸埋在臂弯里,准备在午饭前小憩一会儿。
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颜料和铅笔木屑的味道,偶尔有画笔涂抹的沙沙声和压低的笑语。
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包裹住趴着的人身上。
就在这慵懒惬意的半梦半醒之间,一道目光,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悄然落在了鬼莱的侧脸。
容谬手中的素描笔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的视线从面前空白的画纸,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身旁安然入睡的同桌。
睡着的鬼莱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和活跃,显得异常安静。
他的脸半掩在臂弯里,露出精致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
平时总是带着桀骜神采的眉眼此刻温顺地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莫名透出点乖巧。
嘴唇微微张着一点缝隙,呼吸轻缓,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阳光在他翘翘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容谬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渐渐远去,时间的流速也慢了下来。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一束阳光,和在阳光里这个毫无防备睡着的人。
胸腔里,某种陌生的、清晰而有力的悸动,正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腔。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轻轻放下素描笔,从书包内侧拿出那本墨蓝色封面、边缘镶着细细金线的日记本。
翻开崭新的一页,他拾起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然后落下。
线条由浅至深,流畅而精准。
他没有刻意去美化或修饰,只是忠实地捕捉着眼前所见:那几缕不听话的翘发,轻阖的眼睑线条,自然放松的唇形,甚至T恤领口因趴卧姿势而微微敞露的一小段锁骨凹陷。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也像某种隐秘心事在悄然生长。
这幅速写完成得很快,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专注力。
画毕,他凝视着纸上栩栩如生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眼中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和,以及一丝淡淡的贪恋。
他永远会记住这美好的一刻――那年初来,在陌生的学校对一个长相和个性都酷酷的猫猫少年一见钟情,从此踏上了暗恋之旅。
就在第四节美术课临近下课时,老班突然出现在后门,推了推那副标志性的扁长框眼镜:“容谬你出来一下,还有班长也出来一下。”
他顿了顿,又“顺嘴”朝鬼莱的方向提高音量:“某些同学别睡了,马上放学了还睡!不吃饭了?!”
鬼莱从臂弯里抬起头,睡眼惺忪间看见容谬和班长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班长林薇伊今天扎着松散的侧麻花辫,发尾系着浅蓝色丝带,经过容谬身边时,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忽闪地看着他。
容谬礼貌性地微微颔首,她便回以一个精心练习过的甜美笑容。
走廊里,老班雄浑的嗓音带着回音:“容谬刚转来,对学校还不熟悉。薇伊,你吃过午饭带他到处转转,介绍一下各功能区。”
“好的老师,”林薇伊声音细细柔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我一定会照顾好容谬同……”
“不用了。”
容谬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像颗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林薇伊的笑容僵在嘴角。
“我更希望由熟悉的人带我认识校园,”容谬看向老班,语气礼貌而坚定,
“鬼莱就是最好的人选,就不必麻烦班长了。”
林薇伊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麻花辫的发梢,却仍维持着嗓音的甜度:“啊,可是鬼莱同学他……平时不太合群,可能不太愿意陪人逛校园呢。”
语气轻轻柔柔,却很容易听出其中的贬低之意。
容谬垂眸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现在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
这时放学铃声大作,老班摆摆手没再多说,夹着教案转身离开。
鬼莱第一个冲出教室,在门口撞见这微妙的一幕。他瞥了眼林薇伊,二话不说拽过容谬的手腕:“走了走了,饿死我了。”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过千百遍。
容谬被他拉着往前走,回头留下一个阴冷的眼神,仿佛在警告她,如果再说一句鬼莱的坏话,他一定让她付出代价。
走廊光影在他们身后拉长。
林薇伊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三次——容谬的冰冷的拒绝、老班的漠视不管、鬼莱明晃晃的“抢人”,像三根细刺,扎进她精心维持的完美表象里。
去食堂的路上,鬼莱闷闷开口:“今天我是答应带你,明天你找别人吧。”
语气里掺着说不清的酸涩,像没摇匀的柠檬汽水。
容谬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当他是怕麻烦,失落地“嗯”了一声。
有些心思太珍贵,他连猜都不敢猜。
食堂人声鼎沸。容谬光是站在那儿就吸引了无数目光,不断有同学过来搭讪要联系方式。鬼莱索性挡在他身前,眉毛一挑,嘴角勾出个痞气的弧度:“要加先加我,我同桌忙着吃饭呢。”那副护食般的架势,硬生生劝退了一波人。
最终鬼莱点了猪排炸酱面,容谬选了鲜虾云吞面。
坐下后,鬼莱挖了勺红艳艳的辣椒酱递过去:“来点儿?特香。”
本是想逗他,没想到容谬竟真接过,面不改色地拌进面里。
后果立现。
从耳尖到脖颈迅速漫开一片绯红,容谬被辣得眼眶泛湿,却还是坚持把面吃完。
鬼莱看得又好笑又心疼:“傻不傻?不能吃辣还逞强。”他把自己的黄桃味酸奶塞到容谬手里,
“快喝点解解辣。”
冰凉甜润的酸奶滑过灼热的喉咙。
容谬垂着眼睫,分不清浑身的热意到底来自辣椒,还是来自眼前递来酸奶的少年。
午饭后做完作业,大家纷纷取出抱枕准备小憩。
鬼莱从课桌里掏出那个软乎乎的牛油果抱枕,犹豫两秒,还是戳了戳容谬:“喂,你第一天肯定没带抱枕吧,你要是不嫌弃……先用我的枕一天?我趴着就能睡。”
不等回答,抱枕已经塞进容谬怀里。鬼莱迅速趴下,脸朝向过道,只露出微红的耳廓。
容谬怔怔地抱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抱枕,指尖陷入柔软面料。
他像对待易碎品般轻轻将它放在桌上,然后慢慢俯身,将脸埋进去。
鬼莱的味道,香香的,像海盐柠檬糖一样清甜。
好喜欢……想一直闻……
容谬悄悄深吸一口气,耳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烧得通红。
放学时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沿。容谬一边收书包一边轻声问:“莱,一起去看看小猫们好吗?”
鬼莱咧嘴一笑,两颗虎牙在夕阳余晖里闪了闪:“走!”
雨幕中的城市变成模糊的水彩画。两人共撑一把伞,肩膀时不时轻碰,又迅速分开。
大大小小的水坑倒映着少年并肩的身影,被脚步踏碎成粼粼光斑。
宠物医院里,医生隔着保温箱玻璃介绍情况:“两只小猫现在基本稳定了,但建议再观察几天。刚送来时太虚弱,我们喂了幼猫奶粉才缓过来。”
黑糖和白霜似乎认出了救命恩人,扒着玻璃喵喵叫唤。鬼莱心疼地用指尖轻点玻璃,小猫立刻凑过来蹭他手指的位置。
对面的容谬也弯下腰,修长的指尖却透过玻璃,落在鬼莱低垂的眉眼上。
医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你们是新手吧?正好院里有个免费的新手养宠培训,每天放学来学半小时,两周就能上手,到时候就能接它们回家了。”
“行,我们参加!”鬼莱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我们”这个词用得太过自然。
他偷瞄容谬,眼神像做错事的小狗,湿漉漉的带着点无措。
容谬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鬼莱答应得这么爽快,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么……可爱?的眼神看自己——太犯规了。
“好,”容谬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我们参加。”
走出医院时,夜幕已降。
容谬的伞再次不动声色地朝鬼莱倾斜,雨丝在伞沿织成透明帘幕。
一路沉默,仿佛谁先开口就会惊扰伞下这方小小天地。
鬼莱心里打着鼓:养猫本来就是自己的事,怎么就把人家容大少爷也拖进来了?都怪嘴比脑子快……这才刚认识,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而容谬望着街上穿梭的车辆,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画面:将来和鬼莱同居了,一起布置的小窝该是什么风格?黑糖和白霜的猫爬架要放在阳台还是客厅?
到公交站时,鬼莱坚持不让容谬家的车送:“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我坐公交就行。”
容谬没再坚持,只是把伞塞进他手里:“路上小心。”
公交车驶入雨夜。
鬼莱坐在靠窗位置,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的万家灯火。
那些朦胧的水痕,恰似他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滋生。
而站台上的容谬一直等到公交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才坐车离开。
在车里,他低头轻笑一声,回味似的揉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接过那瓶酸奶时,指尖相触的短暂温度。
“咔嘟——”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的提示音,打破了晚归路上的静谧。
鬼莱下意识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屏幕,就被弹窗里的头像勾住了目光——是只水蓝色的小章鱼,触手卷着细碎的银闪,眼睛是两颗圆溜溜的浅蓝珍珠,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挂饰,他没忍住点进原图保存,才慢悠悠点开好友申请。
昵称栏里写着“Rain”,末尾却缀了个金灿灿的小太阳符号,阴阳相撞,冷暖相逢,透着股说不出的反差萌。
“挺有意思。”
鬼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指尖轻点“同意”,几乎是秒回的消息弹了出来:“嗨,来,我是容谬。”
这下轮到鬼莱卡壳了。
他双手捧着手机,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先是打了“哦豁,是你!”觉得太跳脱,又改成“知道啦,以后多指教。”,又嫌太正经生分,来来回回删了三四遍,输入框里最终只剩一片空白。
平日里的鬼莱,向来是人群里的活宝,插科打诨、幽默健谈,可对着屏幕那端刚认识的同桌,并且还一直麻烦人家,实在不好意思单独开一下玩笑。
每个字都要在心里掂量八百遍――他跟不熟的人向来话少,正经客套又显得刻意疏远,思来想去,还是输入一个“OK”表情包,点了发送。
那边的聊天界面安安静静,这边在御林熙别墅区方向的黑色轿车里,却早已掀起了一场无声的脑内风暴。
容谬没让凌叔开车内灯,窗外昏沉的光影顺着车窗缝隙溜进来,在他精致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线条,眉骨更显锋利,鼻尖的轮廓尽显精致,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峻与神秘。
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手机,屏幕光映亮他眼底的情绪,聊天界面上,他刚给鬼莱换上的“隐喻爱称”--莱ove--还亮着,下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已经挂了快三分钟。
容谬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鬼莱居然会跟他说这么多话?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预设了七八种回复场景,从“黑糖好像很喜欢那个口味的猫条”到“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买猫粮”,连自己该用什么语气回应都想好了。
可等了半天,那行输入提示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表情包。
容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是在回复我吗?那刚刚的“正在输入”是在跟别人聊天?
跟谁?男的女的?他们在聊什么?能聊三分钟那么久?是聊学习还是聊兴趣?他们是什么关系?同学?朋友?还是……比朋友更亲近的关系?
鬼莱为什么对别人那么有话聊,对自己却那么冷淡?他喜欢那个人吗?所以才愿意花时间斟酌措辞?那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不然为什么不对自己这么上点心?
不过是短短几十秒的迟疑,容谬的脑内剧场已经演到了八十集——从鬼莱和那个“神秘人”一起上学放学,到一起养小猫,再到毕业旅行,最后甚至想到了几十年后,两人坐在同一家公园的长椅上,一起喝茶、聊天、赏菊花,慢悠悠回顾这辈子的往事。
而他自己,只能远远看着。
“……”
容谬的指节微微用力,他眼底的光暗了暗,心底那株悄悄埋下的暗恋种子,刚冒了点嫩芽,就被自己这场莫名其妙的脑补浇了盆冷水。
是开花结果?还是枯萎死亡?
容谬眯了眯眼,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过鬼莱那戴着墨镜酷酷的小猫头像。
两种结果他都考虑过了,要是真枯萎了——那就拿钱砸,砸到它活过来为止!多大点事……
与此同时,公交站台上的鬼莱刚下了车。
他撑开容谬借给他的黑伞,伞面很大,能把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
雨势已经小了很多,细密的雨丝斜斜飘着,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顺着伞沿滑下去,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路灯的光透过雨丝洒下来,落在伞面上,又折射到他身上,把身影拉得长长的、长长的,沿着人行道一路延伸,仿佛没有尽头。鬼莱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与同桌的聊天界面,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发什么,只是握紧了伞柄,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雨丝微凉,晚风轻拂,只有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默默陪着他,走在寂静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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