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帝都圣菲尔德平整的青石路,一路驶向位于皇城近郊的公爵府邸,沿途的景致与流民聚居地有着天壤之别。雕梁画栋的建筑鳞次栉比,街道宽敞洁净,往来行人皆是衣着考究的贵族与仆从,空气中弥漫着鲜花与香薰的气息,全然没有半分泥泞与破败。
乌德尔蜷缩在马车柔软的天鹅绒坐垫上,浑身紧绷,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局促与不安。身上的破旧麻衣早已被随从换下,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丝绸长衫,料子顺滑细腻,是他从未触碰过的珍贵之物,可穿在身上,却让他愈发觉得格格不入。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离开那间阴冷的陋室,踏入这繁华得如同梦境的帝都,更没想过,会住进权倾朝野的雷斯蒂安公爵的府邸。从被带上马车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被公爵看中的、供人驱使的人,他没有任何奢求,只想着能活下去,能让双亲早日入土为安,仅此而已。
马车缓缓停下,乌德尔被仆从引着走进公爵府。府邸恢弘气派,庭院里种满了珍稀的花卉,喷泉潺潺,回廊曲折,每一处都精致得让他不敢抬头细看。他低着头,跟在仆从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脏了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惹来旁人的嫌弃。
雷斯蒂安早已先行前往宫中,只吩咐下人将乌德尔安顿好,仔细打理,待他回宫归来再做安排。乌德尔被带到一间雅致的偏殿,殿内陈设简约却尽显华贵,柔软的床铺,精致的桌椅,还有温暖的炉火,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安稳。可他坐在床边,心中却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无尽的惶恐与思念,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母亲病逝的前一夜,虚弱地躺在他怀里,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微弱却温柔:“德尔,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争,不要抢,平安活着就好……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守住自己的心,别被这世间的污浊染了心性。”
那时的他,还能紧紧抱着母亲,感受着亲人最后的温度,可不过三日,他便成了孤身一人,漂泊无依。想起母亲的叮嘱,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他死死咬着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在这陌生的、高高在上的地方,他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强忍着悲痛,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底。
他从未想过要卷入任何纷争,更没想过要与谁争抢什么。雷斯蒂安公爵对他而言,只是给予他容身之所的恩人,是他不敢忤逆、只能顺从的主子,他从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也从未将自己放在与任何人对立的位置上。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听话做事,安稳活下去,这便是他全部的心愿。
可他不知道,从雷斯蒂安将他带回公爵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无形的纷争之中,成了他人眼中的“情敌”。
次日清晨,雷斯蒂安奉皇帝之命,需带乌德尔一同入宫觐见。虽说乌德尔并非宫廷中人,可雷斯蒂安向来行事随性,既然看中了他,便不愿将他独自留在府中,加之心中那抹莫名的牵挂,索性直接将人带在了身边。
再次踏入皇城,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鎏金的殿宇威严壮阔,往来皆是身着华服的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审视与高傲,让乌德尔愈发局促,紧紧跟在雷斯蒂安身后,半步不敢远离,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的出现,很快引来了周遭的目光,那张清冽绝美的脸庞,即便带着怯懦,也依旧夺目,而他紧跟在雷斯蒂安身侧的姿态,更是让不少人暗自揣测,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
而这一切,尽数落在了不远处的特利迦罗眼中。
三皇子特利迦罗本是前来向皇帝请安,远远便看到了雷斯蒂安的身影,心中刚泛起一丝欣喜,目光便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素衣少年身上。少年身形纤细,容颜绝色,紧紧依偎在雷斯蒂安身侧,那般亲近,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待遇。
刹那间,特利迦罗心中的欣喜被一股浓烈的酸涩与嫉妒取代,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沁出冷汗。他看着雷斯蒂安对乌德尔不经意间的纵容,看着少年站在自己心心念念之人身边,只觉得心头像是扎了一根刺,隐隐作痛。
他清楚,这个少年,是雷斯蒂安亲自从流民聚居地带回来的,是第一个能让雷斯蒂安另眼相看的人。在他心里,雷斯蒂安是独一无二的,是他放在心底深处、默默守护的人,他容不得任何人抢走雷斯蒂安的目光,更容不得有人占据他心中的位置。
可他也清楚,雷斯蒂安的性子看似冷冽,实则极为护短,且权势滔天,他即便心中有怨,也不敢对乌德尔下死手,只能借着身份之便,处处隐晦针对,让少年难堪,逼他退缩。
特利迦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嫉妒与不甘,脸上挤出温和的笑意,缓步走上前,对着雷斯蒂安微微行礼,语气依旧是往日的温和,可目光却落在乌德尔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挑剔:“公爵今日入宫,竟还带了位小公子,不知这位是?”
雷斯蒂安侧身,不动声色地将乌德尔护在身侧,淡淡开口:“本公爵身边的人,乌德尔。”
简单的一句话,却带着明显的维护,让特利迦罗心中的酸涩更甚。他看向乌德尔,目光上下打量,语气看似平和,却字字带着针锋相对:“原来是乌德尔小公子,瞧着模样倒是清秀,只是看着怯生生的,怕是不懂宫廷规矩,别在这宫里冲撞了贵人,惹公爵烦心才好。”
话语里的嫌弃与针对,显而易见,乌德尔身子微微一颤,脸色愈发苍白,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会小心的,不会添麻烦。”
他不想争辩,也不敢争辩。他知道眼前的三皇子身份尊贵,更知道自己身份卑微,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资本。他只想息事宁人,只想安安稳稳地待着,可特利迦罗的针对,却并未就此停下。
一行人行走在宫道上,特利迦罗始终跟在一旁,时不时出言刁难。要么说乌德尔走路的姿态不够端庄,有失体面;要么说他衣着素朴,与宫廷氛围格格不入;要么便是旁敲侧击,说流民出身的人,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不配待在公爵身边。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乌德尔的心上。他紧紧咬着唇,嘴唇几乎被咬破,强忍着眼底的泪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告诉她不要争,不要抢,好好活着,可身处这深宫之中,即便他一味退让,依旧躲不开这些无端的刁难。
他从未想过要和特利迦罗争什么,他根本争不过,也不想争。他对雷斯蒂安,只有敬畏与感激,从无半分别样的心思,更从未想过要取代谁,或是占据谁的位置。他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为何连这一点点心愿,都如此难以实现?
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模糊了视线,心口的悲痛与委屈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一家人曾经平淡却温暖的日子,再看看如今自己孤身一人,身处这勾心斗角的深宫,受尽冷眼与针对,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连忙抬手,想要擦去眼泪,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更不想让雷斯蒂安觉得他懦弱无用,可越是压抑,心中的悲痛便越是浓烈,泪水越落越凶,肩膀微微颤抖,尽显无助与脆弱。
一旁的雷斯蒂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特利迦罗开始针对乌德尔的那一刻起,他的眉头便紧紧蹙起,周身的冷意愈发浓烈,眼神里满是不悦。他看着少年被刁难得手足无措,看着他强忍着委屈,看着他终于忍不住落泪,脆弱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心口竟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向来冷硬的心肠,在看到乌德尔落泪的那一刻,瞬间软了下来。他心疼这个身世可怜的少年,心疼他孤身一人受尽委屈,心疼他明明只想安稳活着,却被卷入无端的纷争。
他想立刻护着乌德尔离开,想厉声呵斥特利迦罗,可他不能。特利迦罗是三皇子,深得皇帝喜爱,他即便权倾朝野,也不能公然与皇子撕破脸,更不能在这宫廷之上,太过失态。
他对特利迦罗的心思,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一直装作不知,不愿点破,也不想因此伤了皇室与世家的情面。可如今,特利迦罗将这份心思迁怒到乌德尔身上,处处针对,让他满心无奈,又满心疼惜。
雷斯蒂安缓缓抬手,轻轻握住乌德尔颤抖的肩膀,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得的温柔与心疼:“别怕,有本公爵在。”
简单的五个字,却充满了力量,乌德尔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委屈与无助,那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悲痛,让雷斯蒂安的心揪得更紧。
他转头看向特利迦罗,眼神冷冽,带着明显的警告,语气却依旧克制:“皇子殿下,乌德尔性子单纯,不懂宫廷世故,还请殿下多多包涵,莫要与他计较。”
话语里的维护,已然十分明显,特利迦罗看着雷斯蒂安对乌德尔的心疼,心中更是酸涩不已,却也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只能压下心中的不甘,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公爵说笑了,我只是与乌德尔小公子开个玩笑,并无恶意。”
话虽如此,可眼底的嫉妒与不满,却丝毫未减。
雷斯蒂安不愿再多做纠缠,不想再让乌德尔受半分委屈,对着特利迦罗微微颔首,便牵着乌德尔的手,转身迈步离开。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紧紧握着乌德尔微凉的小手,给了他一丝难得的安全感。
乌德尔跟在他身边,泪水依旧不停滑落,心中的悲痛却稍稍缓解了些许。他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看着身旁男人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他知道,这场深宫纷争,才刚刚开始,而他只想活下去的心愿,依旧遥遥无期。母亲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可身处这漩涡之中,他又该如何独善其身,守住那份简单的安稳?
雷斯蒂安牵着他,一步步走在威严的宫道上,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奈。他护得了乌德尔一时,却护不了一世,面对特利迦罗的执念,面对宫廷的复杂纷争,他也有诸多掣肘。可看着身边少年脆弱落泪的模样,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绝不会再让他受半分委屈,绝不会让这个身世可怜的少年,再被这世间的污浊所伤。
风拂过宫廷的琉璃瓦,带着微凉的气息,一场无形的暗涌,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城之中,悄然蔓延,而乌德尔与雷斯蒂安的命运,也在这暗涌之中,缠得更紧,再也无法轻易分开。
未完待续
此刻我的心情就像特利迦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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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宫暗涌,心有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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