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业端详着弥娴。
弥娴二十有三,一直待字闺中。她随着弥第夫妇来到夫蛇部,曾有夫蛇汉子向她示爱,弥娴想着风俗习惯和文化差异,便频频拒绝。
她喜欢上一个人。
弥娴半蹲半跪在地上,她穿着绿灰色的麻布曲领裙裾,松松缠着一条腰带。军士将她粗暴地扔在地上,堕马发髻变得松松垮垮,发丝溢出耳边,倒是一种凌乱的美。
“弥娴,不对,我应该叫你弥淑姑。”雷业一直与她对望,弥淑姑清丽秀雅,让他移不开眼睛,他继续抚摸她的脸颊,“你是选你父亲,还是选我?”
“没有国家和父母,就没有我,”弥淑姑的脸颊微微离开他的手,专注地说,“文人有风骨,不可与叛国之人同流合污。”
“好啊。”雷业看了看弥卓尔,又看了看弥淑姑,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你们都讲究文人风骨,好啊。”
他转过身去,父女俩只是在盯着他。
他旁边的侍卫却迈出步子,白傛的头颅应声倒地,地上泼了一大片血,妖娆美丽,犹如雪中的梅花。
“老妻,”弥卓尔匍匐几步,看着白傛人首分离,瞬间没了气息,惊恐又难过,“白傛,我的老妻啊——”
白傛没有应答。
她已经死了。
雷业重新转过身来,他全然不顾弥第父女的难过,他冲到弥娴面前,将她整个人都拽起来。
“淑姑,今晚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雷业与弥娴四目相对,他端详着弥娴,感觉自己掬着一汪春水,疯狂又果断,“你还想害死多少人?现在是你母亲,接着是你父亲,后面又该是谁呢?”
弥淑姑双眼通红,吐了一口唾沫在雷业脸上。
“是我瞎了眼……曾经对你心生爱慕,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豺狗,我弥淑姑不会和你举案齐眉!”弥淑姑牙齿上下龃龉,整个人冷汗涔涔,她泪如泉涌,嘴唇翁动,对面前这个人恨意滔天,“我与父亲同心,不会与你们合作……”
形同陌路,非黑即白。
“好。”雷业听到弥娴绝情的话语,他眼眸的深情转瞬即逝,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鄙视和癫狂,他示意左右,“这个女人我不要了。”
酒泉春夜格外静谧,月色傛傛,春露凝窗。御史台院子前的海棠花开,花瓣轻薄如蝉翼,美丽动人。吏员无暇欣赏,他们都埋头案牍。
“罗珈,”朱忱在审讯室背着手踱来踱去,他走在罗珈的面前,他身上熏着甘松香气,冷静地说,“弥第的死,是不是你们设计的?”
罗珈不置可否。
“你不回答这个问题,”朱忱微微俯下身,审讯室灯火晦暗,他漆黑的瞳仁看不出情绪,缓慢地说,“你为什么要宋芷死呢?”
“我看不惯她。”罗珈似笑似哭。
“不对。”梁轻攥着罗珈的衣领,他挑了挑眉,又神情专注,“你们做了局。”
“你这个异想天开的疯犬儿。”罗珈侧过头,深深地看着梁轻,她厌恶梁轻身上的血腥气,鼻息翁动,“我是冤枉的。陛下和娘娘会为我做主的。”
梁轻读懂罗珈的意思。
她看不起他。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这个阶下囚!”梁轻松了手,罗珈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两条腿一点力都没有,他看着罗珈跌落在地,居高临下地说,“你觉着我和时仪都是游荡在孤寺破庙的野狗儿,可是我们忠心报国,日月可鉴!弥第的死和宋芷受刑,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套儿。”
“什么套儿?”罗珈微微侧着头,口里溢出血丝,鄙夷地说,“你喜欢宋芷那个婊子,所以千方百计帮她脱罪呢!”
“好笑。什么“脱罪”?宋芷是无罪!”梁轻那双狐狸眼又明又亮,眼尾上挑拉长,他得意地说,“你和张为是情儿,你为什么和他好,不就是看上那点若即若离的‘父爱’吗?”
“你胡说!”罗珈扯着梁轻的官服袍角,又咬又扯,她的心事让梁轻点破,她愤恨之余又带点害怕,“我没有……”
“建章宫的女官都是寒门士子,”梁轻体恤罗珈,他得体地维护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君子风度,并没有扯开罗珈,缓慢地说,“张为收留你,教你读书写字。建章宫表面是以布衣平民为主,其实不过是世家推荐的寒门人选,真真的欺世盗名!”
寒门是门第势力较低的世家。寒门下面有什么?布衣、吏户、军户、佃户、贱民,奴隶。建章宫的女官绝大多数出身寒门,这些寒门女郎往往是某位世家的门客或门生,家主帮她们写了推荐书,她们就进入建章宫做女官。罗珈是认了张为做父亲,她是永达张家的门生。宋芷的父亲宋青骓是吏户,她的母亲是士族行列中陈郡蔡家的蔡觉浅,她本人还是俏郡顾家的门客。
建章宫女官是政治体制所排挤的寒士群体,她们的潮起潮落,想借着大齐翻天覆地的社会动荡,从政治变局中脱颖而出[1]。这个群体,皇帝是忌惮的,但是他需要这个群体制衡功臣和宗室。女官往往会和皇帝得宠的妃嫔走得很近,换而言之,外戚较为容易得到建章宫女官的支持。
“你很少给张为写信,”梁轻从证物袋里拿出罗珈的缝补过的衣物,手工玩意,他拿出一只布老虎,把玩一会儿,“这些都是你传递情报的证据。”
皇帝整治建章宫贪墨风波,将功臣、宗室,外戚三方都牵扯进来。罗珈是张为的内线,随时监视皇帝和贵嫔的一举一动,大齐的政治方针会靠一些缝补过的衣服,手工玩意儿,源源不断地传送到遥远的茶州永达。张为决定掀起四州叛乱,因为唇亡齿寒的道理,人人都晓得。士族不愿意自己祖先圈的地儿,让中央政府重新划分,好的土地都划给贱民儿,这份差别可想而知。
张为大手一挥,士族纷纷响应。州郡官吏见风使舵,朝廷的态度果断强硬,他们就做做样子,与谋反的士族打个上下;朝廷的态度和缓停滞,他们就放下屠刀,与谋反的士族勾肩搭背。是以皇帝为何只是想让州郡士兵与四州叛乱的士族相互磋磨,而还不下诏让将军亲自带兵平叛,就是这个道理。
四州叛乱的转折点,在于弥第死了。
弥第是护夫蛇校尉,在个敌暗我明的局势中,他的死瞬间转变过来。参与四州叛乱的士族,与夫蛇部合作,这就是谋叛。不管弥第是怎么死的,他就是死了,他的头颅被夫蛇部的可汗药送给四州谋反首领张为,这件事的意义就变得不一样。
外族人参战,证明四州叛乱仅仅只是起点。皇帝看到宋芷受刑,弥第身死,他让善于罗织罪名的疯犬儿梁轻,试试找出这两件风牛马不相及事情的谋点,再将它们串起来,弄弄清楚。
“沈冽厌恶宋芷,你或许是得到她的提点,”梁轻继续捏着布老虎,他的眼睫毛轻轻扑闪,不以为然地说,“贵嫔以为是她利用你,其实一直以来,是你在利用她。建章宫的金库里的钱,你通过“布老虎”等这些玩意儿,变成金子,成为资助四州叛乱的经费。我梁某人说得对不对?少府形同虚设,根本阻拦不了你们建章宫的女官。建章宫牢牢攥着钱袋子,陛下要查账,你们就做假账,是不是?”
皇帝意识到皇宫入不敷出。这几年,朝廷不得不对外用兵,尤其是四部想要入侵大齐的时候,还有七零八碎的士族叛乱,都离不开“钱”。皇商上缴的钱银,进入建章宫,就是落花流水,就是流走了。即便沈氏姊妹表面总是勤俭持家,节衣缩食,可是这些银子还是流走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你在胡说八道,”罗珈态度坚决,她眨眨眼睛,“我不是神仙,我怎么会预测到弥第会死呢?张为属虎,我做些小玩意,送给他,这也是一种错误吗?”
“罗珈,我劝你,只要你说实话,”朱忱将证物袋里的玩意全部倒出来,拿着一方手帕,他温柔地说,“你就是戴罪立功。”
“朱忱啊,我不是三岁小孩儿,”罗珈怒极反笑,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这样逗弄我没有任何意思,我是不会上当的。二十斤的黍米,我差人处理了,宋芷很难洗刷罪名。即便陛下有心开恩,可是悠悠众口,她是说不清,活着的人是最难受的。我贱命一条,不管说不说实话,都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你们要怎么判我,就怎么判我吧。”
“我替你说吧。”梁轻将布老虎轻轻抛在漆案上,背着手,自信地说,“张为的部曲过少,州郡官吏望风而动,没有利益瓜葛,他们不会真心实意地追随他。夫蛇部常年生活艰难,这群穷凶极恶的外族人,只要有人给他一根烂草,他都会把它视作是救命稻草,为此全力以赴,求得东进。弥第大概是不想与你们合作,他不是士族,一旦与你们合作,他将会死无全尸……”
“雷业是永达张家的门生,”朱忱稍稍走近,接着梁轻的话语,继续说道,“这个人我接触过,就是一个混子泼皮,不过是披了一层世家的衣而已。他不甘心做护夫蛇中郎将,整整五年,和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相依为命,这无疑让他非常烦闷。他想要迎娶弥娴,可是弥第迟迟没有点头。”
按照常理,弥第能攀上彭城雷氏的婚事,应该会感到很高兴。但是,自从弥第知道女儿弥淑姑爱慕雷业,就决定棒打鸳鸯。他和妻子都不同意这场婚事,不仅仅是因为雷业品行不端,而是这个人好高骛远,又不切实际,整日就是专营话术,真真让人厌烦。雷业知道弥第和宋跃都曾经是思王的僚属,他一边想从弥第口中套出他想要的关系网,一边想要借宋跃的事情,精准打击宋芷和陈郡蔡家。
弥第没上当。他的旧友宋青骓是个恂恂雅度的男子,他曾经想把宋芷接过来,夫蛇条件艰苦,怕会怠慢好友的女儿,便就此作罢。他在夫蛇部,知道宋芷成为俏郡顾家的门客,又斗败汉阳王家,为宋跃报仇,他知道时仪有出息,心里又宽慰些。他在夫蛇,就是要延续齐夫关系和谐,至于旁的事儿,他不过是持观望态度。
“弥第咎由自取,”罗珈终于忍不住,她吐露出来,“锦衣玉食他不要,守着夫蛇的烂天烂地,守着他的忠诚,守着他的拳拳报国之心,真是可笑至极!建章宫的金库银子少得可怜,只有我偷吗?宫内人人都是贼,贵嫔沈冽接济她们沈家还少吗?你们追着我,现在打着我,把我打下马,那又如何呢?弥第一死,皇帝以为他能稳操胜券吗?我只要能为张为做上一些事情,哪怕是现在死了,我也是无怨无悔的……”
“好一个痴情女,”梁轻嘲讽地说,“你们日日骂我,说我是疯犬儿。你的手段过之而无不及,贪墨贪权,肆无忌惮,百姓又该怎么活呢?”
“道貌岸然,”罗珈不以为然地说,“你还是说点人话吧,反正我们三个都是官儿,这种假惺惺的话儿,百姓是听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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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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