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际边

顾桓正想说话,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公子。”绿沈在门外说道,“晚饭备好了。”

“先吃饭吧。”顾桓看向宋芷。

在大齐的北边,茶鹰部正在举行篝火会。

蓝灰色的云,层叠堆砌,零星几点,飘在天际边。

茶鹰人在帐篷旁边,搭起大型的篝火堆,点燃篝火。茶鹰族的男女,都手拉着手,听着鼓声,开始跳起舞。

茶鹰部,东大营。

茶鹰部可汗拓跋令,可敦慕容曼,第四品护茶鹰校尉宁苍,茶鹰部谋士卞述,以及一些茶鹰部大臣,正在说着话。

宁苍作为大齐的第四品护茶鹰校尉,他奉大齐皇帝诏令,与茶鹰部可汗商议齐茶停战以及休战事宜。

慕容曼穿着一袭云母色翻领窄袖长袍,搭配浅色条纹袴,腰间系着蹀躞带,头上戴着风帽。腰带上别着弯刀,小刀以及马鞭。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他们各自的漆案上,摆手扒肉、烧麦,茶鹰奶茶,包子,奶豆腐等。

“校尉。”拓跋令看向众人,举着茶鹰奶茶,用不流利的大齐话说道,“欢迎宁校尉来我们茶鹰部作客。”

“可汗客气了。”宁苍举着奶茶,表示尊敬。

“校尉。”拓跋令放下奶茶,看向宁苍,热情地说,“你们大齐尊贵的皇帝,派你来茶鹰部,是要做些什么呢?”

宁苍身边的随从翻译一遍。

“可汗。”宁苍举起左手,放在胸膛上,微微欠身,“下官此次前来,是为了大齐和茶鹰部能够重归于好的。”

拓跋令没有说话,与卞述对视。

“云策。”卞述不以为然,吃着奶豆腐,冷淡地说,“这些年,我们茶鹰部给大齐充当打手,整日东奔西跑,活像大齐的一条看门狗。按照你的意思,还不是要我们向大齐皇帝俯首称臣?”

卞述,字隐通,是池州高亮人。五年前,他来齐茶边境做生意,让茶鹰人掳走。他精通算术,拓跋令决定留他一命,让卞述做了自己的谋臣。

“隐通。”宁苍眼神流转,放下奶茶,“贵部入侵建康,导致我们一千名士兵丧生。这笔账,如果要算,可汗你想怎么算?”

宁苍身边的随从,立即用茶鹰语翻译,拓跋令和其他茶鹰大臣听闻,脸色一变。

随从的话音刚落,茶鹰部梅录尉迟逸尘和几名茶鹰士兵拔出弯刀,尉迟逸尘立即走到宁苍身边,还把弯刀架在宁苍的脖子。

梅录是茶鹰部的千户长,统领千名士兵。

宁苍让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他反应如常,干脆从怀里,慢慢拿出手帕,擦拭嘴唇。

“可汗。”尉迟逸尘看着拓跋令,说着一口流利的茶鹰话,气愤地说,“让我宰了这个大齐人,把我们的英雄阿史那乌苏,救回来吧!”

“可汗。”宁苍听完随从的翻译,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如果可汗想要阿史那乌苏,安全无恙地回到茶鹰部,你们就必须与大齐和好相处。毕竟,茶鹰部食物短缺,衣料单薄,煤炭又少。”

“我们听闻,你们大齐尊敬的皇帝,以谋反罪,将冯采下了大牢。”拓跋令说着茶鹰话,眼神戏谑,“她伤了我们的勇士。如果大齐皇帝,愿意把冯采交给我们,让她祭奠我们的长生天,那岂不是两全其美吗?我们岂不是为大齐皇帝,除去一块绊脚石?”

“可汗。”宁苍听到拓跋令的话,简直是哭笑不得,“我方才收到陛下的邸报。陛下已经将冯将军释放,并且已经册封她为第七品北军中候丞。我们大齐的事务,就不劳烦可汗您操心了。”

“校尉。”拓跋令听闻此话,眼神些许黯淡,“你们皇帝还升了冯采的职。这样看,大齐皇帝并没有诚意,要与我们茶鹰部和好。”

“可汗。你要明白的是,我作为使者,能来到这里与你面谈,就是大齐最直接的诚意。”宁苍正襟危坐,看向拓跋令,平和地说,“在齐茶关系中,我们给茶鹰部送去粮食,衣物,还有书籍。茶鹰关系交恶,就算你们抢去我们大齐的女人,我们大齐男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几十年的齐茶摩擦,茶鹰部还是只能龟缩在这一边草原中,终究不能入主中原。”

“淑哲长公主与拓跋因的一段情,在大齐和茶鹰部是众人皆知。”卞述鄙夷地说,“拓跋因在齐茶边境遭遇杀害,难不成不是你们的纯惠帝做的吗?”

其余茶鹰将领哈哈大笑。

他们想借此事,羞辱大齐人。

“我记得,拓跋无迪是先可汗。”宁苍搁下奶茶,冷酷地说,“他娶了拓跋因的母亲,就是娶了自己的嫂子。在这件事情上,拓跋因的死,是建立在大齐与茶鹰部的合作。当然了,若是没有纯惠帝和大齐的帮助,拓跋无迪定然不会如此顺利地登上可汗的位置。那么,可汗您也不会坐在这里,与我谈话。”

“茶鹰部从来不会爱惜自己的女人。”宁苍看着这些不懂礼貌的茶鹰人,轻视地说,“我们大齐男人,无论是处于儿子还是丈夫,或是处于兄弟的位置上,同样爱护他们的母亲,妻子,以及姐妹。我们大齐男人,从来不会将女人当作商品,给人玩乐。”

其他茶鹰男子恼羞成怒,会谈结束。

第一次齐茶会谈,以双方不愉快告终。

建章宫,温德殿。

侧殿。

冯采浑浑噩噩地趴在床榻上。

她感觉自己还是趴在茅草堆上,游走在阎罗殿的边缘,脑袋灌了浆糊,背脊上感觉一阵火辣,遍布全身脉络。

不一会儿,冯采又开始感觉床榻很暖,她闭着眼睛,闻到一股香味。

婢女们进进出出,准备温水,剪子,还有伤药。一个婢女来到榻前,用热巾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的冷汗。

冷不丁的,她的手却让冯采抓住。

“将军。”婢女看着冯采攥着她的手,怜惜地看着冯采,“都过去了。是不是伤口疼?”

冯采慢慢睁开眼睛。

灯火明亮,她慌忙用手遮挡着眼睛。

“太亮了是吧?”婢女温声说道,“奴婢这就熄灭几盏灯。”

冯采松了手。婢女来到连桐灯旁边,然后用熄灯剪,灭了几盏。

殿内变得昏暗些许。

婢女重新走过来,继续给她擦拭额上的冷汗。

“这是哪里?”冯采微微抬起头,用左手肘支撑着上身,就着微弱的灯火,定定地打量婢女片刻,“你来过监牢吗?”

“回将军,这是温德殿,贵嫔娘娘的宫殿。”婢女平和地说,“将军,您还是趴下吧。奴婢要给你上药了。”

“你叫什么名字?”冯采看着她,再次不死心地问道,“你来过监牢吗?”

“奴婢名唤霜月。”霜月认真地说,“回将军,奴婢没有去过监牢。将军或许是认错人了。”

冯采再次仔细端详霜月。

不是她。

冯采闭上眼睛,重新趴在床榻上。霜月用剪子慢慢地剪去冯采身上的囚服,她咬着枕头,头上滴着汗珠,攥着床褥。

“将军。”霜月放下剪子,紧张地说,“太疼了吧?”

“不会。”冯采紧紧地抿着唇,牙齿上下摩擦,艰难地说,“继续。”

御史台,正堂。

建康主簿韩析跪在地上,看着漆案后面的散骑省,御史台官员。

审问韩析的官员,是散骑省的第三品散骑常侍白睿,第五品散骑侍郎章澜,御史台的第四品黄沙狱治书侍御史宫正,以及第六品??治书侍御史朱忱。

“韩析。”宫正翻看着供词,冷酷地说,“散骑省和御史台找你,找得很苦啊。”

“宫御史。”韩析双脚发麻,害怕地说,“我……我是有苦衷的。”

“韩析,你诬陷北军中候丞冯采谋反。”朱忱拍着漆案,严厉地说,“你写的一封奏章,弄得御史台耽搁了这么些日子。你知罪吗?”

“冯采,她的确纵容……纵容下属,杀害太守。”韩析吞了一口唾沫,紧张地说,“诸位老爷,我实话实说而已。”

“这么说来,”散骑常侍白睿喝着茶,戏谑地说,“陛下冤枉你了?我们散骑省和御史台,故意找你的错处了?”

“白常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韩析嗫嚅片刻,跪在地上,使劲地磕头,“罪臣嘴笨,求常侍老爷明察啊!”

白睿,字公雅,出自并州竹溪郡白氏,官拜第三品散骑常侍。

散骑常侍一般有四人,分别处理章表、诏命、优文、策文等事,虽然隶属门下省,而实际上另成一省,就是散骑省。散骑常侍同时置散骑侍郎四人,与散骑常侍、黄门侍郎共同处理尚书奏案。

“公雅。”宫正看向白睿,平和地说,“你何必与这罪人作那口舌之辩?他一人犯事,韩家几百口人,安危都系于他身上。我们何必与他着急呢?”

“韩析。”章澜抬起眼皮,冷不丁地看他一眼,“你可知道,反坐之罪,是何呀?”

“你是建康主簿,虽然职位低微,”朱忱认真地说,“不过,你可以直接写奏折给陛下。你写奏折,说冯采谋反。这些日子,经过司隶府,御史台,散骑省共同彻查,冯采不过是先斩后奏,加上她抵御茶鹰部入侵,护住建康百姓,可谓是功过相抵。”

“而你,在建康助纣为虐,是非不分,还通敌叛国。”朱忱满眼愤恨,继续说道,“按照大齐律,你诬告冯采,冯采是建康郡太守府邸的官员,即你诬告自己所属的主等官员,就要判处两年徒刑,此一罪也;你还与那罪臣廖穗,即建康原太守,存在通敌叛国的罪名。司隶府,散骑省,御史台在你的府里找到茶鹰部入侵建康的路线图,以及你们通信的信件,此二罪也。当然,你的父母,妻妾,儿女,都是要流放的,而你两罪并罚,绞刑。”

诬告本属府主等,加所诬罪二等者,谓诬告一年徒罪,合徒二年之类[1]。

父子、母女、妻妾并流三千里,资财不在没限[2]。某谋大逆者绞[3]。

“诸位老爷,我是出自梧州五园韩氏,是世家,是士族!”韩析听闻此话,悲愤地说,“你们也是世家,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齐律如此。”朱忱冷漠地说,“你不要再徒死挣扎了。”

次日。

万里无云,烈日正猛。

淑哲长公主府邸。

今日实在是太难得了。

李庄终于感觉到,是夏日来临的意思。要知道,这几个月,司州的雨,就是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婢女们忙前忙后,按照她的吩咐,挂上竹帘,在地上铺着凉席。

后院里的扶桑开了。红色的花瓣,艳丽热情,花蕊突出缠绕,总有一点难舍难分的感觉。

正厅。

李庄穿着一袭象牙白紫绣扶桑花广绫直裾,梳着单螺,簪着金步摇。她正准备与几名婢女,玩叶子牌。

“殿下。”公主府管家在正院门站立片刻,“宦官童瑾说,陛下要殿下您即刻进宫。”

【1】出自《故唐律疏议》卷第二十四。

【2】【3】 出自《故唐律疏议》卷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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