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曲水宴

三月初三,上巳节,祓禊祈福[1]。

“时仪,孙定举办曲水宴,”顾桓坐在胡床上,认真帮她挑选首饰盒里的耳环,放在时仪耳旁比对,看着铜镜里穿着杏色直裾的她,温柔地说,“你说他要干什么?”

“你们从前是同僚,”宋芷将桂花浮月簪插在发髻上,感觉太亮眼,又重新把簪子放下来,缓慢地说,“他的心思,你会比我清楚。”

“三月三,曲水流觞,清谈乍起。”顾桓凑在她旁边,稍稍抚摸她的锁骨,深沉地说,“一个多月,陛下对韦仲的案子迟迟没有勾决,疯犬儿和谪仙人都不能无动于衷吧。”

“孙定提出在临水举办曲水宴,大概就是皇帝陛下默许的,”宋芷左思右想,让顾桓把首饰盒给她,她把白玉兰耳环戴在耳垂,认真地说,“陛下重用外戚,中领军将军毕竟是陛下的亲舅舅,怎么说陛下不会太冷落他。二月初八,他们舅甥祭祀德恭皇后,两人不就和好如初嘛。韦仲的案子,以满昇的头脑,想不来这么细致。荀堤的中领军将军没有免职,应该少不了他的参与。随野,不管怎么说,陛下重新让中护军和中领军巡逻皇宫,幸好没把冯采贬职,不然那些巴高望上的人,不知要怎么欺负时序呢?”

“时仪,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太擅长人情世故。”顾桓将银花钿贴在她的发髻上,将那支兰芷青芬簪插上去,高兴地说,“陛下他要平衡士族和寒门,不会让两方的其中一方,持续得利的。陛下不裁决韦仲的案子,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

“时仪受教。”宋芷态度恭敬。

顾桓贴着她的脖颈,贪恋她衣服上淡淡的冷香气味。

是时春风和煦,绿草如茵。宋芷与顾桓漫步在临水边,看着巫女正在举办祓禊仪式,仪式结束以后,士族男女各坐在临水河渠两旁。侍女在临水上游放置羽觞[2],将羽觞放在托盘或者是士族储存的荷叶上,觞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必须作诗一首。这便是“曲水流觞”,是大齐上巳节流行的活动。

“诸位,我们今日曲水宴的命题为“以无为本”。孙定弹着琴,缓慢地说,“这一只羽觞停留在谁面前,无论男女,要么作诗,要么作赋,都要命扣“以无为本”。”

“随野,你看这题目出的,”宋芷与顾桓坐在一起,她左顾右盼,恶意地说,“‘无’是‘有’的对立,只能在前人的基础上,稍稍润色。孙景让这题出得有点耐人寻味。”

顾桓不置可否。

宋芷和顾桓看着羽觞停留在一名士族女郎面前,只见她穿着橘色马蹄莲刺绣纹大袖衣,搭配棕色束袖曲裾,向士族公子和女郎拱了拱手,说:“在下是云水文芹,作赋一首。还请诸位一听。”

“文芹?”宋芷趁着士族女郎公子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文芹,她把玩着顾桓的衣带,阴阳怪气,“这不是公子的未婚妻吗?”

“不是。”顾桓勾着她的衣带,凑在她的耳边,恶意地说,“前几日你挨的惩罚还没够?”

“惩罚”两个字,他说得暧昧不清,勾得时仪连文芹开场说什么都没留意。

“……道,提倡“首”,首为先,则名分议定;道名无,不是无道,而是无为。首倡天下者,理通万里路。人走仕途八达,道为先,名在后,利不计,浪迹天涯,只为逍遥游。”文芹缓慢地说,“逍遥者,寄情山水,目光所及,山之美,水之深;耳遍四方,风之柔,人之性。心之所念,便是山野湖泊,从而忘却庙堂功名。”

宋时仪听她作的词赋,感觉有些无聊。

“女郎的赋,紧扣“无”,讲逍遥。孙定向文芹拱了拱手,平和地说,“请女郎解赋。”

“无为而治,它的主要思想,就是倡导不过分干预。”文芹娓娓道来,“不过,有些人肯定要误解,说什么都不做,不也是一种“无为”吗?可是,“无为”就是让那些人不要过分强调,强调什么呢?强调的是不追名逐利,而是强其体魄……”

一名士族公子不由得站起身来,他稍稍拱了拱手,说:“女郎说这么多,可是我们这些士族子弟倡导“无为”,难不成也是“无所待,逍遥游”吗?我们这些士族公子女郎们,也是碌碌无为,空食国家粮仓,家族粮米的吗?”

一些士族公子女郎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有什么的?”文芹将目光投向宋芷和顾桓,他们两个正在窃窃私语,尤其是宋芷,一个女儿家的勾引主君,真是不害臊,咬牙切齿,“曲水宴不也有崇尚法家的,不也在这里假惺惺地,听着“辽阔自由”,听着我们的“无为”吗?”

顾桓和宋芷看见他们把目光转过来,彼此都没有感觉丝毫尴尬。宋芷还是那副不喜不哀的模样,微微盘着腿,看看文芹要继续说什么话,来讥讽自己。

“时仪,你不是崇尚法家吗?”文芹冷静地说,“你怎么参加曲水宴呢?”

“我是俏郡顾家门客,又出身陈郡蔡家,”宋芷从怀里拿出请帖,不咸不淡地说,“请帖在此,文女郎有什么疑虑吗?”

“我看见你和顾郎君说话,”文芹紧随其后,“还以为你和顾郎君有什么高深见解……”

“你说得对,”宋芷干脆站起身来,眼眸锐利,规整地整理袍服,快速地说,“文女郎,我与你的确有不同见解。”

一些女郎公子正在交头接耳。

“诶哟,”一个女郎与旁边的公子小声说,“她一个法家,对清谈甚是鄙夷,能有什么见解?这不是摆明要打擂台吗?”

“有好戏看了……”

宋芷依旧站在那个位置上,她先向孙定拱了拱手,然后又向左右两旁的公子女郎拱了拱手。

宋芷说:“孙校尉,芷有见解,可否说之?”

“宋女郎畅所欲言。”孙定同样向时仪还礼,开怀地说,“女郎不必拘束,曲水宴主张清言,不涉及朝政。只要是关于无为,女郎尽可说。”

“元,为一。一,乃万物资始。天为大,云行万里,遨游于天;雨一落,乾坤挪移,万物周游而生变化。有为“无”形,无为“有”成。”宋芷缓慢地说,“顺,则生;逆,则亡。顺逆生亡,又寄托于“道”,天道德载,又寄托于“人”。德之厚薄,人为而已。天有,地有,柔顺德昌,安贞守规,万物寄托于此。”

“功名纸张万千,道亦是道,功名在身,与逍遥游又有何不同?逍遥人,逍遥身,逍遥游。谪仙落凡间,天降雨丝锦。得意郎披身,脚踏玉阶,步步生花。人遨游于山水,寄情于功名,名可达,人可颂,身后留青史,则光芒万丈,润泽四方。”

“芷作赋完毕。”宋芷向孙定和文芹拱了拱手,冷情地说,“赋只为寄情,不为辩驳,身为逍遥,心亦可牵功名。”

“宋女郎说的顺逆,也是“无为。”孙定向时仪拱了拱手,“算是一家之言。”

文芹悻悻地向时仪拱了拱手。

“时仪,”顾桓给时仪递上热茶,忍不住凑过去,端详她,“你怎么连《易经》也涉猎呢?”

“我左思右想,总不能丢你的面子吧,”时仪喝着茶,眼神微微透着风情,“怕就怕有心人给这么一茬,不是让我言中了……”

“我妻好精明,”顾桓的指腹微微捏着时仪的裙裳,弄得时仪皮肤有些酥麻,温柔地说,“今晚还留吗?”

“不留。”时仪拍着他的掌心,又把玩他的手指,气定神闲地说,“管食办公厅有事。”

未央宫,太极殿。

侍御史梁轻穿着干净的黑色官服,戴着进贤冠,跪在殿的中央地板上。

“这次韦仲的案子,你是旁听,”皇帝李序把玩着朱笔,好整以暇地说,“可觉察出什么异样?”

“陛下,前驸马韦仲是归司隶校尉府管辖,”梁轻缓慢地说,“司隶派人给韦仲施一阵酷刑过后,司隶问什么答什么,韦仲便答什么。两人一问一答异常顺利,好像是排练过的。”

韦仲一开始就有坦白从宽的想法。可是,司隶校尉执意要给韦仲用刑,说什么“不费牢刑得出来的供词,甚是可疑”,司隶府本着司隶校尉的命令,给韦仲用了许多酷刑,弄得韦仲精神恍惚。

“北言思想简单,”皇帝沉吟片刻,转动朱笔,“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也有老实人的坏处。这种顺利是有人排练过的。豫让的尸体,现在都找不着,你说说看,偷尸体的意图是什么?这具尸体就这么值钱吗?”

“陛下,微臣之前与时仪探讨过,豫让是士族的刀,”梁轻皱着眉头,冷静地说,“士族才会对豫让在意,他们在意豫让能不能掀起风浪,能不能阻碍陛下的度田政策?”

“让他们来,让他们闹,”李序沉着地说,“朕还怕他们不跳出来!子温,你还是多多协助北言,千万不能让这么个忠厚老实人,被那些道貌岸然、心怀叵测的人利用,到时搞得引火烧身,养虎为患,就太过麻烦了。”

“是。”梁轻领命而去。

司隶府。

司隶府的匾额上面有一只铜虎,铜虎张着口,眼神逼真,想要把一切吸进去。甬道鬼森恐怖,每隔三处,便有一盏铜虎形状的“鬼灯”,火苗时明时灭,应承着鬼虎阴鸷,六畜认栽。人入此府,便与六畜无异,任杀任剐。

牢门刻着一只狴犴,眼神狰狞,注视着人来人往。

韦仲肩胛骨上的皮肉,和脊背的皮肉一样参差不齐,腐肉堆着血肉,一片凌乱,蛆虫密密麻麻,上赶着吸食血和肉。

“驸马爷,”梁轻进入监牢,示意狱卒将钥匙递给他,“你还好吗?”

“还没死……”韦仲的嘴唇合不上,唾沫狼狈地往下掉,他的眼皮耸拉着,精神只能强撑着,“梁侍御史……好……”

“商陆要是把你杀了,”梁轻双手垂下,似感叹道,“你们在阴曹地府,做一对苦命鸳鸯,也比你在这里受苦受难,强些吧?”

“呜……呜……”韦仲没有哭,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就像铜铃被狂风肆虐一样,他稍稍点点头,“呜……呜……”

“韦仲,你的孩子,也是陛下的外甥和外甥女,”梁轻缓慢地说,“他们至多被陛下圈禁致死而已,瑶光长公主出家为尼,他们算是善始善终。唯独你,油锅慢炸走一趟,你为何要做这些呢?”

“宋芷的父亲宋跃,是你害死的吧?”梁轻微微弯腰,嘲讽地说,“我把红宝石拿给宋芷,现在宋芷把它做成一对红宝石耳环,善恶有头终有报,驸马爷,你说是不是?”

“士……族……”韦仲好像是牙牙学语,不停地重复道,“士……族……谋,逆,陛,陛……不,不……得意,亡……国……”

黑暗中,一只蜘蛛顺着监狱的大门往上爬,韦仲看着蜘蛛开始结丝,他感觉眼睛刺痛,费力地看着。

“网啊……网……”韦仲此刻就像一名小孩子一样,看见什么都感觉很新奇,他感觉自己回到小时候,他想起自己进入寺庙的时候,金色的光芒照进来,普度他全身,他微微闭上眼睛,“蜘蛛……蜘蛛……”

梁轻没有耐心听韦仲说话,他在乎功名前程,和一个将死的废人,没什么可聊的。

夜里,韦仲睡在监狱的茅草上,感觉一只蜘蛛爬在他脸上。

“蜘蛛……蜘……蛛……”

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韦仲,佛陀让我来接你……请随我来……”

蜘蛛的声音。

“蜘蛛……”韦仲蜷缩着身体,呐呐自语,“蜘蛛……佛……极乐……”

次日正午时分,韦仲躺在茅草上,了无生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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