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崩殂之初，裴照于霸陵山道初次见姜采。此后数年，他盘桓困顿许久，看她封作了皇后，荣耀加身，起居椒房；又看她因巫蛊之祸遭罢黜，默然离去，病故长门。

其实曾经，他亦是想要求娶她作妻子的。那时，他向兄长裴晗言明心意，期盼裴氏能替他去向姜氏说合婚事。

他话方一说完，裴晗随即变了脸色，冷硬地拒绝了，“长安满门，除却姜氏女，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她已是内定的皇后了。”

裴照闻言呆滞，他久离长安，不明其中政局复杂，更从不在意皇室宗亲外戚之间的斗争，至于皇后人选，他更是一无所知。

裴晗见他神色，细细解释道：“陛下登基近三载，虽已纳嫔御，后位始终空悬，正是姜、吕两家争让不下。如今太皇太后病危，姜氏日益势大，太后早已暗中勾连三公重臣并其随党，欲上书请立姜氏为后。朝中风声鹤唳，皆直指于此。”

裴照静静听着，似是听懂了。他本就才调绝伦，朝堂之事如何会不解。

于是他平静地接受了她要做皇后这一件事。他入仕之后，每每于殿中偶遇，他皆会跪伏施礼，敬称她一声殿下。她亦称他一声裴卿，二人从无私交过密之举。

后来她罢退长门，疾病缠身，再到病故，裴照亦少有干预。

起初他以为，姜采嫁陛下，要比嫁他好，所以他认下了；而后他以为，她退居长门，不必困于宫中争斗，好过于疲心劳力，所以他又认下了。到如今，她却死去了。

裴照静静立在长门宫室内，午后的秋日透过窗棂映照着重重屏幕，姜娷的啜泣声隐隐约约，绕着兰椽杏梁迟迟不消。

他走到廊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道血痕，抬头望向天际刺目的骄阳，强光刺得眼中泪湿。他眼中昏花一片，脑海中浮现出姜采濒死时的情景。

…

入夜时分，宣室殿迟迟未发出对姜采安葬的诏旨。

裴照等得愈发不耐，他私心以为，她既病故在了长门宫，皇帝必须要为此而懊悔愧疚，他要为她的死而痛哭哀嚎不止，为他曾经废黜她的决定而遗憾终生，每当皇帝见椒房殿中的陈设摆置，见自己身旁儿女绕膝、其乐融融，他都要忆起她是如何在宽阔幽寂的长门宫里病困至死，食不下咽，寝不安眠。

都是皇帝害她至此。

或许皇帝此刻，便是在哭天抢地，悲痛欲绝。

裴照想了很多，即刻便去奏请觐见宣室殿。

他立在宣室殿外，宣室殿的黄门郎传话来，“陛下如今忙于案牍。裴宗正还需稍待片刻。”

忙于案牍？

裴照心中泛起可笑之意，面上仍旧平静。他立在殿门外等候，直至夜深，宁静肃和的宣室殿终于传来了今上的一声宣召。

裴照由黄门接引步入殿中，灯火明明，错金铜博山炉燃散出袅袅婷婷的香雾，随后悠悠飘散。这座博山炉底座以金丝错出卷云纹，座把透雕三条腾荡云波的蛟龙，炉盖铸成重叠山形，寓蓬莱、瀛洲、方丈仙岛，山峦间雕琢着神兽出没，虎豹奔走，灵猴蹲踞峦峰，有猎者持箭狩猎。

他跪伏叩拜，双目视地，恭谨行叩拜礼：“臣叩启陛下圣安。”

皇帝坐于上首，一手撑案扶额，另一手随意放着，神情倦怠。一旁放置着两大堆成小山的竹简案牍，有两黄门在分理。

每一日，宣室殿都会接收到来自于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尚书府等的竹简文书、郡国上计、诸曹汇报，多达百斤重。

自然，裴照的上书也便淹没在了其中。

皇帝看着下放跪伏的裴照，浅淡问起，“夜既深，裴卿有何上禀？”

裴照一字一句答道：“启禀陛下，姜氏昨日病故于长门。”

他未曾看见皇帝神情，只察觉到话音余下的死寂。

皇帝的姿势不变，眉峰蹙起，似是不可置信，片刻又恢复如常。

他平淡道：“朕知晓了，便照翁主之礼安葬她。你退下。”

“……”裴照迟迟不动。

随倬在一旁看着，低声提醒道：“裴宗正……”

裴照正色，话语中夹杂着几分怒气，“姜氏病亡蹊跷，万望陛下彻查姜氏死因。”

宣室殿中又是一静。皇帝收手正起身，脸色阴郁。

随倬慌忙将殿中闲人挥退，又紧阖殿门，神情掩不住地焦急。

皇帝双目紧盯着下方的裴照，复确认了一遍，“…裴卿方才所言何物？”

“臣，恳请陛下彻查姜氏死因。”裴照平声道。

“是你。”刘肃叩动唇齿，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不可名状的一句裴照还未参透，接着天子之怒如洪水猛兽一般将他瞬间吞没。

“来人。宗正裴照言行无忌，冒犯天颜，施杖刑八十，罢去九卿官职，罚钱百万。”

裴照没有求饶，就这般任人托出了殿外，离开了这座华美馨香的宫殿，隐没在重重暗夜之中。

八十杖刑施得极重，未及一半他便已昏死过去，梦中亦是皮肉破裂的声音。

当他再醒来时，他对下半身已没了知觉。仆从哭泣着告诉他，他的两条腿骨已被彻底打烂，再无行走的可能。另外家中典卖了祖地屋宅，为他赔偿那百万钱。

他对此浑浑噩噩，哪怕他沦为了一个废人，此后终生存于榻上。裴照问：“姜氏葬在了哪里？”

仆从答道：“听说是草草葬在了霸陵郎官亭东，奴只远远瞧过一眼。”

“什么规制？”裴照仍不死心。

“一座土包，立了块石碑，上书沛郡姜氏女采墓，卒于建元三年十月……”

他无声地笑了。

…

裴照在榻上躺了七日，第八日时，他命人备车，去了郎官亭东。

一座新起的坟茔，土尤是湿润的。他滚下车，喝退仆婢，一点一点爬到了墓碑前。

他用衣袖擦拭着碑上的尘垢，又将带来的祭礼摆放在碑前。

最后，他自怀中摸出一把匕首，以刎颈的方式自裁于姜采坟茔前。

连更三天，我已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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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