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职业前景

第三章 误会

隔天一大早,季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双腿的酸麻便先一步顺着神经发出警告。

胳膊也沉得厉害,像绑了铅块。

她躺在床上缓了两秒,盯着昏暗帐顶,无声吸了口气。

——昨天果然还是太高估这副身体了。

十二岁的骨架,本就瘦弱,偏偏她又闲不下来。昨天从楼上跑到楼下,收拾、搬东西、打水、端盆,一天下来,如今连翻身都觉得费劲。

季温慢吞吞坐起来,龇牙咧嘴地下了床。

窗外天刚蒙亮,院里还没什么人声。

她自己先去后院打了水,又蹲在小炉子边烧了热水。府里备好的水不是她该碰的,她心里清楚。

毛巾浸热后敷在腿上,酸胀感才稍微缓了些。

她低头按了按膝盖。

——还能走。

那就没问题。

收拾妥当后,她站到后门等着。

昨晚吴妈才告诉她,送水、送饭一般都从后门走。除了二楼的小饭厅,后面还有个露天饭厅,天气好时,府里偶尔会在那里用饭。

清晨风凉,吹得人脖子发缩。

没等多久,果然看见管家李叔带着两个小厮往这边走来。

李叔看到她时,似乎微微意外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起得这么早。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轻轻抬了下手。

后面那个瘦一点的小厮便立刻会意,上前把手里的脸盆递给她。

“谢谢。”

季温下意识接了一句。

那小厮明显愣了愣,耳朵都红了点,忙摆手。

“不、不客气。”

季温端着盆走到楼梯口,停在那里等吴妈。

结果人是等到了。

但等来的还有一个噩耗。

“我今早得去买菜,今天五爷有客。”吴妈边整理袖口边交代,“你上去小心伺候着。”

季温:“……”

她沉默两秒。

“好的表姑。”

拒绝是不可能拒绝的。

楼也是不能不上去的。

再丑的仆人,也总得见主子。

季温端着盆,迈着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步伐往楼上走。

一步一酸。

腿疼得像踩在棉花上。

终于走到熟悉的门前。

她把盆放到旁边,抬手,又放下;重新举起来,再放下。

空气安静得过分。

季温闭了闭眼,深呼吸。

然后举起拳头,自己跟自己玩了一轮剪刀石头布。

最后,“布”赢了。

她认命地抬手,轻轻挠了挠门。

没几秒。

“进吧。”

声音带着晨起时微哑的倦意。

季温推门进去,把盆放好。

余光一扫,发现靳寒溪似乎还没完全醒,一只胳膊随意搭在额头上,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晨光昏淡,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

她没出声,小心踮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细缝。

光一点点漏进来。

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季温站在窗前没动。

靳寒溪其实在人进门时便醒了。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以及刻意压轻的呼吸。

不用猜也知道吴妈不在。

那点小老鼠似的窸窸窣窣,倒意外地不惹人烦。

只是人忽然安静太久,他还是偏头看了一眼。

结果正对上一双认真盯着自己的眼睛。

小姑娘明显被吓了一跳,瞳孔都睁圆了些。

“五爷,您醒了啊。”

还是一样的嗓音。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比刚来时鲜活许多。

“嗯。”靳寒溪坐起身,“窗帘拉开吧。”

“好。”

季温立刻把帘子彻底拉开。

光一下铺满半间屋子。

再回头时,靳寒溪已经开始洗漱。

她很自觉地退回昨天那个墙角,低头站好。

细白脖颈从衣领露出一点,安安静静的。

靳寒溪擦完脸,起身走到衣柜前,抬手取下衣服。

“五爷,我来吧。”

一颗小脑袋忽然凑过来。

举着手,人甚至还没衣服高。

看着莫名有点好笑。

“不用。”他淡淡道,“去吃饭吧。”

说完,自己把外袍穿上。

季温哪里真敢走。

赶忙站旁边帮忙。

扯扯衣袖,拉拉衣摆,又低头认真扣下面的衣扣。

——再傻也不能把老板扔下,自己先去吃饭。

靳寒溪垂眼看她。

小姑娘脸还有点发白,大概腿仍酸着,偏偏动作认真得很。

像总怕自己没用。

他没说什么。

等人终于“人模人样”出了门,季温才暗暗松了口气。

接着认命地拖着自己那副短胳膊短腿,开始学着整理房间。

先费劲把床铺收拾好。

被子叠得不算标准,但至少整齐。

然后端着水盆下楼,打算吃完饭再回来打扫。

这活她干得还挺有动力。

毕竟昨天吴妈告诉她——她是有工钱的。

一个月二十叶。

听到这个数字时,季温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此地名为景红领,人口不算密集。

统管整个地区的人,被称作“领夫子”——正是靳寒溪的父亲。

靳家靠垄断出售罕见药材“红景天”起家,因此本地货币也与此相关。

最低的是“叶”,状如柳叶的青铜片。

再往上是“根”,方形铜质,一根可兑一百叶。

至于最高阶的“冠”,则是中心镂空如树冠的银块,一冠可兑五十根。

吴妈说,在这里,一冠已经足够买间普通屋子。

还笑着鼓励她:

“好好干活,等十九了,让主子帮你寻门好亲事,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季温只是笑笑。

她没想过这些。

上辈子没打算过。

这辈子,也不敢奢望。

她只是希望,在这个世界能正常老死。

或者像上辈子一样,不疼也行。

如果还能有一间自己的房子——

那已经算此生无憾。

因此,这份薪资对她而言,简直高得不可思议。

季温的人生宗旨向来简单:

拿钱干活。

不欠,不奢。

吃过早饭后,她跟已经在洗菜的吴妈打了招呼,径直回楼上继续收拾。

甚至还把被子扛出去,拜托今早那个小厮帮忙晒上。

“小武,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小武接过被子时,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今日府里有客。

因此里外都比平时更讲究。

季温从擦桌子到换茶水,再到重新整理摆件,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半上午,吴妈到底不放心,上楼帮她一起收尾。

快到中午时,季温又跑去厨房帮忙洗菜。

外面渐渐热闹起来。

说笑声、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这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见府里这样热闹。

可她一点都不好奇。

季温不是个能融进热闹的人。

所以她很自觉地把自己缩进厨房角落,低头洗菜。

甚至特意挑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

保证谁从门口经过,都不会第一眼注意到她。

可老天似乎总不太顺她的愿。

“小文?小文在哪呢?”

吴妈的声音很快从外头传来。

紧接着,一张脸探进厨房,一眼便锁定角落里的小粉团子。

黑压压的人堆里,她实在太显眼。

吴妈直接进来,夺过她手里的菜篮子,顺手塞给旁边小厮。

然后扶起——

不,准确来说,是拎起。

“小祖宗,找你半天了,躲这里干嘛?”

“快去换身干净衣服,跟我去上茶。”

说着一路把她推回房间。

季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吴妈已经翻出另一身工服放在床边。

甚至伸手就要帮她换。

“阿……哦不,表姑表姑!”

季温吓得连忙后退。

“我自己来,我很快的,您先忙!”

她一边说一边把吴妈往外推。

吴妈被逗笑了。

“这孩子,跟我还害羞。”

“那你快点,我在门口等你。”

外头隐约传来宾客的笑声。

季温根本不敢磨蹭,赶忙换好衣服掀帘出去。

正好撞见吴妈抬手准备进来。

她顿时松了口气。

“表姑,我收拾好了。”

声音还带着点喘。

吴妈上下打量一眼。

“嗯,这才像样。”

“一会进去小心着点伺候,别磕着碰着。”

说着,把一旁的点心盘递到她手里。

自己则端起茶水。

两人一道进了大厅。

绕过屏风,眼前一下亮堂起来。

六七位年轻男女正随意坐着说话。

衣饰华贵,气质出众。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不逊于季温前世在电视上见过的明星。

有人刚说了句什么,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季温一眼就看见坐在人群中央的靳寒溪。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明显。

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都鲜活许多。

美好的人总是赏心悦目的。

季温低着头,没意识到自己眼里居然露出一种近乎“母亲看崽”的慈祥感。

心里甚至还在想:

——难怪会有人疯狂追星。

而靳寒溪刚好看见了。

从她进门开始,小姑娘眼神从惊讶,到开心,再到莫名其妙的慈爱。

变化丰富得很。

他没忍住,笑意更深了些。

旁边一个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温柔开口:

“你家新来的丫头?”

“看着不大,之前没见过。”

说着,示意自己的丫鬟上前,接过季温手里的点心。

“嗯。”靳寒溪应了一声,“刚来不久,还小,才十二。”

说完,朝季温招了下手。

季温赶忙走近。

然后就见他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她。

“拿着,下去歇会儿吧。”

“这边不用你伺候。”

季温双手接过。

心却一下沉了沉。

她第一反应便是:

——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可靳寒溪神色又不像生气。

她犹豫半天,也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声退下。

背影都透着点蔫。

靳寒溪看着,略微挑眉。

原本只是见她从早忙到现在,想着让人去歇会。

怎么倒像受了委屈。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

旁边祁芝心递来帕子,他顺手接过擦了擦手。

下一秒。

张默已经带头开始起哄。

“哦吼——嫂子就是贴心啊!”

“我靳爷真是有福气——”

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靳寒溪先看了眼祁芝心。

她只是有些羞赧地笑笑,并未露出不悦。

他这才转头,把点心推到张默面前。

“吃你的东西吧。”

“你真是一点对不起你这名字。”

众人笑得更厉害。

多年好友,玩笑也都有分寸,很快又换了话题。

季温出来后,本来想继续回厨房帮忙。

结果吴妈紧跟着追出来。

“小文,五爷特意让你歇着,你就回房待会吧。”

“今天人多,你一个小孩儿别跟着挤。”

“待会我让人给你送饭。”

说完便又风风火火忙去了。

季温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不是不懂规矩。

也不是非要上赶着伺候人。

可她已经努力说服自己——

这是一份工作。

一份待遇很好的工作。

如今她拼命干活,却忽然被“请”下来。

怎么想都像是负面反馈。

回到房间后,她坐在床边,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点茫然。

如果真的丢了这份工作。

她在这里,要怎么活?

上辈子的就业经验在这里没什么用。

她只是个护士。

没有神乎其神的医术,也没有小说主角那种金手指。

归根结底——

还是一无所有。

“小文姐?你在里面吗?”

外头忽然传来声音。

是上午帮忙晒被子的小武。

季温赶紧收拾好情绪。

“在呢。”

她掀开帘子。

小武端着饭站在外头,笑得憨憨的。

“吴妈让我给你送来的。”

“好,谢谢。”

“不客气,那我先走啦。”

“嗯。”

季温目送人离开,才重新回房。

府里今日有宴席,她们这些下人也跟着沾了光。

饭菜明显比平时丰盛。

可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勉强吃完后,她出去把碗洗了,又把晒好的被子抱到主子房间。

等一切都收拾完。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房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季温坐在床边发了会呆。

吴妈说过,府里并不限制下人在休息时出府,只要提前和管家报备即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提前找别的活计?

万一呢。

万一哪天真被赶出去。

她至少还能有条退路。

“要不……明天先出去看看吧。”

声音很轻。

像自言自语。

脑子里思绪越来越乱,人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窗外只剩一点灰蒙蒙的余光。

季温躺在那里,看着窗纸,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半个月才能休一天。

而那一天,往往也是这样。

睡醒。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仿佛整个世界都没有人记得她。

季温很少会问“为什么”。

她也习惯不去想。

遇到什么,接受什么就是了。

不问,不期待。

总比清醒着不甘心强。

可现在。

她重来一世。

为什么还是这样?

眼睛忽然热了一下。

她怔了怔。

下一秒,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滑下来。

像开了闸。

怎么都止不住。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拼命压着声音。

像怕被人发现。

又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季温一僵。

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床边。

“怎么还在睡?不会又病了吧?”

是吴妈。

她小声嘀咕着,倒没叫人。

站了会儿,又轻手轻脚出去了。

房门重新安静下来。

季温慢慢松开攥紧的被角。

缓了许久,才坐起身。

她去镜子前看了一眼。

眼睛红得厉害。

鼻尖也没幸免。

她用冷毛巾草草擦了擦脸,又把毛巾敷在眼睛上站了会儿。

可效果并不明显。

总不能一直躲着。

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掀帘出去。

结果刚一抬头。

正好撞见靳寒溪从门口进来。

靳寒溪今日陪好友用了饭,又打了半日牌。

直到傍晚才散。

他亲自送祁芝心回去——按计划,他们年底便该订婚了。

回府后,他又先和管家交代了些事情,才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脑子里还忽然闪过中午那个小丫头蔫巴巴的背影。

结果一抬眼。

便看见两只红通通的眼睛。

靳寒溪微微一顿。

季温也愣住了。

下一秒,她几乎条件反射低下头。

“五爷。”

声音还带着明显鼻音。

她自己说完都僵了一下。

——连嗓子都背叛她了。

“嗯。”靳寒溪看着她,“哭过了?”

语气不重。

更像确认。

季温头低得快埋进地里。

“没事……谢谢五爷。”

“谁给你委屈受了?”

季温一下怔住。

吴妈也正好从旁边过来,看到她那张脸,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说完又察觉靳寒溪还站着,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轻轻拍了拍季温后背。

季温觉得丢人极了。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哭成这样,还偏偏被领导撞见。

“我……没事。”

她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做了个梦。”

靳寒溪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问:

“中午怎么回事?”

季温脑子空了一瞬。

紧接着,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

自己那点情绪,其实根本没逃过对方眼睛。

这可是靳五爷。

她张了张嘴,本能想编个理由。

可对上那双眼睛时,又忽然觉得,最好别撒谎。

沉默半晌。

她才低声开口: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靳寒溪微怔。

“什么?”

“中午。”季温攥着袖口,“您让我不用伺候……我以为,是您嫌我碍事。”

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后会注意的。”

“也会学。”

“不会总添麻烦……”

她说到最后,喉咙忽然堵住。

停了很久,才终于轻声问:

“五爷……您别赶我走,好不好?”

空气安静下来。

靳寒溪没立刻说话。

他其实有些意外。

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心思会这么重。

只是让她休息而已。

竟能让她害怕成这样。

可看着那双强忍不安的眼睛,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白天她拖着酸疼的腿,仍认真替自己整理衣摆的模样。

到底还是心软了一点。

——终归只是个小孩子。

“没人赶你走。”

他终于开口。

“你也没做错什么。”

季温猛地抬头。

“真、真的吗?”

眼里的光几乎压不住。

靳寒溪忽然有点想笑。

这段时间,他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这么明显的情绪。

“嗯。”他语气淡淡,“中午只是看你忙了一早,想让你歇会。”

“府里没那么多规矩。”

“只要不生歪心思,就不会有人为难你。”

季温怔怔听着。

脑子里慢慢把这些话过了一遍。

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

她这份工作,保住了。

胸口那股压了一下午的闷意,忽然一下散开。

“谢谢五爷。”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认真得不像话。

“我会好好干活的。”

靳寒溪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小丫头。

倒像签了生死状似的。

他摆摆手。

“行了,回去歇着吧。”

说完,转身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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