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笑是孤儿院养大的。
院长打小看他总爱笑,性子又温和,干脆直接跟他姓起名叫周笑。他天生骨架宽,身子骨比同龄小孩结实一大圈,力气、耐力全都拔尖。十岁那年孤儿院实在撑不住开支,刚好嵩山有座武馆收贫困孤儿免费学武,管吃管住,院长就把他送过去了。
起初他练棍,后来接触到长枪,一身天赋才算彻底展露出来。他的枪法稳、准、沉,对力道的把控炉火纯青,在同期弟子里永远是最拔尖的那一个。
长大之后靠着武术专项高分,也爱学习,考进国内顶尖的京城体育大学武术学院,在校枪术队当主力。进山野外拉练是家常便饭,每次出门,他都会把黑色帆布双肩包塞得满满当当:零食、饮用水、充电宝、运动手机、常用药品,还有碘伏、创可贴、跌打药膏这类户外必备的小东西,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手腕上也常年戴着一块运动手表,方便训练计时。
穿越那天是盛夏正午。
全队正在山里集训,天上明明晴得透亮,毫无征兆卷过来一大片黑风,黄沙碎石满天飞。周笑下意识死死搂住背包,下一秒整个人被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地上,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等他再醒过来,人摔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原始深山里。
杂草乱树铺得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人为修的路,放眼望去,半点儿现代世界的东西都看不见。
这时候周笑半点没往“穿越”上头想。只当是极端天气引发山体塌方,他跟队伍走散,被大风刮到深山最里头了。
浑身骨头都发酸,他撑着地刚站起来,脚下陡坡滑得要命,身子往后一仰,结结实实摔进路边黄泥坑。短袖、运动短裤全糊上一层黄泥巴,背上的帆布包也跟着滚落在乱石堆里。包里的东西颠得七零八落,手机狠狠磕在石块上,屏幕裂了好几道细纹;药盒、创可贴也从侧袋滑了出来,沾了不少泥土。
他赶紧捡起手机按了两下,屏幕还能正常点亮,就是外屏看着惨兮兮的,心里想着还好没摔坏,要是坏了我可没钱买新的。又把散落的药品一一捡起来在衣服上面擦干净放回包内,拉好拉链。眼下处境不明,这些外伤药在山里可是刚需,可不能弄丢。
一番折腾下来,背包里外裹满灰土草屑,原先什么颜色根本看不出来,灰扑扑乱糟糟一团。
后面整整三天,他就在深山里瞎转悠找出口。
爬陡坡、钻灌木丛、绕乱石堆,不知道打滑摔了多少次,手掌膝盖磕出不少小擦伤,他就趁着歇脚,从包里翻出创可贴简单处理。
那只帆布包也被折腾得又脏又旧,缝隙里卡满枯草和黄泥,模样狼狈至极。这一身脏乱,全是赶路途中实打实摔出来、蹭出来的。
他从小吃苦惯了,再加上体育生底子好,硬生生硬扛了三天。渴了先喝包里带的矿泉水,水喝完就蹲山涧喝溪水,也顾不上干不干净卫不卫生;饿了就啃包里剩的面包、压缩饼干。中途他试着点亮过几次碎屏手机,屏幕亮是亮着,可信号栏空空如也,一格信号都没有。深山没信号也算常态,可手机耗电很快,他心疼电量,之后便再也不敢随意点开,看时间全靠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跌跌撞撞熬到第三天傍晚,总算走出层层深山。
视线一开阔,他第一眼看见了人烟。
准确说,是一小片破村子。
隔着树缝往坡下望,十几间矮屋挤在缓坡上,土泥墙裂得一道一道,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看着旧得快塌了。村口连个牌子都没有,脚下土路踩得硬邦邦,坑坑洼洼全是小土坑。
周笑站在坡上盯了几秒,脑子里第一反应还挺乐观。“这什么破景区?也太敷衍人了吧。”
他之前去过不少偏远山区搞的仿古村落体验点,再偏好歹有售票处、小摊卖烤肠零食。
眼前这村子光秃秃一片,啥配套都没有。
“该不会是没开发完的半成品古镇?”周笑小声嘀嘀咕咕,“就这环境,门票敢收超过十块我直接扭头走。”
吐槽归吐槽,他现在没得挑。整整三天没见活人,再破的村子也是救命地方,找人问个路,最好能连上信号打电话报警,顺带还能休整一下。
想到这里,周笑瞬间来了精神,抱着怀里的帆布包,快步朝着山下跑去。跑出去没几步,脚下又是一滑,他踉跄着稳住身形,毫不在意身上的尘土,随手拍了拍背包,继续往前赶路。背包的肩带松了,他停下脚步重新系紧,这才走进了村子。越往里面走,周笑心里越诧异。
村子比远看还要破烂。泥墙上的裂缝粗得能塞手指,窗户糊着黑乎乎的烂布料,看不清屋里。路边扔着几个积满厚灰的石墩,一看长年没人坐。空气里混着柴火烟、牲口粪便的怪味道,闻着闷得慌。
村口蹲着个老头,一身灰扑扑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周笑主动凑上去,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开朗笑,尽量放软语气:“大爷你好!”
老头一抬头看见他,整个人当场僵住。
周笑自己没自知之明,完全不知道现在的模样有多吓人:黑色碎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泥印;原本白短袖染成黄泥色,领口歪掉,下摆还撕了一道口子;运动短裤膝盖磨出两个大洞,小腿沾满干泥巴、碎草;运动鞋早就磨破,左脚鞋带断了,随便扯了根藤蔓凑合用。
背上帆布包脏得辨不出原色,外头还缠了几圈野草绳。可就算浑身狼狈,他脸上还挂着毫无防备的灿烂笑脸,看着格外突兀。
老头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周笑以为对方听不清,又往前挪半步:“大爷,我想问下,最近能坐车回市里的车站在哪?”
老头猛地站起身,往后慌慌张张退了两步,眼神里全是提防。
周笑:“???”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大——爷,车——站——回——城——里——”
话还没说完,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拔腿就往村子里跑,速度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边跑一边对着村里大喊,嘴里的话叽里呱啦,周笑半个字都听不懂。
“哎大爷你跑啥啊?”周笑抬手喊了一嗓子。
“这方言也太离谱了,跟外语没两样。”他站原地挠挠头,暗自吐槽。
眼看口头沟通彻底行不通,周笑下意识拉开背包侧袋,掏出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既然说话听不懂,那就打电话求助,只要有信号,问题就能解决。
可点亮屏幕一看,信号栏依旧空空荡荡。他来回滑动页面,反复刷新了好几遍,结果还是一样。深山村落信号差他能理解,但连一丝信号都搜不到,实在反常。他叹了口气,赶紧把手机塞回包里,不敢再浪费仅剩的电量。
老头一嗓子直接把整个村子吵活了。
一扇扇破旧木门接连拉开,一个个脑袋探出来: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皮肤黝黑的妇人、光脚乱跑的小孩。全村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周笑身上。
周笑没察觉不对劲,抬手挥了挥,笑得格外阳光:“大家好啊,我迷路了,过来问个路。”
离他最近那户,“砰”一声飞快关紧木门。
紧接着第二扇、第三扇门全关上。大人一把拽回门口的小孩,飞快从屋里插死窗栓。
周笑举在半空的手顿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搞什么啊这是?”
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门缝、窗缝里飘出来的视线,没有半点好奇,全是戒备,甚至带着害怕,跟见了危险东西一样。
周笑低头打量自己,确实满身泥土乱糟糟,但至于吓成这样吗?
他环顾一圈破旧土屋、坑洼土路,很快自己给自己圆了说法。
“我懂了,这地方肯定是特别偏僻的贫困村,平时基本见不到外来人。”
越想越觉得合理,深山交通闭塞,村民常年不出山,撞见陌生人紧张也正常。至于听不懂话、估计是这里太过偏远,老话都说十里不同音,也算正常。但通讯基站丝毫没覆盖到,手机一点信号也没有,实在有点古怪。
想到这点,周笑再心大也觉得奇怪,但是也没多想,轻轻叹口气,站原地不再往前挪半步,生怕自己动作再吓到村民。
“我没有坏心思的,”他摊开双手,示意手里空无一物,语气诚恳,“就是单纯迷路,想借个电话联系外面。”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关得更严实了。
周笑无奈蹲在路边,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肚子不合时宜“咕噜”响了一声,饿意直往上冲。他伸手从包里摸出最后一点压缩饼干碎渣,倒进嘴里干嚼,粗糙的碎屑吃到嘴里一点饱腹感也没有,周笑感觉自己快饿死了。
“等我回去高低写篇游记,”他一边嚼一边小声碎碎念,“标题就叫《全国最烂景区探秘》,别说收门票,倒贴十块我都不来。”
晚风顺着村口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他抬手瞥了眼运动手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周笑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怀里的背包靠了靠。
到这一刻,他依旧只能强迫自己相信:自己只是误入一处偏远深山村落,半点不敢去想他自己是不是彻底离开了熟悉的现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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