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铁门沉重冰冷,铁锁开合之声昼夜不绝。
三司九名官吏一夜之间尽数下狱,大理寺卿奉密旨连夜开审。刑讯之声隐隐从牢狱深处透出来,传遍半座京城。被查抄的宅邸之中,一箱箱黄金、地契、珍玩被禁军登记造册,源源不断送入大内府库。
这一场士族腐蚀律法的大案,震荡整个大雍朝堂。
往日里依附谢氏、敢于公开非议沈惊雪的官员,此刻尽数噤声。上朝之时人人垂首,不敢轻易谈及景和旧案,生怕一不小心,便被卷进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之中。
舆论风向,悄然逆转。
市井之间,百姓茶坊议论纷纷,人人都在称颂御史沈惊雪孤胆持正,以一人之力撕破权臣的阴谋,护住十六年前的沉冤。可没有人知道,这场大胜背后,那一道困在陆府高墙之内、不能露面、不能领功、连一丝痕迹都不能留下的身影。
陆府,静思院。
三日禁足,已走到最后一日。
庭院松柏落了一层薄薄秋尘,阶前青苔被夜风打湿,泛着冷润的暗色。陆烬珩独坐石案之前,案上摊开一卷兵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之上。
萧策立在廊下,低声回禀外面的种种动静。
“将军,大理寺连夜审讯三司诸人,那些官吏受刑之后,尽数招认收受谢氏馈赠,但是所有人异口同声,说从未见过谢渊本人,一切往来皆是由府中管事代为传递,拿不到直接指证太傅的口供。”
陆烬珩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眸色沉静:“谢渊老奸巨猾,这种肮脏勾当,他绝不会亲自露面。所有贿赂、许诺,全部交由心腹下人执行,就算底下人尽数招供,也只能定管事之罪,难以直接攀扯到他本人头上。”
这便是老臣给自己留好的退路。
舍弃棋子,保全主帅。
牺牲九名官吏,牺牲一批财物,太傅本人依旧安然立于朝堂,毫发无伤。
萧策眉头紧锁:“如此一来,明明知道是谢渊主谋,却没有直接人证,岂不是拿他毫无办法?”
“不是毫无办法,只是急不得。”陆烬珩缓缓抬眼,“谢渊根基太深,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三司。想要扳倒这样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不能只砍枝叶,要等待连根拔起的时机。今日三司一案,只是削去他的一臂。”
“另外,”萧策顿了顿,语气谨慎,“谢氏已经开始暗中排查京中暗线,四处搜寻是谁泄露了别院贿赂的线索。我们的影线已经尽量收敛,可谢渊心思敏锐,恐怕心中已经高度怀疑到将军头上。往后再向沈大人传递消息,风险会成倍增加。”
陆烬珩微微颔首。
他心里清楚,经此一事,谢渊必然已经猜到,有一股隐秘力量,在暗处源源不断给沈惊雪输送情报。只是缺少实据,无法公开弹劾。
往后每一次互通讯息,都如同行走刀刃之上。一旦落下半点物证,不仅仅是他自身前程尽毁,沈惊雪也会被扣上私通武将的重罪,之前所有避嫌、所有当庭割裂,全部付诸东流。
“传令所有影线,收缩活动范围。”陆烬珩语声低沉,“非生死危机,不再主动传递书面密信。往后情报,只采用口耳相传,不留一纸一字。”
“明白。”
萧策领命,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
“将军,明日禁足期满,便可重新入朝。宫中已经传来口谕,解除您不得插手旧案的禁令,只是陛下特意提点,要您谨守分寸,不可与沈大人过从甚密,引人非议。”
陆烬珩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涩。
陛下看得通透。
帝王心中,一边要借沈惊雪查清旧案,维系国法公道;一边又深深忌惮镇北将军与沈家遗孤产生过深羁绊。文武相结,于皇权而言,是大忌。
“朕心,即是如此。”陆烬珩低声自语。
少年时,他们可以雪夜同游,论山河,谈理想,不问身份,不问家族。
而今,一个是手握京畿兵权的镇北将军,背负陆家世代与谢氏纠缠的罪孽;一个是翻案复仇的御史,身负满门亡魂。皇权高悬在上,士族虎视在侧,千万双眼睛盯着他们二人。
连靠近,都成为罪过。
萧策退去,庭院彻底归于寂静。
暮色缓缓沉降,残阳的余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破碎斑驳的光影。
陆烬珩起身,缓步走到院角一处荒芜土台。
这里,从前栽过一株白梅。
那是很多年前,沈惊雪亲手移栽过来。
彼时沈家尚未遭难,少年沈惊雪时常溜出沈府,跑到陆府这一处小院,和他读书论策。冬日落雪,梅花开得满院素白,两个人就坐在梅树下,煮一壶淡酒,说着来日理想。
“待来日天下安定,北狄归降,朝堂无奸佞。”年少的沈惊雪眉眼清澈,雪光落在他睫羽之上,“你守边境,我守朝堂,我们共守这大雍山河清明。”
少年陆烬珩笑着应下:“好。若得如此,此生无憾。”
寥寥誓言,犹在耳畔。
可一场景和之祸,大火焚尽沈府,鲜血浸染京华。
那株白梅,在沈家出事之后,被陆家宗族强行移栽到别处,怕这株属于沈家少年的花木,给陆府招来祸事。
只余下这一方光秃秃的泥土,荒草零星,再无花开。
陆烬珩屈膝半蹲,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泥土。
十六年光阴倏忽而过。
当年雪下许诺的两个少年,一个家破人亡,隐忍复仇;一个困于家族枷锁,进退两难。
理想还在,山河还在,只是人事早已面目全非。
他心里清楚,沈惊雪心中那道血海鸿沟,从来没有真正消弭。
哪怕二人暗中联手破局,哪怕彼此心知对方的苦衷。
沈家三百七十一口的性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跨不过去的高山。
陆烬珩低声开口,声音消散在晚风里:
“惊雪,我护你翻案,护你平安,可陆家曾经犯下的错,我无从抵赖。”
“待到旧案全部尘埃落定那一日,该我担的罪责,我不会逃避。”
“若那时,你依旧恨我,我亦无话可说。”
不求原谅,只愿他大仇得报,得见天光。
……
与此同时,御史台档库。
烛火高燃,满室卷宗堆叠如山。
三司舞弊案尘埃落定,旧案复核移交大理寺。沈惊雪今夜依旧留在档库,重新整理全套证据,分门别类,准备移交大理寺核查。
案头摆放着那枚曾经燃烧殆尽的素笺留下的一点点残灰。
纸灰极轻,风一吹便会消散,是那日陆烬珩密信焚烧之后余下的痕迹。
沈惊雪指尖悬在铜盘上方,没有触碰那点灰烬,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不休。
今日大捷,看上去是他一人面圣,揭发弊案,名动京华。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若无那一份来自禁足深院的情报,他根本找不到城外别院那条关键链路。
陆烬珩身在禁令束缚之下,顶着帝王猜忌、谢氏怀疑、陆家宗族的压力,冒险给他送来生路。
恩情深重,沉甸甸压在心口。
可恩情归恩情,仇恨归仇恨。
十六年前那场浩劫,陆家确实站在了谢氏一边,无数沈家亲眷惨死火海,那一幕幕,不是轻易可以抹去。
他可以理智地明白,陆烬珩当年尚且年幼,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可心底那道伤疤,每一次午夜梦回,依旧鲜血淋漓。
属官端来一杯热茶,轻步走入档库:“大人,夜深了,该歇息片刻。大理寺明日便会派人前来,接收全套证物卷宗。如今三司奸吏落网,局势大好,景和旧案终于往前踏出一大步。”
沈惊雪接过热茶,杯壁的暖意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心底寒凉。
“只是踏出一步而已。”沈惊雪轻轻摇头,“落网的,全是棋子。真正的主谋谢渊,依旧稳坐太傅之位,毫发无损。”
属下沉默下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三司官吏只是前台的牺牲品,幕后掌舵之人依旧高高在上。
“大理寺接手复核,也未必全然稳妥。”沈惊雪眸光沉静,“大理寺卿为人刚正,可手下属官之中,依旧有不少谢氏旧部。谢渊经营朝堂数十年,根系盘根错节,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还会有新的风浪。”
他将整理完毕的卷宗一一加封,贴上御史台封条。
每一卷,都是沈家亡魂的血泪。
“另外,”沈惊雪停顿片刻,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自语,“明日,陆将军禁足期满,便可重归朝堂。”
属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这些日子朝堂之上,二人处处避嫌,当众划清界限,朝野人人都以为二人嫌隙已深。此刻听见沈惊雪提起陆烬珩,属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低声应了一声。
沈惊雪没有再多言语。
他想起太和殿上,自己说出“无私交”那一刻,陆烬珩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眸。
想起暗信之上,那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明日,那人便要重新站在文武百官之列。
朝堂之上,他们依旧要继续扮演疏远淡漠的模样。
明面上,君臣礼数,文武殊途。
暗地里,危机四伏,不可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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