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下的刺猬

第一章盛夏的刺猬

傅远舟记得很清楚,那年他九岁。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掀翻,傅家大宅花园里的梧桐树被晒得叶片卷边,连空气都是黏糊糊的。他刚从伦敦的私立小学飞回来过暑假,被傅老夫人搂在怀里亲了好几口,嫌腻歪,扭着身子跑开了。

“远舟,你慢点跑!”温玉茹在身后喊,声音里全是宠溺。

九岁的傅远舟就已经生了副好皮相,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俊,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两条长腿迈得飞快,一溜烟就穿过花园的回廊,往大门口的方向跑去。他其实没什么目的地,就是单纯不喜欢被一群大人围着嘘寒问暖,那种窒息感比伦敦的冬天还难熬。

他扒着铁艺大门的栏杆往外看,正好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的蒋宅门口。

那是三个月前才搬来的邻居。傅远舟听管家提过一嘴,说是蒋家的人,生意场上跟傅家有些合作,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他当时没在意,九岁的小孩哪管什么生意场上,他更关心的是隔壁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果子黄澄澄地挂在枝头,看着就馋人。

但那天,轿车里下来的人,让他忘了枇杷的事。

一个小孩。

不,应该说是一个好看得过分的小孩。傅远舟这辈子——尽管他这辈子才过了九年——没见过长这样的孩子。男孩看起来比他矮小一些,皮肤白得像瓷器,头发黑得像墨,衬得五官格外浓烈精致。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下来的小王子,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块冰。

阳光打在他身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人拿着最细的针,在傅远舟心口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酥麻,让人浑身不对劲。

这就是蒋承文。

当然,九岁的傅远舟还不认识这个名字。他只知道那个好看得不像真人的小孩下了车,没哭没闹,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就那么直直地走进了蒋家的大门,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人偶。

从头到尾,没人牵他的手。

傅远舟趴在栏杆上看了全程,直到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关上了,他才回过神来。蝉还在叫,空气还是黏糊糊的,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后来想了很多次,觉得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可命中注定这种东西,说好听点是缘分,说难听点就是劫数,逃不掉的。

暑假漫长而无趣。

傅远舟每天的生活单调得令人发指——上午被温玉茹按着头学英语看财报,下午被傅景深带去公司旁听会议,美其名曰“培养继承人意识”。他听得昏昏欲睡,脑子里全是隔壁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不对,脑子里全是他自己跟自己强调是枇杷树的东西。

真正跟蒋承文说上话,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

那天下午傅远舟难得有半天自由时间,翻墙进了蒋家的院子——不是他故意翻墙,实在是那棵枇杷树太诱人,而且蒋家的围墙比傅家的矮了半截,对于从小爬树翻墙的傅家小少爷来说,简直如履平地。

他刚踩着墙头翻过去,脚还没落地,就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说:“你在干什么?”

傅远舟一抬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蒋承文就站在三米外的地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书。近看比那天更漂亮,五官精致得像是被人精雕细琢过,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瞳色很深,像浸了水的黑曜石,但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九岁的孩子,眼神不该是这样的。

后来傅远舟长大了,才明白那种眼神叫做“无所谓”——对周围一切人和事都无所谓,不期待,不好奇,不靠近。那是一个被反复伤害过的孩子,才会学会的自我保护。

但九岁的傅远舟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厉害,耳朵尖莫名其妙地发烫,连舌头都打了结:“我、我看你家枇杷熟了……”

蒋承文垂眼看了看他,目光不带任何感**彩,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

没有喊人,没有骂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转身走了。傅远舟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以为自己被无视了正要生气,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个竹篮。

“爬那么高容易摔。”蒋承文把篮子递给他,语气依然很淡,“用杆子打,接住就行。”

傅远舟接过篮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蒋承文的手指。触感凉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温度。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蒋承文的手腕上缠着绷带。

不是新伤,绷带有点脏了,边缘泛黄。但那种包扎方式,不像是摔伤或者磕伤,更像是——

九岁的傅远舟当然看不出来那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少爷漂亮归漂亮,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劲儿,像一只浑身竖刺的小刺猬,看着凶,其实是怕被人碰。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家?”傅远舟一边拿杆子打枇杷一边问,语气是小孩特有的自来熟。

蒋承文没回答,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

“你家大人呢?”傅远舟又问。

沉默了几秒,蒋承文才开口,声音很轻:“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傅远舟噎了一下,转头看蒋承文。阳光从枇杷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蒋承文垂着眼睛,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不知怎么的,傅远舟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开心。

不,不是不开心。是一种比不开心更深的情绪,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那你一个人不无聊吗?”傅远舟打了一捧枇杷下来,弯腰捡了几个最黄的,“给,你尝尝,甜不甜。”

蒋承文看着递到面前的枇杷,没有接。

傅远舟以为他嫌脏,在衣服上蹭了蹭又递过去:“干净了,你快尝尝。”

蒋承文终于伸手接了过去,但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果皮上摩挲。傅远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好看,细长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唯一的瑕疵就是手腕上那圈丑陋的绷带。

“你会弹钢琴?”傅远舟注意到蒋承文指尖的薄茧,那是练琴留下的。

蒋承文愣了一下,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他微微点了点头:“会一点。”

“我也会!”傅远舟来了兴致,“我妈逼我学,烦死了,但我老师说我有天赋。你平时练什么曲子?肖邦?巴赫?”

蒋承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手里的枇杷,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傅远舟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爱说话的同龄人,有点着急又有点不服气,干脆蹲下来,从篮子里挑了个最大的枇杷剥了皮,直接塞到蒋承文嘴边:“你吃一个嘛,可甜了,我刚尝过了。”

蒋承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张开嘴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有些发腻。

他看着面前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的傅远舟,阳光把对方的脸映得发亮,少年人的眼睛里全是坦荡的热忱,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那种温度太灼热了,让蒋承文本能地想躲开。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种温度靠近过了。

“……谢谢。”蒋承文听见自己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傅远舟笑了,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不客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傅远舟。”

“蒋承文。”

“蒋承文。”傅远舟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两遍,觉得很顺口,“那我叫你承文?还是文文?”

蒋承文皱了皱眉:“不要叫文文。”

“那就承文。”傅远舟好脾气地笑了笑,“承文,你明天还在家吗?我明天还来找你玩好不好?”

蒋承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傅远舟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去翻墙回去告诉他妈他交到新朋友了。

但后来他知道了,那天蒋承文的亲生母亲去世刚满一百天。

而他之所以一个人在家,是因为蒋正宏去处理妻子的后事相关手续,林曼茹还没正式进门,蒋家老宅里没有人愿意照顾一个没妈的孩子。

那个被阳光晒得发烫的下午,那个被蝉鸣填满的院子,那个剥了皮的枇杷,是他收到的、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份没有目的的善意。

傅远舟后来用了整个青春期去回忆这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不厌其烦地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像在沙漠里的人反复舔舐一片湿润的嘴唇。因为他那时候不知道,往后的路会那么长,那么苦,甜的时刻太少了,少到每一帧都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那个夏天,傅远舟几乎每天都翻墙去蒋家。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控制不住自己。九岁的男孩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和蒋承文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心脏跳得特别猛,连呼吸都要刻意调整才能显得正常一些。

蒋承文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书。傅远舟发现他不管做什么都很认真,看书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消失了,手指沿着字行缓缓移动,嘴唇微微翕动着,偶尔皱一下眉,偶尔轻轻叹一口气。

九岁的孩子叹什么气啊。

傅远舟那时候不明白,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蒋承文的叹气不是大人那种疲惫,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无意间溢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但傅远舟察觉得到,他察觉得到蒋承文身上所有细微的变化,像是天生就带着放大镜,把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放大数倍,然后细细揣摩。

“你在看什么?”一天下午,蒋承文放下书,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傅远舟趴在草坪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你啊。”

蒋承文的睫毛颤了一下。

“……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傅远舟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补了一句,“比我好看。”

蒋承文顿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傅远舟至今难忘的动作——他微微偏过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弧度很小,稍纵即逝,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还没等人看清就谢了。

但那是一个笑。

傅远舟觉得自己的心脏炸成了烟花。他腾地坐起来,指着蒋承文的脸大喊:“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

蒋承文的耳尖染上一层浅粉色,迅速别过脸去,把书挡在面前:“没有。”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傅远舟凑过去,想扒开那本书看他红了的脸,“你再笑一个嘛,你笑起来好好看,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蒋承文把书举得更高,声音闷闷的:“不要。”

傅远舟不死心,伸手去抢他的书。两个九岁的孩子在草坪上滚成一团,枇杷树下全是他们的笑声。傅远舟的笑声爽朗明亮,蒋承文的则很轻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最后书被扔到一边,两个人都躺在草坪上喘气。

傅远舟侧过头看蒋承文,对方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上沾了几片草叶,脸颊因为刚才的扭打泛着薄红,嘴唇微微张开喘息着,日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折出细碎的光。

好看。

真好看。

好看到不像真的。

“承文。”傅远舟轻声叫他。

“……嗯。”

“你以后要多笑笑。”

蒋承文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头顶的枇杷树,叶片之间漏下的光斑在他的脸上跳动着,像一个不断变幻的表情。

安静了很久。

“傅远舟。”蒋承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明天还来吗。”

那语气太过小心翼翼了。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奢望。好像傅远舟只要说一个不字,他就会立刻把这句话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做那个对一切都不在乎的蒋承文。

傅远舟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酸酸涨涨的疼。他翻过身,在蒋承文面前撑起手臂,郑重其事地看着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来。每天都来。”

蒋承文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但傅远舟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又弯了那么一点点,很小很小,却足以让整个盛夏都变得不那么炎热了。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每天都会见面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傅远舟不知道蒋承文的沉默里藏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依赖,蒋承文也不知道傅远舟的大大咧咧底下压着多少小心翼翼的在意。

他们不知道往后会有十年的纠缠,会有误解、伤害、别离,会有一个人把自己放逐到另一个城市,会有另一个人把自己囚禁在悔恨的牢笼里。

但那个夏天,枇杷很甜,阳光很好,而他们是彼此的全世界。

蒋承文生日在深秋。

傅远舟早就知道这个日子了,因为他在蒋家的门房那里偷听到了管家和佣人的对话——说蒋少爷的生日没人张罗,蒋正宏在外地出差,新进门的林曼茹不敢擅自做主,蒋老爷子上个月刚说了“小孩子过什么生日”,总之就是一个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的日子。

十月十七日。

傅远舟把这个日期刻在了心里,比记自己的生日还牢。

他开始做准备,瞒着所有人。他把存了好久的零花钱全部取出来,每天下午偷偷溜出门,去城西那家最大的礼品店挑礼物。他挑了很久,拎起来放下,放下又拎起来,把店员都折腾得够呛。

“小朋友,你到底想送什么人啊?”店员忍不住问。

“一个很重要的人。”九岁的傅远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表商业宣言。

最后他挑中了一个八音盒。木质的外壳,打开来有一个小小的芭蕾舞者在旋转,音乐是《致爱丽丝》。他选这个的原因是——蒋承文喜欢弹钢琴,他虽然嘴上说被逼着学很烦,但傅远舟见过他练琴的样子。一个人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游走,脸上的表情专注而柔和,像是在跟另一个世界对话。

那样的蒋承文很不一样,不再是那个拒人千里的刺猬,而是一个有温度的、柔软的、会发光的小孩。

傅远舟想把这个光留住。

十月十七日那天,傅远舟破天荒地没有翻墙。他走的是正门。

蒋家的管家打开门,看见隔壁傅家的小少爷穿着西装小礼服、打着领结,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一本正经地站在门口,被吓得差点没认出来。

“我来找蒋承文。”傅远舟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给他过生日。”

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他们带了进去。

蒋承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还是那本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书。他看见傅远舟的装扮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从茫然变成疑惑,然后落在那个礼盒上时,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傅远舟,你——”

“生日快乐!”傅远舟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把礼盒往他怀里一塞,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蒋承文,生日快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蒋承文低头看着怀里包装精美的礼盒,手指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什么都知道。”傅远舟得意地扬起下巴,“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快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蒋承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得有些湿润和发红。

“你先拆嘛。”傅远舟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期待地望着他。

蒋承文低下头,很小心地拆开包装纸,动作轻得像是怕把盒子弄坏。他打开盖子,看见那个木质的八音盒,打开开关后,《致爱丽丝》的旋律流淌出来,小小的芭蕾舞者在镜面上旋转。

他在书里读到过一种感觉,叫做“喉咙发紧”。一直以为那只是文字上的夸张,但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挑了超级久的。”傅远舟在旁边絮絮叨叨,“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因为你会弹钢琴嘛,虽然你老说不喜欢,但我觉得你是喜欢的。你看这个小人在转,像不像你弹琴时候的样子?虽然你弹琴的时候不像跳舞啦,你弹琴的时候比较像——”

“傅远舟。”蒋承文打断了他。

“嗯?”

蒋承文抱紧了八音盒,指节泛白。他把脸埋进盒子的边缘,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傅远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们可以去换——”

“喜欢。”蒋承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很喜欢。”

傅远舟松了一口气,笑起来:“那就好。”

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纸杯蛋糕,奶油在路上蹭花了一点,但顶上插着一根细蜡烛。他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火焰在空气中摇曳着,映在两个孩子的眼睛里。

“虽然我买不起大蛋糕,但这个也很好吃的,我尝过了。”傅远舟把那根小小的蜡烛举到蒋承文面前,“你快许愿,然后吹蜡烛。”

旁边没有其他人,没有派对,没有气球横幅,没有喧闹的宾客。只有一个偷跑过来的邻居家小孩,一个沾了奶油的纸杯蛋糕,和一个花了全部零花钱买的八音盒。

蒋承文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傅远舟,你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傅远舟理所当然地说,“朋友过生日当然要庆祝。”

最重要的朋友。

蒋承文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半晌,他凑过去,轻轻地、非常轻地吹灭了蜡烛。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消散在空气里。

“许了什么愿?”傅远舟好奇地问。

蒋承文摇了摇头,不肯说。

但傅远舟后来知道了——在很多年后的一个雨夜,蒋承文喝醉了酒,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含混不清地说了很多遍:“我许愿你要一直都在我身边。我只许了那一个愿。”

那时候他们十三岁,蒋承文的心防还没有完全筑起来,傅远舟的嘴还没有学会说伤人的话。他们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的年纪,可以在放学路上并肩走很长很长的路,可以在对方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可以在深夜里隔着两扇窗户发短信说“你睡了吗我也睡不着”。

那个纸杯蛋糕的愿望像一颗种子,种在了蒋承文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心里。他不信很多事情——不信亲情,不信承诺,不信永远,不信这个世界会善待他。但他信那个九岁的傅远舟吹灭蜡烛时说的话。

“许了什么愿?”

“希望你永远都在。”

他把所有的信任都压在了一个人身上,像赌徒把所有筹码推向赌桌中央。赢了就是全世界,输了就一无所有。

后来他输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

秋天过去是冬天,冬天过去是春天,春天过去又是夏天。

枇杷又熟了。

这一年他们十岁,认识整整一年。傅远舟的翻墙技术已经炉火纯青,蒋家的佣人从最初的惊慌变成习以为常,到后来甚至会在院子里多放一张椅子,因为他们都知道隔壁傅家的小少爷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比时钟还准时。

但这一年不一样了。

因为有些事情在悄悄变化,那些变化太细微,十岁的孩子还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比如傅远舟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了。以前他穿什么都行,反正蒋承文从来不看。但从某一天开始,他每天早上会在衣柜前多站五分钟,挑一件他认为最好看的衣服,然后站在镜子前扒拉头发,把刘海拨到合适的位置,再对着镜子练习一个微笑。

练习微笑这种事说出来特别蠢,但傅远舟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完美的微笑,一个可以让蒋承文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那种。

比如他开始在意蒋承文的视线了。蒋承文看书的时候,傅远舟在旁边假装玩手机,其实余光一直在偷偷地看对方。只要蒋承文的目光扫过来,他就会立刻把手机藏起来,假装自己在看风景。

这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令他感到困惑又兴奋。

比如他开始有了一些奇怪的想法。有一次蒋承文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缓。傅远舟在旁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久到他的心跳从一个不正常的频率彻底失控。

他想碰一下蒋承文的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傅远舟觉得一定是天气太热了。对的,天气太热了,热到脑子不清醒。他一定是中暑了,中暑的人会产生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很正常。

但他还是伸出手了。

他的手悬在蒋承文的脸颊上方,距离不到两厘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传来的温热。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靠近火源的飞蛾,既想触碰又怕被灼伤。

就在这时候,蒋承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变得很薄,薄到不够呼吸。

蒋承文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有些迷蒙,瞳孔里倒映着傅远舟的脸。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干什么?”

傅远舟的手迅速缩回去,耳尖红得能滴血:“没、没什么,你脸上有虫子。”

“虫子?”

“飞走了。”

蒋承文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拿手边的书。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傅远舟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蒋承文翻书的时候,耳尖也是红的。

有些东西就像地下的岩浆,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已经滚烫到快要喷发。十岁的傅远舟和十岁的蒋承文都不懂那些心里的悸动叫什么名字,他们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牵手了。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草坪上滚来滚去了。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地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不觉得无聊了。

因为靠近的时候心跳会出卖一切。

那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两个人在蒋家的院子里看烟花。

傅远舟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件厚外套,非要蒋承文穿上,说天冷你穿这么少是想生病吗。蒋承文想说我不冷,但看见傅远舟认真的表情,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穿上了。外套太大了,领口处空出一截,露出一小片白得发光的皮肤,傅远舟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专心致志地看远处的烟花。

天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的光,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昼。

“傅远舟。”蒋承文忽然开口。

“嗯?”

“明年你还来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遍了。去年夏天,枇杷树下,他用同样的小心翼翼问过一遍。

傅远舟转过头来看他。烟花的光在蒋承文的脸上明灭不定,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万千灯火,看上去像盛满了星光的河。但傅远舟看见的不是星光,是那条河底下的暗涌,是一个十岁孩子不该有的、浓烈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傅远舟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说“来”,像去年一样干脆利落地说“每天都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来”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隐约意识到,明年的“来”和去年的“来”已经不是同一个意思了。

去年是邻居家的小哥哥来玩。

今年是傅远舟要来蒋承文身边。

明年呢?

明年会变成什么?

“傅远舟?”蒋承文见他久久不说话,眉心微微蹙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傅远舟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他的笑容依然是明媚的、灿烂的、像太阳一样灼热的,但这次的阳光下,藏了一些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东西。

“来。”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当然来。”

蒋承文终于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

不是因为傅远舟笑得好看才笑,也不是因为烟花太美才笑。是因为心口那块悬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是因为那个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得到了回答,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烟花在头顶炸裂,轰鸣声震耳欲聋。

蒋承文在那片轰鸣声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傅远舟的。两颗心在重低音的掩蔽下,以一种危险的频率跳动着,像是某种预警——

小心。

前面是深渊。

但十岁的他们不懂,懂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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