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八月的桂州,桂花开得正盛。

满城的桂花香像是打翻了的蜜罐,甜得有些发腻。高升客栈后院里那棵老槐树却还没到花期,枝叶浓得发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师莺莺把晾在院中的几件衣裳收了,抱在怀里,路过天井时,抬头望了望东边那间房的窗。

灯还亮着。赵砚初还在读书。

离乡试只剩三日。

这三日,桂州城里的气氛比过年还紧张。

客栈里,考生们神色各异。有人捧书狂读,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吃进去;有人紧闭房门,在屋里焚香祷告;还有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站在回廊里来来回回地走。

沈明远就属于最后一种。他这几日像热锅上的蚂蚁,脸上挂着两团青黑,逢人便问“你准备得如何了”,弄得方世安不胜其烦,索性把他关在门外。

赵砚初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一个。

他每日照常起床,照常读书,照常去后院槐树下散步,只是不再出门买茶了。

师莺莺每日用炉子给他煮一壶菊米水,放凉了端过去。他便就着那壶水,从午后读到深夜。

“赵砚初。”师莺莺敲了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有些低哑。

师莺莺推门进去。

赵砚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翻旧了的书。他抬头看她一眼,眼里有淡淡的倦意,却还是笑了笑:“还没歇?”

“你都没歇,我怎好意思歇。”师莺莺把怀里那碗热汤放在案上。是莲子银耳汤,清甜温润,最适合熬夜的人。她在他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他,“你说,你当年在云阳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考试前就整夜整夜地熬。”

赵砚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时比现在熬得狠,家里没人管,常常天快亮了才合眼。有一回考试,我眼都花了,看题上头的字像在水里漂。”

“那你怎么考过来的?”师莺莺问。

“命硬。”赵砚初轻描淡写。

师莺莺嗤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发酸。她想起云阳那三间漏风的破屋,想起他大冬天在院子里背书,嘴唇冻得发紫,也想起他总是一个人。

那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没人管他读不读书,没人管他吃不吃饭。他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拼了命地往上长,却总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以后不让你那样了。”师莺莺低声道。

赵砚初看着她,目光软下来。他放下碗,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我知道。”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师莺莺起身去关窗,却看见天井对面,一个黑影飞快地从墙头掠了过去。

她猛地愣住。

“怎么了?”赵砚初已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有人。”师莺莺压低声音,往那方向指了指,“方才从西边墙头翻过去了,我没看清脸。”

赵砚初神色微凛,他拉着师莺莺往后退了两步,把窗子虚掩上,只留一条窄缝。两人从缝里往外看。

天井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那棵槐树,树影摇曳。

“西边墙头外头,就是客栈的柴房。”赵砚初低声道,“他们若是要动手,从那儿翻进来最合适。”

“赵四。”师莺莺笃定道,“他坐不住了,你这几日闭门不出,他找不到机会。我猜他今晚是来踩点,乡试前,他必定会再动一次手。”

赵砚初点头,没有作声。他转身走到案边,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师莺莺。

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这把你收着。”他道,“夜里若有人敢闯你房间,别慌,只管往要害处扎。出了人命,我担着。”

师莺莺把匕首接过来,她抬头看赵砚初。

他正把窗子重新推开,让月光照进来。他的脸隐在光影交接处,清俊而冷峻 。

“你也要当心。”师莺莺道,“他们若真想动手,第一个要对付的,是你。”

“我知道。”赵砚初转过头,朝她笑了一下,“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

三日后,乡试前夜。

桂州城里下了半宿的雨,雨不算大,却把满城桂花都打落了不少。

师莺莺和赵砚初挤在客栈后院的灶房里,一个温书,一个煮汤。钱老差和沈明远他们去考场外看考号了,要晚些才回。

“你明日的东西都备好了?”师莺莺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问道。

“备好了。”赵砚初坐在灶旁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块写满小字的木板,借着灶火的光看,“考篮、笔墨、号牌、干粮、雨具,都齐了。”

“再看看。”师莺莺把汤盛出来,又取出自己给他做的考场三宝。

一条薄薄的油布,既能遮雨又能垫坐;一包姜糖,提神暖胃;一条红绳,系在考篮上,图个吉利。

“把这些也放进去。”师莺莺道。

赵砚初看着她一样一样地往考篮里塞,眼里浮起温柔的笑意:“你比我还细致。”

“那是自然。”师莺莺道,“你明日只管写你的文章,外头这些零零碎碎,我早替你想好了。”

赵砚初把考篮重新整理了一遍,确实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他合上篮盖,抬头看向师莺莺。灶火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像初秋里最后一朵石榴花。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侧脸。

“莺莺。”他说,“若我明日中了,后日便带你回府城。不,回云阳。”

师莺莺一怔:“回云阳做什么?”

“提亲。”赵砚初说。他说得十分认真,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了的事,“我要三书六礼,正正经经地到你家提亲,然后在云阳成亲,办得热热闹闹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赵砚初,娶了师莺莺。”

师莺莺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嘴里却道:“你这是笃定自己一定能中了?万一没中呢?”

“没中?”赵砚初笑了,那笑里竟有几分少年气的倨傲,“我寒窗苦读十八年,在你身边苦熬两载。若连个乡试都拿不下,如何配做你的夫君?”

“哟,口气不小。”师莺莺也笑了,伸手去戳他的肩膀,“行,赵大才子,我等着。等着你中了举,风风光光地来娶我。”

“你便等着。”赵砚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

乡试当日,天还没亮。

高升客栈里,所有人都起来了。

沈明远脸色发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方世安倒是镇定,只是那杯早茶端了许久也没喝一口。

赵砚初穿戴整齐,站在房门口,看师莺莺从外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进来。

“状元面。”师莺莺把面放在案上,笑盈盈道,“一根葱,两个蛋,吃了这碗面,保你下笔如有神。”

赵砚初坐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葱绿得发亮,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圆鼓鼓的,像两轮小太阳。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师莺莺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浅金色的柔光里。

考场外,已是人山人海。

钱老差和沈明远他们挤在人群里,朝赵砚初挥手。

赵砚初背着考篮,朝他们点点头,又转头看了师莺莺一眼。

师莺莺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水红色的春衫,晨光里,像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她朝他挥挥手,嘴唇动了动。

“去吧。”

赵砚初转身,随着人流,一步步走进了考场的大门。

“钱老伯。”师莺莺低声道,“人都安排好了吗?”

钱老差从人群里挤过来,压低声音:“安排好了,码头上的兄弟都散了开去,有人盯着赵四那帮人,有人守在考场外围。一有动静,便来报我。师老板,您放心,只要他们敢动,我们就能抓个正着。”

师莺莺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考场大门,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考场里,赵砚初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号房。

他打开考篮,把东西一样样摆好。油布垫在凳上,笔砚放在案头,那包姜糖搁在左手边。最后,他把那根红绳系在了考篮的提手上。

他坐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乡试,开始了。

而考场外的暗处,几双眼睛已经盯了整整一夜。

赵四蹲在考场西墙外的一条死巷子里,磨了磨牙。他身边还有一个黑瘦男人,正用一把小刀削着竹签。

那竹签又薄又尖,浸过某种不知名的草汁。

“都准备好了?”赵四问道。

“好了。”黑瘦男人把竹签放进袖中,露出一口黄牙,“只等里头那些穷酸考到一半,咱们就动手。南边角门那儿,是我表哥当值。按说好的,只要火一起,他就开门。到那时,乱军之中,谁还顾得上谁?”

赵四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只陶瓶。瓶里装着灯油,他晃了晃,眼里闪过狠厉的光。

“赵砚初。”他低低道,“你不是爱考试吗?我让你考。考个‘火烧贡院’出来,看你赵家的祖宗,还认不认你这个才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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