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山间一户姓陈的农家借住了一夜。
那户人家只有老两口,儿女都在外头做帮工。见师莺莺一行风尘仆仆,老妇人忙不迭地烧了热水,又腾出一间堆柴火的小屋让他们将就。
那柴屋不大,四壁被烟熏得发黑,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捆干柴。
老妇人抱来两床半旧的棉被,带着几分歉意说:“家里简陋,两位莫嫌。”
师莺莺忙摆手,又让翠儿取了几十文钱塞过去。老妇人推辞不过,便去灶上煮了锅稠稠的米粥,还切了半碟子咸菜。
夜里,师莺莺和赵砚初睡在柴屋的干草上。草堆不软,还带着股潮湿的泥土气。
可两人依偎着,竟睡得很沉。外头的山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屋后的竹林沙沙响。
赵砚初把外袍脱下来给她盖,师莺莺也不客气,裹着他的衣裳,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后半夜她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地看见赵砚初半坐着,靠着墙,眼睛睁着。
“你怎么不睡?”她含糊道。
“睡了,刚醒。”赵砚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再睡一会,现在还早。”
师莺莺“嗯”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
次日天不亮,他们便又上了路。
老周改走了一条更偏僻的小道。路远了些,也难走了些,但胜在隐蔽。
沿途只遇到几个赶集的农人,和一支往北贩茶的商队。那商队领头的还朝他们吆喝了一声,问要不要搭个伴。
钱老差上前搭了两句,只说是回云阳走亲戚的,商队便走了。
师莺莺在车里掀起一角帘子看。那小道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旁都是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像层层叠叠的绿浪。
这般紧赶慢赶,两日后的黄昏,云阳县的界碑终于出现在官道旁。
“到了。”钱老差长舒一口气,指着前方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师老板,赵相公,你们瞧。那是咱们云阳的迎客槐。”
师莺莺掀开车帘,暮色里,那棵老槐树像个佝偻的老人,沉默地站在道边。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刚穿来的那个早晨,就是从这条官道上走进云阳的。
那天她撕了退婚书,跟着赵砚初回那三间破屋,满村的人都笑她。如今再回来,她已经是解元未婚妻了。
“赵砚初。”她轻声道,“我们真的回来了。”
赵砚初“嗯”了一声,他目光幽深地也望着那棵老槐树。
马车没有进村,也没有回那三间茅屋。按照提前商议好的,他们直接去了县衙。
何知县果然在。
他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不少,两鬓添了几缕灰白。见赵砚初和师莺莺进来,他没有太多寒暄,只把人带进了后堂。
后堂不大,陈设简朴,只一张公案、几把椅子和一盏半旧的铜灯。何知县让差役上了茶,又挥退左右,连门都掩上了。
“何大人。”赵砚初先开了口,“学生回来了。”
“回来便好。”何知县点点头,又看师莺莺,“师老板也清减了,这一路,不容易吧?”
师莺莺笑了笑:“大人别取笑民女了,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何知县没再客套,他往椅子里一坐,沉声道:“我听说桂州的事了,贡院外抓了纵火贼,赵四在堂上把孙鹤和钱文清都咬了出来。这案子,动静不小。”他说着,目光在赵砚初脸上一顿,“可孙鹤人在京城,钱文清又挂着府学训导的衔,桂州府衙不敢明着动他。你们回来的路上,就没再出别的事?”
赵砚初把这一路发生的事,从桂州贡院放榜,到钱文清上门,再到断魂坡遇伏,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何知县听得十分认真,眉头越锁越紧。等赵砚初说完,堂中安静了许久。
“钱文清这个人,我听过。”他缓缓开口,“孙鹤的族侄,前些年在京城捐了个监生,后来走动门路,放了外任。他手里有孙鹤在京中的人脉。若他真要动你,断魂坡那一次,恐怕只是前菜。”
“学生知道。”赵砚初道,“所以学生一回云阳,便先来见大人,赵四的供词还在桂州府衙。若大人能派人去桂州,把赵四的人押回云阳,再把那三封信和赵四的供词合在一处,孙鹤便再难脱罪。”
何知县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似在思量。
片刻后,他停下,转向赵砚初:“你可知道,孙鹤为何逃去京城?”
赵砚初道:“他在乡试中受贿卖题的事败露,不逃便只能下狱。”
“不止。”何知县摇头,“他在云阳任过学政,经手过的考试,不止乡试一场。此人在京中经营多年,与户部、吏部都有勾连。我递到按察使衙门的卷子,被你桂州一案这么一闹,反倒慢了。上头的人说,要等桂州这边结了案,再一并查。这样一来,孙鹤便有了喘息的空档。”
师莺莺在旁听着,心里凉了半截。官场上的事,从来比商场上更黑。
孙鹤在京中盘根错节,哪怕铁证如山,只要上头有人压着,这案子便查不下去。
“那怎么办?”她忍不住问道。
“等。”何知县道,“但也不是干等,你如今是解元,这是你最大的护身符。解元在桂州遇伏,传出去,便是蔑视朝廷取士。这案子,谁也不敢明着压。我后日便修书一封,以云阳县衙的名义,请桂州府将赵四等人移押云阳。只要人到了云阳,我自有法子让他们开口。”
赵砚初闻言,深深一揖:“学生多谢大人。”
“谢什么。”何知县摆摆手,又看了师莺莺一眼,“你这位未婚妻,可真是了不得。断魂坡上拿匕首护你,桂州城摆鸡汤摊刺探。赵砚初,你这条命,有一半是她替你挣回来的。往后,莫要负她。”
赵砚初认真道:“学生此生必不负她。”
师莺莺在一旁臊得不行,忙道:“何大人,您可别夸了,都是被逼得没法子,谁不想安生过日子呢。”
何知县难得露了丝笑意:“等你们成了亲,日子便安生了。只是成亲之前,我还得借你未婚夫几天。桂州那边,也得他去封信。沈明远、方世安他们都回原籍了,若他们也能出来作证,便再好不过。”
赵砚初点头应下。
从县衙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云阳城的街面上灯影寥寥。几间铺子还开着,昏黄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钱老差先回了家。
赵砚初和师莺莺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夜风又软又凉,带着田埂上露水的清苦。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手牵着手,慢慢地走。
那条从县衙到村东的路,他们走过太多次了。可今夜走得格外慢,慢得像是要把这几个月落在身后的时光都拾回来。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师莺莺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赵砚初就是在这树下等她下工。
那时他手里常拿着本书,有时是一支刚买的绢花。
“赵砚初,你累不累?”
“不累。”赵砚初道,“倒是你。这些天都没睡好。”
“我没事。”师莺莺道,“就是有些恍惚,我们真的从桂州回来了。你中了解元。赵四和钱文清的人也没伤到我们,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赵砚初握紧了她的手。
师莺莺抬头望了望天。云阳的天上没有桂州那么多星子,只有几颗稀稀落落地挂着。
“赵砚初。”她道,“明天我想回文莺斋看看。还想吃西街王记的枣糕。”
“好。”赵砚初说,“我陪你去。”
“你明日不去县学?”
“明日休沐。”赵砚初道,“后日才去见何知县。这两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师莺莺笑道:“好。”
回到那三间老屋时,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
赵砚初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院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那棵老柿树又抽了新叶,几颗青涩的小柿子藏在叶间,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师莺莺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土腥味、青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的桂花香。
“进屋吧。”赵砚初提着灯走过来,“今晚先简单收拾收拾,明日再好好打扫。”
两人进了屋,堂屋里积满了灰,墙角结着蛛网。但桌椅还在,灯还在,一切都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师莺莺找来抹布和水,把桌椅床铺草草擦了一遍。
赵砚初去灶房生了火,柴火是赵大贵走前劈好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灶下,竟还没受潮。火光升起来,屋子里便有了暖意。
那一夜,他们躺在重新铺好被褥的旧床上。师莺莺枕着赵砚初的胳膊,听着院里的虫鸣。
***
第二日,师莺莺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赵砚初已经不在身边。堂屋里传来他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师莺莺披衣下床,走了出去。
堂屋里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匣。赵砚初正从匣中取出什么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
师莺莺定睛一看,心口像被什么用力撞了一下。
那桌上摆着的,竟是三书六礼。
聘书、礼书、迎书,一封一封,红底金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摆着雁礼、酒礼、绸缎、银锭、一对精巧的赤金镯。最上面,还放着一支海棠玉簪。
那玉簪师莺莺认得,是赵砚初在府城给她买的。可今日,那玉簪下面,又添了两支更华贵的金簪。
一支雕着并蒂莲花,一支嵌着红宝石,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赵砚初。”师莺莺站在房门口,声音发颤,“你这是……”
赵砚初转过身来,朝她走近几步,目光认真而滚烫。
“莺莺。”他道,“我赵砚初,今日正式向你提亲。三书六礼,都在这里。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
师莺莺的眼眶瞬间满了,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点头,拼命地点头,点得眼泪都甩了下来。
“我愿意。”她哽咽道,“赵砚初,我愿意,我早就愿意了。”
赵砚初笑了笑,他上前一步,把她轻轻拉进怀里,满院子的晨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灰衣男人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门外,似乎有邻人好奇的议论声隐隐传来。可师莺莺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赵砚初,真的要来娶她了。
而就在这时,钱老差急急地跑到了门口。
“赵相公,师老板,县衙来人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说桂州那边出事了,赵四在牢里……死了!”
赵砚初和师莺莺猛地僵住。
赵四死了。
死在桂州府衙的大牢里,据说是“暴病”,夜里吐了半盆血。
死无对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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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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