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二月初一。
漳水河畔的坚冰已经消融,带着水汽的东风拂过邺城的城墙,吹软了道旁的柳枝,也吹开了丞相府院墙根下的迎春,嫩黄的花苞缀在枝头,透着几分新生的暖意。天刚蒙蒙亮,环翠居的院门便轻轻开了,洒扫的仆役轻手轻脚地打理着院中的青石路,生怕惊扰了院内的宁静。
正屋的窗棂已经推开,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窗纱,洒进了屋内。刘茜端坐在妆镜前,春苔正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曲裾深衣,衣缘只绣了一圈浅淡的云纹,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与珠翠装饰,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只点了一点极淡的唇脂,整个人看起来温婉沉静,没有半分张扬之气。
今日是二月初一,按丞相府的规矩,是府中所有姬妾,每月固定给正妻卞夫人请安的日子。
“如君,发髻梳好了,您看可还妥当?” 春苔放下梳子,轻声问道。
刘茜对着妆镜看了看,微微颔首:“很好,就这样吧,不必再添什么饰件了。”
她太清楚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打她带着孩子们回到这座环翠居,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曹操给她的荣宠,早已传遍了整个邺城,甚至连许都的朝堂都有所耳闻。
自打班师回朝,曹操虽因赤壁之败,免了几次朝会,却也从未懈怠过军政要务。可无论每日处理公务到多晚,他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来环翠居。有时是陪着她和孩子们用一顿晚膳,看着曹冲、曹据兄弟二人读书习字,看着曹宇在院子里嬉笑跑闹;有时是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在侧,与她商议朝中的事务,说起赤壁战败的反思,说起对江东、刘备的布局,说起北方各州郡的吏治与民生。
他不再把她当作一个只懂闺阁之事的后宅妇人,而是真正将她视作可以倾吐心事的知己,视作能为他指点迷津的解语花。就连荀彧、程昱这些核心谋臣都知道,丞相回府之后,最常去的便是环翠居,许多拿不定主意的事,也常会听一听环如君的看法。
府中的吃穿用度,更是不必说。曹操给环翠居的供给,完全是与卞夫人的正院同等的规格,甚至在许多细节上,还要更胜一筹。江东的云锦、益州送来的上等药材、南海的珍珠、西域的香料,但凡有稀罕的贡品送入府中,曹操必定先挑最好的送到环翠居来,剩下的才会分到正院和其他各房。
就连府中侍卫的调配,曹操也给了刘茜最大的权限,允准阴桓率领的私兵,全权负责环翠居的守卫,府中任何人,无刘茜的允准,不得擅自踏入环翠居半步。
这份独一份的荣宠,让整个丞相府上上下下,都看在了眼里。谁都知道,这位消失了八年的环如君,是碰不得的逆鳞。府里的管事、仆役、侍女,见了刘茜,无不毕恭毕敬,连头都不敢多抬,生怕有半分怠慢,惹了这位不快。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深宅大院里,帝王将相的荣宠,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他能把你捧上云端,明日便能让你跌入泥沼。更何况,这丞相府的后院,从来都不是个太平的地方。卞夫人是曹操的正妻,育有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四子,是名正言顺的府中女主人;府中还有数十位姬妾,各有子嗣,各有心计,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无数的暗流与算计。
她带着三个儿子回来,曹冲聪慧早慧,本就是曹操最疼爱的儿子,如今更是被曹操时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早已成了曹丕世子之位最大的竞争对手。她若是有半分恃宠而骄,有半分争权夺利的心思,便会立刻成为整个后院的众矢之的,不仅会让卞夫人彻底将她视作眼中钉,更会将孩子们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所以这一个月里,她始终谨言慎行,低调到了极致。
每日里,她只安心待在环翠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照顾三个孩子的饮食起居,督促曹冲、曹据读书习武,陪着年幼的曹宇玩耍嬉闹;闲来无事,便坐在书房里翻看医书,炮制药材,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她从不主动干预朝堂政事,哪怕曹操常常与她商议军政要务,她也只在曹操问起时,才会点到即止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从不多言,更不会主动向曹操举荐任何人,插手任何官员的任免;她也从不参与后院的任何纷争,府中其他的姬妾,无论是得宠的还是失势的,她都从不往来,既不与人结党,也不与人交恶,哪怕有人刻意上门拜访,她也都以身体不适为由,婉言拒之门外,从不在背后搬弄是非,说任何人一句坏话。
而对于府中的女主人卞夫人,她更是始终保持着十足的恭敬与谦卑,从无半分逾矩。
无论前一日曹操在环翠居留到多晚,无论孩子们读书有多辛苦,第二日清晨,她都会准时带着三个孩子,前往卞夫人的正院请安,风雨无阻,从未有过一日缺席。逢年过节,她都会亲手准备好礼物,从卞夫人的衣料、补品,到府中几位公子的文房四宝、骑射用具,无一不精心准备,妥帖周全,从无半分遗漏。平日里,卞夫人若是有什么事,召她前去说话,她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第一时间赶去正院,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听着,从不违逆半分。
卞夫人喜静,她问安之后,从不在正院多做停留,绝不多说一句闲话,便会带着孩子们告辞,绝不打扰卞夫人的清净。
她常常教导曹冲、曹据和曹宇,要尊敬嫡母卞夫人,要敬重曹丕、曹植等几位兄长,要友爱兄弟,谦和待人。她从不让曹冲在曹操面前,过分显露自己的才华,也从不让孩子们与其他郎君起任何冲突,哪怕受了些许委屈,也先教孩子们自省其身,从不去曹操面前告状争宠。
“如君,给夫人准备的礼物,都已经清点妥当了,放在食盒里了。” 刘燕提着两个精致的描金食盒,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刘茜躬身道。她如今已是环翠居的大管家,府里的大小事务,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半分差错。
刘茜转过身,看了一眼食盒,温声道:“都备了些什么?”
“左边的食盒里,是阿娘您亲手做的阿胶糕和八珍糕,都是按着卞夫人的口味做的,温补点心,最适合春日里养身;右边的食盒里,是给二郎君,三郎君和四郎君准备的文房四宝,还有给九郎君准备的养身药膏。” 刘燕一一禀报道,“阴伯父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刘茜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笑:“很好,有心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孩子们的脚步声。曹冲走在最前面,一身青色的儒衫,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才十二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从容的气度;他身侧的曹据,穿着同色的锦袍,身姿与曹冲相仿,眉眼间更添了几分硬朗,经过一个月的相处,早已和曹冲亲密无间,兄弟二人形影不离;最小的曹宇,被乳母牵着,一身枣红色的小袄,圆乎乎的脸蛋,看到刘茜,立刻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娘!”
刘茜笑着弯下腰,接住了扑过来的小儿子,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温声道:“阿平,都准备好了吗?等会儿去给嫡母请安,要守规矩,不能乱跑,知道吗?”
曹宇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刘茜的衣角,认真道:“阿平知道!阿娘教过的,要给嫡母行礼,要喊母亲大人,要听兄长们的话,不吵不闹。”
“我们阿平真乖。” 刘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向曹冲和曹据,温声道,“冲儿,据儿,等会儿到了正院,见了诸位兄长,要谦和有礼,不可恃才傲物,知道吗?”
“孩儿记住了,阿娘放心。” 曹冲和曹据齐齐躬身应道,语气恭敬。这一个月里,阿娘的叮嘱,他们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刘茜看着懂事的孩子们,心中满是欣慰。她正准备带着孩子们出门,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阴桓一身黑色劲装,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刘茜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道:“茜儿,正院那边传来消息,今日各房的如君,都会去给卞夫人请安,二郎君和四郎君,今日也在正院。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跟着你们一同过去,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还有,二郎君这几日,想要与你搭话,都被我用借口挡下了。今日在正院,怕是避不开,你要多加小心。”
刘茜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阴大兄,辛苦你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对于曹丕那份藏了八年的执念,她从回到邺城的第一天起,就心知肚明。这一个月里,曹丕借着各种由头,数次想要接近环翠居,或是在府中的路上 “偶遇” 她,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始终与他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从未给过他半分不该有的错觉,也从未落过任何口实。
她是曹操的侍妾,是曹丕的庶母,这道鸿沟,永远都无法跨越。她绝不会让这份不该有的执念,毁了自己,毁了孩子们。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刘茜牵着曹宇,曹冲和曹据跟在后面,带着刘燕和春苔,缓步走出了环翠居。阴桓带着四名心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意外。
从环翠居到卞夫人的正院,要穿过大半个丞相府。
沿途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王府的气派与奢华。路上遇到的管事、仆役,看到刘茜一行人,无不远远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恭敬至极。
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正院的门口。守院的侍女看到刘茜,连忙上前行礼,笑着道:“环如君安,夫人已经在厅里等着了,其他几位如君也都到了。”
刘茜微微颔首,带着几个孩子缓步走进了正院。
正院的正厅里,早已坐满了人。上首的主位上,端坐着卞夫人。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织金锦袍,头戴翟冠,妆容精致,身姿端庄,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正是一派当家主母的气度。她的身侧,坐着曹丕、曹植和曹彰三兄弟,曹丕一身石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深沉,曹植一身月白儒衫,气质疏朗,曹彰则一身劲装,眉目刚毅,正是少年将军的模样。
两侧的席位上,坐着府中其他的姬妾,杜氏、尹氏和秦氏等等,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正围着卞夫人,说着奉承的话,笑语盈盈。
看到刘茜带着孩子们走进来,厅内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敌意。
毕竟,这位环如君,独占了丞相几乎所有的宠爱,回来不过一个月,便已经成了府中最受瞩目的人,谁心里没有几分计较?
刘茜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些目光一般,神色平静地走到厅中,对着上首的卞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稽首大礼,动作标准,礼数周全,声音温柔清晰:“妾环氏,给女君请安。女君长乐永康,福寿安康。”
她身后的曹冲、曹据和曹宇,也齐齐躬身行礼,脆生生地齐声喊道:“孩儿给母亲大人请安!母亲大人大安!”
卞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连忙抬手道:“快起来,阿环,不必多礼。孩子们也快起来,地上凉,仔细冻着了。”
“谢女君。” 刘茜再次躬身谢过,这才带着孩子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谦卑,却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因曹操的宠爱而恃宠而骄的模样。
厅里的其他姬妾,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各异。平日里,她们给卞夫人请安,虽说也礼数周全,却从未像刘茜这般,日日如此,恭敬谦卑,从无半分差池。哪怕丞相给了她泼天的荣宠,她也从未在卞夫人面前,有过半分逾矩的行为。
卞夫人看着垂手立在一旁的刘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说起来,自打刘茜回到邺城,她心里的戒备,就从未放下过。
她出身倡家,早年跟着曹操,从微末之时一路走来,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当年曹操起兵讨伐董卓,她留在老家,照顾一家老小;曹操与吕布交战,兵败流离,她带着孩子们,颠沛流离,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她陪着曹操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见惯了生死离别,也见惯了后宅的勾心斗角,人心险恶。
她这一生,不争不抢,待人宽和,却唯独对两件事,看得比性命还重:一是自己正妻的地位,二是几个儿子的前程,尤其是长子曹丕的世子之位。
八年前,刘茜在许昌,便是曹操最宠爱的侍妾,生下了曹冲。曹冲四五岁称象,聪慧早慧,有神童之名,曹操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日后要将基业传给仓舒。那时候的刘茜,就已经是她心里最大的隐忧。后来刘茜带着孩子离奇失踪,她心里不是没有松过一口气。
可她万万没想到,八年之后,刘茜竟然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陪着曹操走过了赤壁的生死绝境,在曹操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她太了解曹操了,这样的情分,足以让刘茜在他心里的分量,重到无人能及。更何况,她不仅带回了曹冲,还带回了曹据、曹宇两个儿子,三个儿子,个个都是曹操的心头肉,尤其是曹冲,依旧是曹操最疼爱的儿子。
她原本以为,这个消失了八年的女人,再次归来,必然会恃宠而骄,在府中争权夺利,与自己分庭抗礼,甚至会借着曹操的宠爱,为曹冲争夺世子之位。为此,她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刘茜有半分异动,她便会立刻出手,绝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可她万万没想到,刘茜归来之后,竟然如此低调安分,谨言慎行。
这一个月里,刘茜每日准时来请安,礼数周全,从无半分懈怠;她从不与其他姬妾往来,不结党,不营私,从不参与后院的任何纷争;她从不主动向曹操索要任何东西,哪怕曹操主动赏赐,她也大多推辞,只留下日常用度;她更从不在曹操面前,搬弄是非,说任何人的坏话,哪怕其他姬妾刻意挑衅,她也只是一笑置之,从不上心。
更让她满意的是,刘茜不仅自己安分守己,还把三个孩子教得极好。曹冲聪慧过人,却从不恃才傲物,见了曹丕、曹植几位兄长,永远恭敬谦和,从不在曹操面前,显露半分争强好胜之心。时间一长,卞夫人心里的戒备与敌意,也渐渐消散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后宅里的女人们,为了恩宠,为了儿子的前程,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像刘茜这样,手握泼天的荣宠,却依旧能保持清醒,守着本心,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女人,实在是太少了。
她看得出来,刘茜是个通透的、懂事的女子,她所求的,不过是护着孩子们平安长大,安稳度日,从没想过要与自己争什么,更没想过要动摇曹丕的位置。这样的女人,不仅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反而能让府中后院,少了许多纷争。
想通了这一点,卞夫人对刘茜的态度,也愈发温和起来。不仅常常在曹操面前,夸赞刘茜贤淑懂事,持家有道,平日里也常常赏赐些衣料、补品到环翠居,待她与其他姬妾,截然不同。
“阿环,过来坐吧。” 卞氏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对着刘茜温声道。
这句话,让厅里的其他姬妾,瞬间变了脸色。要知道,那位置,平日里只有卞夫人的亲生子女才能坐,卞夫人竟然让刘茜坐在那里,这份看重,不言而喻。
刘茜却连忙躬身道:“谢女君厚爱,妾不敢逾矩,坐在下面就好。” 她始终守着妾室的本分,从不敢有半分僭越。
卞夫人看着她这般识趣,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也不再勉强,只道:“好,都依你。来人,给环如君看座。”
侍女连忙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了左侧的首位,刘茜再次谢过,才款款落座,曹冲三兄弟,则垂手立在她的身后,规矩得体,没有半分吵闹。
厅里的其他姬妾,看着卞夫人对刘茜的看重,心里嫉妒得发狂,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继续陪着笑脸,奉承着卞氏。又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些家常闲话,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其他姬妾便纷纷起身,对着卞氏告退,鱼贯走出了正厅。
很快,偌大的正厅里,便只剩下了卞夫人、刘茜,还有曹丕三兄弟和几个贴身侍女。
曹丕的目光,从刘茜走进厅里的那一刻起,就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一刻都未曾移开。
八年的时光,她褪去了青涩,历经了战火与生死的洗礼,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与沉静,愈发风华绝代,也愈发让他移不开眼。他看着她对母亲恭敬谦卑的模样,看着她教导孩子们时的温柔,看着她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气度,心底那份藏了八年的执念,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滋长着,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他几次想要开口,与她说上一句话,可看着她始终垂着眼,不与他有半分目光接触,又硬生生忍住了。
“子桓,子文,子建,你们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跟阿环说。” 卞氏转过头,对着三个儿子温声道。
“诺,阿娘。” 曹丕三人齐齐躬身应命,转身走出了正厅。路过刘茜身边时,曹丕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滚烫的情绪,可刘茜始终垂着眼,仿佛没有察觉一般,他最终只能咬了咬牙,快步走了出去。
厅里的侍女,也被卞氏屏退了,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卞氏起身,拉起了刘茜的手,笑着道:“阿环,陪我去院里走走吧,今日天气好,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是,女君。” 刘茜恭敬地应着,扶着卞氏的胳膊,缓步走出了正厅,来到了院里的暖阁之中。暖阁临着院里的梅林,四面装着透明的琉璃窗,既能晒到暖阳,又能挡住寒风,正好能看到院里盛放的红梅。
侍女端上了热茶与点心,便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暖阁的门。
卞氏拉着刘茜,并排坐在了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笑着道:“阿环,你回来这一个月,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懂事、通透的女子,难得的是守得住本心,安分守己,不骄不躁,这在咱们这后院里,是最难得的。”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也知道,夫君他这一生,南征北战,身边的女人不少,府里的姐妹也多。有得宠就骄纵的,有仗着子嗣就目中无人的,勾心斗角的事,我见得太多了,也烦得透透的。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府里平平安安,孩子们顺顺利利,就够了。”
刘茜连忙温声道:“女君说的是。后院安稳,丞相在前面才能安心处理公务,这是我们做丞相女人的本分。”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很好。” 卞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十足的分量,“阿环,你放心,往后在这府里,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说,我给你做主。谁要是敢给你气受,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你也只管告诉我,我来替你处置。”
这句话,无疑是给了刘茜最大的撑腰,也是在向她示好,认下了她在府中的位置。
刘茜连忙起身,对着卞夫人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诚恳:“多谢夫女君体恤,妾铭记在心。妾谨记女君的教诲,一定好好教导孩子们,安分守己,恪守本分,绝不给女君添麻烦,绝不让府中起任何纷争。”
“快起来,傻妹妹,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卞氏连忙扶起了她,笑着道,“府里的这些孩子,我都一视同仁。冲儿、据儿、宇儿,都是好孩子,懂事又聪慧,你好好教导他们,将来,他们都会有出息的。只是有一点,孩子们之间,要友爱和睦,兄弟同心,这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刘茜立刻道:“女君说的是。妾日日都教导他们,要尊敬兄长,友爱兄弟,绝不敢让他们与几位兄长起任何冲突,坏了兄弟和睦。”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卞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心里最后一丝戒备,也彻底消散了。
二人坐在暖阁里,说着家常话,从孩子们的读书习武,到春日里的养身之道,再到府里的日常琐事,相谈甚欢,气氛和睦融洽。卞氏跟她说起曹操年少时的趣事,说起当年随军征战的艰苦,刘茜始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温声附和几句,妥帖又贴心,让卞氏越说越投契,只觉得这个女子,实在是合自己的心意。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了。刘茜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卞氏也没有多留,又赏赐了许多衣料、补品、金银器物,让她带回环翠居,亲自送她到了院门口,才转身回去。
回到环翠居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刘燕和春苔连忙迎了上来,接过刘茜手里的东西,看着她身后跟着的、捧着赏赐的侍女,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意。谁都知道,卞氏今日这般厚待,意味着如君在这府里,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
阴桓也快步走了过来,看着刘茜安然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躬身道:“茜儿,一切可还顺利?”
“很顺利,劳阴大兄挂心了。” 刘茜笑着点了点头,走进了正屋,卸下了头上的簪子,松了口气。
曹冲和曹据也跟着走了进来,曹冲看着刘茜,轻声道:“阿娘,今日嫡母对您,真的很是看重。”
“那是因为你阿娘守得住本分,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刘茜看着三个孩子,温声道,“你们也要记住,越是身处荣宠之中,越要谨言慎行,谦和低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们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孩儿记住了,阿娘。” 三个孩子齐齐躬身应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曹操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处理了一日的公务,刚从尚书台回来,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来了环翠居。
“阿环,我回来了。” 曹操笑着走进屋,看到刘茜,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身后的侍从,也跟着走了进来,躬身禀报了今日卞氏留下刘茜说话、厚加赏赐的事,一字不落。
曹操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走到刘茜身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骄傲与温柔:“我就知道,我的阿环,最是懂事通透,连夫人都对你赞不绝口。”
他早就知道,卞氏对刘茜归来,心存戒备。他原本还担心,后院会起纷争,让刘茜受了委屈,却没想到,她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凭着自己的智慧与分寸,赢得了卞氏的认可,在这丞相府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刘茜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我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罢了。府里安稳了,你才能安心处理公务,不是吗?”
曹操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紧紧抱着她,声音郑重:“阿环,有你在,真好。”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洒进了屋内,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院中的迎春,悄然绽放,暖融融的春光里,环翠居的日子,安稳而平静。刘茜凭着自己的清醒与智慧,在这波谲云诡的丞相府中,牢牢地站稳了脚跟,也为自己和孩子们,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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