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回

兴平二年二月十八日。

时间已经到了春末,秦岭北麓的风,依旧带着寒意。

从杜陵出发的逃难队伍,历经近一个月的艰难跋涉,终于在这日午后,踩着泥泞的山路,抵达了上雒县地界。

这支出发时两百多口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一百五六十人。多半个月里,他们翻过了连绵的荒山,蹚过了冰冷的河水,躲过了三波散兵的劫掠,击退了两拨山贼的偷袭,还有三个老人熬不住饥寒与病痛,永远留在了秦岭的荒山里。活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窝深陷,眼里的光早已被连日的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下麻木的、机械的前行。

可当刘代站在山坡上,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上雒县城墙,哑着嗓子喊出 “到上雒了!离武关只剩百余里地了!” 的时候,整个队伍,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了多半个月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武关,是关中东南方向的大门,是他们南下南阳的必经之路。只要出了武关,就彻底踏出了李傕郭汜作乱的三辅地界,就远离了关中的兵祸与杀戮,就能到相对安稳的南阳郡,找一条活路了。

多半个月来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点久违的笑意。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这二十多天吃的苦,哭死去的同乡,也哭终于看到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有人互相拍着肩膀,眼里含着泪,嘴里却笑着说 “快了,就快到了”;女人们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念叨着 “老天保佑,终于快熬出头了”。

刘代看着眼前的众人,也红了眼眶。他拄着枣木拐杖,对着众人沉声道:“大家都累了,咱们就在前面山坳里歇息两日!休整好了,养足了精神,一鼓作气赶到武关,出关中!”

“好!”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也带着绝境里的期盼。

队伍很快就在山坳里安扎了下来。这处山坳背风向阳,旁边有一条小溪,水源干净,是个难得的歇脚地。男人们砍来树枝、茅草,搭起了临时的草棚,女人们则去溪边洗衣、挖野菜,青壮们轮流去四周放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乱兵和山贼。

刘茜也跟着忙前忙后。她把背上的刘炫放下来,交给吕氏看着,自己去帮着搭草棚,去溪边捡石头,垒起简易的灶台。半个月的山路走下来,她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尖被荆棘划得到处是伤口,脚底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掉过一滴泪。

她很清楚,在这乱世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现在是刘茜,是这个家唯一的依靠,她要是垮了,吕氏和刘炫,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吕氏抱着刘炫,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眼里满是心疼。她想上前帮忙,可怀里的孩子刚睡着,她不敢动,只能坐在那里,手里不停歇地缝补着刘茜磨破了袖口脱下来的短褐。她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裂口,穿针的时候,眼睛花了,穿了好几次才把线穿进针孔里。

这近一个月来,吕氏早已被掏空了身体。

丈夫离世的悲痛,还死死压在她的心底;一路的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更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一路上,她要照顾刚满周岁的刘炫,夜里孩子哭闹,她整宿整宿地抱着哄,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要帮着刘茜打理琐事,挖野菜、拾柴火,还要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粮食紧缺,她永远是把仅有的一口粟米,先塞给刘茜和刘炫,自己只啃难以下咽的野菜根,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正经东西。

她本就不是什么身强体健的农妇,早年跟着丈夫没干过多少重活,在生刘茜时候月子里落下了病根,这半个月的逃难,更是把她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熬得干干净净。只是凭着一股护着一双儿女的韧劲,才硬生生撑到了现在。歇脚的这天夜里,天突然变了脸。

先是起了大风,呼啸的山风卷着碎石和枯草,拍打着临时搭起来的草棚,茅草被吹得哗哗作响,棚子都跟着晃悠。没过多久,冰冷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零星的雨珠,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啦啦地浇在草棚顶上,顺着茅草的缝隙,源源不断地灌了进来。

草棚本就是临时搭起来的,简陋得很,哪里挡得住这样的大雨。不过片刻,棚子里的地面就湿了一大片,雨水顺着棚顶的漏洞,正好滴在刘炫睡觉的地方。

吕氏瞬间就醒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把熟睡的刘炫抱了起来,挪到了草棚最里面、唯一一块还干燥的角落,用襁褓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抵住了漏雨最严重的那面草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灌进来的风雨和冰冷的雨水。

寒风卷着雨,狠狠砸在她的背上,冰冷的雨水很快就浸透了她身上那件薄薄的粗麻襦裙,顺着头发、脖颈,往下淌,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可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挪开一点,雨水就会淋到怀里的孩子。

怀里的刘炫咂了咂嘴,依旧睡得安稳,丝毫不知道外面的狂风暴雨,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正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住了这乱世里的冰冷与风雨。

吕氏就这么靠着冰冷的草墙,在冷雨里坐了整整一夜。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才渐渐停了。

刘茜昨天累了一天睡的很沉,天光大亮的时候才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靠在草墙上的吕氏。

她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上还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双眼紧闭,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怀里的刘炫,却被裹得严严实实,身上一点都没湿,睡得正香。

“阿母!” 刘茜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扑了过去,伸手一摸吕氏的额头。

滚烫!

像火炉一样的温度,从指尖传来,烫得刘茜浑身一震,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吕氏被她的动静惊醒了,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没有一点焦距,嘴唇干裂起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刚张了张嘴,就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子蜷缩成一团,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阿母!阿母你怎么样?” 刘茜慌了,连忙伸手给她顺气,又把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干燥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吕氏身上,紧紧裹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可吕氏的高烧,丝毫没有退下去的迹象。她很快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嘴里时不时喃喃地念着 “刘郎”“阿炫”“茜娘”,浑身滚烫,却又冷得不停发抖,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刘茜坐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冷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慌与绝望。

她太清楚了,在这个缺医少药、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乱世,对穷人来说一场严重的风寒,意味着什么。

在她来的现代,这不过是最常见的小病,几片退烧药,一瓶抗生素,几天就能痊愈。可在这里,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没有输液设备,连干净的饮用水、安稳的休养环境都没有。一场风寒,就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性命,更何况是吕氏这样本就身体不太好的妇人。

她看着躺在草席上、气若游丝的吕氏,心里五味杂陈,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

她不是真正的刘茜,她是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的刘虔,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才一个多月。最开始,她对吕氏的感情,不过是来自原主记忆碎片里的那点母女羁绊,和对这个乱世里、拼尽全力护着一双儿女的可怜妇人的同情。她对吕氏,更多的是责任,是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不得不承担起来的赡养义务。

可这一路逃难下来,点点滴滴的细节,早已一点点融化了她心里的隔阂,一点点打动了她。

她记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自己因为性别倾覆的崩溃,曾蹲在地上不吃不喝,吕氏虽然骂她 “吃闲饭的死妮子”,揪他耳朵,却还是每天把一碗碗热粥,端到她面前,哄着她喝下去;她记得,遇到乱兵的时候,吕氏想都没想,就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了她和刘炫,哪怕自己抖得像筛糠,也半步都没后退;她记得,一路上粮食紧缺,吕氏自己啃着难以下咽的野菜根,却把仅有的半块粟米饼,偷偷塞到她的手里,说 “茜娘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她记得,日里赶路,她脚底的血泡破了,走不动路,是吕氏咬着牙,帮她背行囊,扶着她一步步往前走,哪怕自己也早已筋疲力尽。

这个妇人,胆小、懦弱、固执,有着古代妇人的局限与执念,可她有着最纯粹、最伟大的母性。哪怕自己身处绝境,哪怕自己早已撑不下去,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这份舐犊之情,早已跨越了时空的隔阂,让刘茜无法置之不理,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她不能放弃吕氏。

绝对不能。

刘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与绝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是唯一能救吕氏的人,她要是慌了,吕氏就真的没救了。

她首先想到的,是现代最常用的物理降温。

她翻遍了行囊,找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麻布,又去求旁边的人家,用半块粟米饼,换了一个干净的陶罐,烧了温热的开水。她把麻布用温水打湿,拧到半干,一遍遍给吕氏擦拭额头、脖颈、腋下、手心和脚心,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帮她降低体温。

吕氏烧得迷迷糊糊,时不时浑身抽搐一下,刘茜就坐在她身边,一边给她擦身,一边轻声安抚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擦了整整一个时辰,吕氏的额头,才稍微降下来一点温度,眼神也清明了少许,看着刘茜,虚弱地喊了一声 “茜娘”。

刘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连忙点头:“阿母,女儿在呢,我在。”对茜娘这个女气的称呼刘茜心里是拒绝的,但是她无法拒绝。

可物理降温,终究只能缓解表面的症状,根本治不了已经侵入肺腑的风寒。没过多久,吕氏的体温又升了上去,再次陷入了昏迷,咳嗽也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咳出来的痰里,都带上了淡淡的血丝。

刘茜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她知道,必须要用药。

她是学古典文献出身,辅修秦汉史,对中医古籍也有涉猎,《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的拓本,她曾反复研读过,知道哪些草药是治疗风寒咳喘的。柴胡、荆芥、防风、紫苏、桔梗,这些都是汉末已经广泛使用的药材,秦岭山里,应该能找到。

可她也不敢乱找。草药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万一认错了,给吕氏喂了有毒的草药,那就是直接把她往死路上推。

她只能凭着脑子里的记忆,找那些她能百分百确定的、绝对不会认错的草药。

她把刘炫用布带绑在背上,跟旁边的邻居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帮忙照看一下吕氏,就拿着一把柴刀,孤身走进了山坳旁边的山林里。

二月的山林,依旧荒芜,荆棘丛生,乱石遍地,脚下的路湿滑难走,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山坡。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刘茜的心里也怕,可一想到躺在草棚里奄奄一息的吕氏,她就咬着牙,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眼睛死死盯着路边的草木,仔细辨认着。

她的手被荆棘划破了,一道道血口子,被汗水一浸,钻心地疼;脚下一滑,摔在了乱石堆里,脚踝崴了,肿起了一大块,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额头冒冷汗。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整整找了两个多时辰,她终于在山涧边,找到了几株长势正好的柴胡,还有几株防风、紫苏,都是她能百分百确定的、治疗风寒的药材。她小心翼翼地把草药连根挖出来,用衣襟包好,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到草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茜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和崴了的脚踝,立刻找来陶罐,把草药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罐子里,加了溪水,守在火堆边,一点点地熬煮。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罐里的药汤,控制着火候,生怕煮糊了,生怕水放多了放少了,生怕药效散了。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苦涩,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熬了整整一个时辰,药汤终于熬好了。她把药渣滤掉,把深褐色的药汤倒在碗里,放凉到温热,才端着碗,走到吕氏身边。

吕氏依旧昏迷着,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刘茜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勺子一点点撬开她的嘴,把药汤喂进去。

可吕氏刚喝进去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汤全都咳了出来,溅了刘茜一身。刘茜没有慌,也没有不耐烦,放下碗,给她顺气,等她咳完了,再继续喂。

一口,两口,三口……

一碗药汤,她喂了小半个时辰,哪怕最后只喂进去了小半碗,她也已经心满意足了。只要喝进去了,就有希望。

喂完药,她把吕氏轻轻放好,盖好被子,坐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她的额头,看体温有没有降下来。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草药的效果,微乎其微。吕氏的高烧,依旧反反复复,退下去一点,很快又烧得更厉害,咳嗽也越来越严重,到最后,连喝进去的水都会咳出来。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原本就面黄肌瘦的脸,现在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刘茜急得团团转,像疯了一样,四处去求队伍里的村民,问有没有人懂医术,有没有治病的药材。可逃难的百姓,人人自身难保,连吃的都没有,哪里会有药材?大多都只能摇着头,叹着气,劝她看开点,乱世里,人命就是这样,由不得人。

最后,还是有人告诉她,队伍里有一个老郎中,原本是杜陵县城里坐馆的,前几年搬到刘家村,这次也是一起逃难出来的,或许有办法。

刘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背着刘炫,找到了老郎中的草棚。她 “噗通” 一声跪在了老郎中面前,给他磕了好几个头,哭着求他,去给吕氏看一看。

老郎中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背上熟睡的孩子,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拿起自己的药箱,跟着她去了草棚。

他坐在吕氏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给吕氏把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舌苔,最后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丫头,” 老郎中看着刘茜,声音沙哑,“你阿母这是风寒入了肺腑,又忧思过度,长期饥寒交迫,身体的根本早就亏空了。现在就是油尽灯枯,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我这里也没什么药材了,逃难路上,早就用光了。”

他说着,从药箱的最底层,翻出了几株晒干的柴胡,递给刘茜:“就剩这几株了,煮水给她喝吧,聊胜于无。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她的命硬不硬了。”

刘茜接过那几株干枯的草药,手不停地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掉。

她来自现代,她知道,只要有抗生素,输点液,这点病根本不算什么。可在这里,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吕氏,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这种极致的无力感,比任何时候都要让她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约定出发的日子。

队伍里的村民,都已经休整好了,纷纷收拾起了行囊,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整个山坳里,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声响。刘代拄着拐杖,找到了刘茜的草棚,看着躺在草席上奄奄一息的吕氏,又看着眼睛红肿、满脸疲惫的刘茜,重重地叹了口气。

“茜丫头,” 刘代的声音里带着不忍,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咱们该出发了。再等下去,后面的乱兵要是追上来,咱们所有人,都要没命。你阿母这个样子,我们都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咱们不能拿全村人的性命,在这里赌啊。”

刘茜看着刘代,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躺在草席上的吕氏,却突然醒了过来。她听到了刘代的话,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了刘茜的手,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断断续续地说:“茜儿…… 你带着阿炫…… 跟着大伙走…… 别管我……”

“阿母不能拖累你们…… 不能拖累全村人……”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与绝望,看着刘茜,又看着旁边熟睡的刘炫,“我就在这里…… 陪着你阿爷…… 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阿母!” 刘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女儿不走!女儿不能丢下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傻孩子……” 吕氏虚弱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阿母这个样子…… 走不了几步路…… 就会死在路上…… 别管我了…… 带着阿炫,好好活……”

刘茜看着吕氏奄奄一息的样子,又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刘炫,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族长说的是对的,不能拿全村人的性命赌;她也知道吕氏说的是对的,她这个样子,根本经不起赶路的颠簸。

可她不能丢下吕氏。

她不能让这个拼尽全力护了他们一路的妇人,孤零零地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坳里,不能让刚满周岁的刘炫,就这样失去母亲。

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对着刘老丈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刘太公,茜娘求您,再等两天!就两天!” 刘茜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两天之后,不管我阿母是好是坏,我都跟着队伍出发,绝不拖累大家!我求您了!”

刘老丈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看着草棚里奄奄一息的吕氏,又看了看周围围过来的、满脸同情的村民,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她摆了摆手:“罢了!就再等两天!两天之后,不管怎么样,必须出发!茜丫头,你记住,这是拿全村人的性命,给你换的两天时间!”

“谢谢太公!谢谢大家!” 刘茜对着众人,又磕了好几个头,眼泪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两天,只有两天时间。她不知道吕氏能不能熬过去,不知道这两天能不能出现奇迹。可她知道,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能放弃。

夜色再次降临,山风呼啸着穿过山坳,带着刺骨的寒意。草棚里,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吕氏苍白的脸。

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每一次响起,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刘茜的心上。刘茜抱着熟睡的刘炫,坐在吕氏的身边,寸步不离。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吕氏的额头,看烧有没有退;时不时给她擦一擦嘴角的痰迹,喂一口温热的水;时不时在她耳边,轻声跟她说说话,说等她好了,一起去南阳,一起找个安稳的地方,种上几亩地,好好过日子。

吕氏偶尔清醒过来,看着她,眼里满是愧疚,说自己拖累了她。刘茜就握着她的手,笑着跟她说,不拖累,有她在,才是家。

这一夜,刘茜一夜未眠。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就像吕氏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也像她在这乱世里,摇摇欲坠的希望。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乱世之中,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死亡离她如此之近,近到她伸手就能摸到。史书上轻飘飘的 “人相食”“民多饿死”,背后是无数个像吕氏这样,在绝境里苦苦挣扎,却随时可能被一场风寒、一次战乱夺走性命的普通人。

山风还在呼啸,吕氏的咳嗽声,还在草棚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刘茜抱着怀里的刘炫,看着躺在草席上的吕氏,眼里满是坚定。

她一定要让吕氏熬过去。

一定要带着阿母和阿炫,活着走出关中,活着到南阳。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绝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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