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

曹昂低着头,却依然能感受到曹仁的注视,他默默抬脚,转身欲走。

“昂儿,”曹仁出声唤道,“你的宅院和王家仅有一墙之隔。之前,你知道刘公子心悦王家娘子,还知道别的吗?”

曹昂张口结舌。

曹仁并不催促,只是静静望着曹昂。

“我曾经劝过刘琦,可他没听我的。”曹昂支支吾吾,“但是,他也很冤。去年的暮秋时节,刘冀州派心腹来洛阳看望刘琦,那个时候,刘琦才知道他有了婚约。而刘琦和王家小娘子……”

曹仁面皮绷紧。

“倘若按时间早晚来算,其实是婚约在后,王家小娘子在前。再者,刘琦与王家小娘子,应该是两情相悦、情不自禁,大约不是故意的。”曹昂吞吞吐吐,终于说完。

曹仁怒极反笑,他的目光锁住曹昂,“昂儿!私相授受就是私相授受,谈什么两情相悦?一边是私相授受,一边是名正言顺的婚约,前者岂敢与后者相提并论?更遑论比较什么先后早晚了,简直荒唐!”

曹昂抬眸,他看了曹仁一眼,旋即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曹仁皱眉,正想继续开口。

曹昂却已经拱手行礼,告退了。

曹仁眼睁睁地看着曹昂走进东屋,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他这个侄儿怎么这副德行?

如果曹昂是他的儿子,必须挨一顿打!

曹仁作势挥拳,却又略显无力地放下。

可事实上,曹昂是他从兄曹孟德的儿子。

曹仁憋了一肚子气,愤而回房。

东屋里,曹昂双手环胸,靠在门边,透过门缝看见曹仁进屋。

从叔真是不讲理,曹昂腹诽。

倘若事先知晓从叔是这么个态度,他就不说实话了,曹昂轻哼一声。

他前日见到突然出现在万顺里的从叔,欣喜若狂,他以为从叔千里迢迢来到洛阳,是因为阿父思念他,是因为从叔惦记他,但以方才的事来看,从叔好像不信任他,那阿父呢?阿父遣从叔来洛阳,不会是为了视察他吧?

可他明明很稳重、很守规矩!

曹昂郁闷地席地而坐。

他幽幽一叹,刘琦要倒霉了,从叔是这种态度,王家的亲戚肯定更甚。

曹昂如此忖度刘琦,但此时此刻,隔壁的王家宅院内,钟悦带着王赮和王蚕躲在里屋,刘琦与荀谌对坐。

荀谌脸色铁青,他险些被刘琦气死。

刘琦的面色同样难看,眉眼间都是烦躁。

“公子,您这叫私通!为世人所不齿!决不是公子口中的两情相悦!公子此举,必遭世人唾弃!”荀谌掷地有声。

刘琦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荀谌眼里的轻视与厌恶,脱口而出:“高祖皇帝私养外室,甚至没有把庶长子接回家中抚养,我顶多是效仿先祖!高祖皇帝做了那等事又如何?尔等还不是跪拜高祖皇帝?!既如此,我凭什么遭人唾弃?”

“高祖皇帝”指刘邦,刘邦在四十七周岁时起兵反秦,在他起兵之前,他已经有了正妻吕雉、外室曹氏。

彼时,吕雉所出的女儿,未来的鲁元公主年方五岁;吕雉所出的儿子,未来的汉惠帝刘盈年方三岁。

而曹氏给刘邦生下的刘肥,则已经十二岁。刘肥确实一直随曹氏生活,而不是在刘家长大,他更像是外室子。直到刘邦的基业成了气候,刘肥才认祖归宗,成了刘邦的庶长子。

刘琦梗着脖子,他的话可有一字虚言?

荀谌眼睛瞪得极大,他拍案而起,抬手指向刘琦,袖子都在哆嗦,“你真乃不肖子孙!”

“我凭什么就是不肖子孙?”刘琦豁然起身,“我说两句实话戳痛你了是吗?尔等口口声声礼法规矩,可这规矩皆是汉室定下的!而建立汉室的高祖,就是不守规矩!”

荀谌双目充血:“你!”

刘琦叉腰:“怎么了?我就是喜欢赮娘,我就是和她有了肌肤之亲,你待如何?《周礼》可是记载了,我们的先人每年仲春在野外奔淫,他们钻的是林子,在光天化日之下男欢女爱!我好歹是钻被窝、在屋里行房事,我怎么了?!”

“文过则饰非,巧言则利口。我今日真是从你身上见识了!”荀谌怒骂,旋即拂袖而去。

刘琦冷哼,低骂:“依我瞧,你是理屈词穷!”

钟悦听着动静不对,慌忙从里屋出来,瞧了眼远去的荀谌,又望向刘琦,她强压心头怒火,哀婉道:“公子,我相信您与赮儿是两情相悦,您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大约也是情不自禁,那以后怎么办?您何时迎娶她?”

刘琦一噎,他看见钟悦脸上的惊惶和期盼,移开视线,抿抿唇:“我……我当然会负责,过几天,过几天我就娶她。”

“过几天”?这是什么荒谬的承诺?婚礼能在几天内准备妥当?钟悦磨了磨牙。

王赮再也忍不住,她从里屋冲出来,扑到刘琦怀里,哭着唤道:“琦郎!我懂你的心,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

刘琦伸手抱住王赮,忽然大哭:“赮娘,只有你懂我!”

钟悦的嘴几乎被气歪,但她低下头,拼命忍着,事已至此,必须让刘琦承担责任!

王蚕挪到房门处,他眼中带泪,怔怔地看着刘琦与阿姐相拥,难道此事当真无妨?

钟悦在王家待到申时初,执意带王赮和王蚕离开万顺里。

王赮拗不过表姑,终究还是跟着走了。

等钟悦将姐弟俩带到永和里,又把二人安顿在荀家的客院,才去寻荀谌。

荀谌正坐在书斋,面沉如水。

钟悦低低地说了荀谌走后的事。

荀谌抬头:“你想促成刘琦和王赮的事?”

“嗯。”钟悦难堪地垂头。

“让刘琦娶她为妻?”荀谌扯了扯唇:“冀州刺史刘表会同意吗?刘表已经给刘琦定了婚事。”

钟悦咬紧唇。

刘表的籍贯在兖州山阳郡,他之前任荆州刺史时,娶了荆州本地豪族蔡氏的女儿为续弦,遭到庙堂的忌惮;他调任冀州刺史后,不敢再和冀州本地豪族结亲,故而在家乡给刘琦寻了桩婚约。

山阳郡有个张氏,族中的张俭尤为出名。

数十年前,山阳郡出了个侯览,侯览是当时的宦官,权势滔天,侯氏族人倚仗侯览,在山阳横行。张俭上书弹劾侯览,并带人捣毁了侯览在家乡的宅院坟冢。

侯览随即进行报复,庙堂通缉张俭,张俭开始流亡。因为张俭的名声大,不少士人甘愿收留这个逃犯,前后有数十家因此被诛灭。张俭就这么逃了十多年,直到实在无法再在中原待下去,他跑去了塞外。到了中平元年,庙堂解除党锢,张俭才终于返回山阳郡。

张俭声名在外,士林赞他是硬骨头、宁死不屈。但也有人看不惯他,认为张俭“以一人逃死,祸及万家”,庇护他的士人们被灭门,而他却活了下来。

刘表给刘琦选定的未婚妻就是张俭的侄女。

荀谌抬了抬眼皮:“张俭是党锢名士,声望极高,刘表不太可能毁约。”

钟悦绞着帕子。

荀谌顿了顿,轻叹:“即使年轻人坚称两情相悦,但无媒苟合终究会被世人鄙夷。”

“您的意思是?”钟悦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望着泪流满面的钟悦,荀谌别开脸,沉声道:“要么做妾,刘琦是刘冀州的独子,地位不低,王家的体面勉强能保住;要么把此事揭过不提,重新给王赮说一门亲事,王桑毕竟是县令,找个女婿又不难,对外就说王赮嫁过一次、丈夫身死,寡妇再嫁本是寻常事。”

钟悦听完,哭得身子发抖,哽咽:“我是赮儿的表姑,她是我的表侄女,你叫我如何选?两个选择都不好。”

“你给王桑写信,让他回来吧,这事确实得他拿主意。”荀谌如此说。

钟悦泪如雨下,无奈点头。

入夜,万顺里的里巷,陈祈在曹昂的宅院门口驻足。

片刻之后,陈祈走出里门,往敬法里而去。

此时已是宵禁,街上有巡逻的士卒,陈祈亮出相国府文吏的印信,顺利抵达敬法里。

自打陈祈进入相国府做文吏,他就搬出了陆家,在万顺里租了一处宅院。

万顺里的宅院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只有半亩地,适合寻常的五口之家居住,单人住起来也不显空旷与奢靡,而且,万顺里离南北二宫近,巡逻卫队看得紧,比较安全。故而曹昂、刘琦,以及卢植的四个儿子都住在万顺里。

陈祈走进陆家时,陆节正在厢房和顾茂一同用膳。

陆松在地上转悠,见到陈祈,乖乖地抬手作揖:“陈君。”

陈祈笑着还礼。

顾茂起身去厨房,陈祈既然来了,就需要再加一张食案。

陈祈入席,讲了万顺里王家的情况,又低声道:“我方才回到家,邹夫与我说,今天上午,王家吵闹了好一阵子,王家小子跑出去后,很快又有车驾驶入王家。下午,王家姐弟被带走了,刘琦从王家出来,又进了曹家,一直没出来。王家仆人惶惶难安,邹夫从王家仆人嘴里套出了实情。”

邹夫是陈祈雇佣的男仆,年过四旬,最爱打听家长里短,然后说给陈祈。

陈祈把邹夫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陆节。

陆节捏了捏眉心

早已从厨房回来的顾茂沉默地听完,一时无言。

良久,陆节迟疑地开口:“庙堂应该插手此事吗?”

陈祈蹙眉:“依我看,这种风流债,还是先旁观一下当事人的态度,比较妥当。”

“此言有理。”顾茂颔首,顿了顿,接着说,“但无论如何,这件事不宜闹得沸沸扬扬。”

陆节抬眸注视顾茂。

顾茂挑眉:“这种事的处理结果注定无法让各方都满意,要么委屈王家,要么委屈山阳张氏,庙堂没必要深入参与其中,徒惹麻烦。倘若庙堂搅和进去,被各方拉扯,左右摇摆,反而会酝酿风波。”

“但如果任由他们私下处理,一定会甚嚣尘上,毕竟刘表在魏郡,刘琦和王家肯定会征求刘表的意见。一旦开始派信使往来,就必定会走漏风声。刘表在魏郡、张氏在山阳,刘琦和王家在洛阳,分隔三地,互通消息需要多久?漫长的时间容易让事情变得不可控。”陆节皱眉。

顾茂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希望怎么样?”

“我希望快刀斩乱麻,因为相国府暂时不打算动冀州刺史刘表,刘表起码能给庙堂送一些税赋。”陆节沉声道。

顾茂颔首:“那就选择满足刘琦和王家吧!因为山阳张氏离得远。刘琦自己选的王家娘子,刘表能怎样?山阳张氏那边,刘表自会想法子安抚。”

陆节深以为然,旋即不再谈论此事,而是招呼陈祈吃饭。

只要庙堂能定下基调,这桩事就不足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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