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节穿上丧服,匆匆出门,没入雨夜。
顾茂待在家里,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黎明将至,雨势渐弱,雨声渐小。
顾茂早早起身,亲自去厨房张罗朝食。
顾雍吃过饭以后,整理行囊,离开了,他要返回宜阳。
太阳高悬天际,天空湛蓝,白云密布,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日。
顾愫来了长乐里。
顾茂吩咐阿楚把陆松抱来,又特地从厨房舀了蔓菁粥。这粥是今早刚熬的,只有顾雍吃了两碗,还剩很多。
“元叹觉得这蔓菁粥火候正好,您尝尝。”顾茂把粥递给顾愫。
顾愫拿起漆勺,喝了一勺,点头:“滋味甚佳。”
顾茂笑道:“既然喜欢,您就多吃几碗。”
顾愫嗯了一声,继续舀粥。
顾茂脸色和煦,唇边挂着浅笑,却莫名地有一些不知所措,因而陷入了沉默。她忽然对顾愫的来意,有了一种隐隐的预感。
少顷,陆松被阿楚抱来。
这孩子依然记得姑祖母,依偎到顾愫身边,说着童言稚语。
顾愫面容和蔼,与陆松聊了足足两刻钟。
直到顾愫的眉间露出疲倦,顾茂才出言让阿楚把陆松抱走。
蔓菁粥早已凉了。
“您别吃了。”顾茂劝阻。
顾愫摇头:“无妨。”
她端起碗,很快把粥喝完。
顾茂没有多言,而是又给顾愫斟了一盏热汤。
顾愫摩挲着汤盏的外壁,暖意传到指腹,她终于开口,道明来意:“七月初,有一支商队要返回吴县,商队的主家和顾家有往来。我准备搭乘这支商队的船返乡。唉,我也没想到,我会落到这个地步……仅仅因为次女的婚事,就被自己的夫君遣走。”
顾茂闻言,一时失语,她思绪纷杂,竟然不知如何接话。
顾愫垂下眼帘:“维夏,不瞒你说,我原本想悄悄地离京。然而,我左思右想,我还是应该来与你说一声。即使我曾经为了陆芝的事,与你发生争执,即使我们姑侄之间有了龃龉,这几个月以来,你也依然时常带着陆松去敬法里看望我。我反复想过,你没有太大的过错。这四年多,你我亲如母女,所以你会屡次与我说曹家这桩婚事的弊端;但是,你我终究只是姑侄,我依然会介意你的直言。”
顾茂抿紧唇,眼眸微颤。
“之前的种种,也许是我稍有偏执吧。”顾愫低着头,“陆芝和曹昂的定亲三礼走完了,婚约已经定下。因为我即将返乡,所以我开始给陆芝讲一些如何为人妇的道理。我讲着讲着,忽然感觉害怕。我不了解曹昂的嫡母丁夫人,我与她仅有几面之缘;我不了解谯县曹氏的宗族脉络;我不了解曹昂这一房在谯县究竟有多少田产。”
顾茂喉咙发紧。
“等再过十数年,泛郎必定致仕了,他会返回吴县。而曹昂,彼时,他要么在谯县养望、要么外放某地为官,我家与曹家的来往就几乎断了。”顾愫语气艰涩,“我能指派家仆去缑氏县看望陆潋、给陆潋送信,因为京城离缑氏县比较近。但不论是家仆,还是陆氏和顾氏的族人,谁又能愿意从吴县奔至谯县看望陆芝……”
顾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劝说。
顾愫却话锋一转:“不过,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娘家的庇护虽然重要,但只有夫家才能保障陆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保障陆芝子女的地位。曹昂是太学生,是青州刺史之子。曹青州历任二千石,仅凭他的履历,就足以让曹昂有个官位。我也是无可奈何,庙堂就是这个规矩,只有二千石以上的官吏才能享受任子制。曹昂是嫡长子,庶出弟弟又那么小,没人能跟他争抢。曹昂这个条件,着实是可遇而不可求,只是有那么一点质子的风险而已。”
顾茂缓缓收回表情波动,沉默不语。
顾愫听不到顾茂的回应,她抬头正视顾茂,叹了口气:“姑母这一次,是真把那点私心都告诉你了。”
顾茂垂眸,声音平淡:“嗯。”
顾愫一怔。
堂屋迅速陷入令人尴尬的沉寂里。
顾愫咬了咬唇,“维夏,我方才有哪句话不妥?你生我气了吗?”
顾茂抬了抬眼皮,她不愿再和姑母争执,但也确实感觉这种谈话索然无味,她不想再听姑母绕来绕去的言语了。
顾愫欲言又止,眼珠转动,绞着手帕,略有忐忑。
顾茂斟酌措辞,轻叹:“庙堂风云变幻,昨日又出了何太后崩逝之事,南阳何氏彻底落幕了。回想中平六年,灵帝驾崩,何进秉权,何氏如日中天。我私下猜想,中平六年的何进应该是想履行大将军职责的,他应该是想护持天子、反哺宗族的,这或许都是他曾经对妹妹何太后的承诺。可惜,庙堂变幻莫测,任何承诺都有极大可能会失效。”
“这,维夏,你这扯到哪里去了?”顾愫勉强挤出一抹笑。
顾茂静静地看着姑母:“我给不了您有关庙堂的承诺。而曹昂本人的命运就与庙堂息息相关。”
顾愫喉咙哽住。
良久,“庙堂、庙堂……我知道你和他们一样,惯会拿庙堂来说嘴。可是,我……当初,毕竟是泛郎帮幼朴进入庙堂的,不是吗?芝儿已经与曹昂定亲,我知道曹昂可能会遭遇一些风波,他毕竟是质子。但是……应该帮一帮,是吧?”顾愫如此说。
顾茂眸光一凛,“我无法预料以后的情况,到了曹昂和陆芝遭遇麻烦的时候,我不确定我和幼朴是否已经被杀。但是,只要我还活着,我会尽力救陆芝一命。至于曹昂,我无法给您这个承诺。”
顾愫望着顾茂的冷漠,她张了张嘴:“维夏,我,我只是拜托一下你,我即将离京,我其实是想把芝儿的未来托付给你。”
“我不接受这个托付,我无法负责她和曹昂的未来。”顾茂沉声道,“庙堂波云诡谲,袁氏四世三公,却依然落到如今这种如履薄冰的地步,姑父和袁基过从甚密。如若幼朴没有北上洛阳,如若幼朴没有在董营站稳脚跟,姑父应该是生死难料,更不可能成为侍御史。若把这视为一场交易,那么,姑父没亏,他已经获得了回报。姑母,幼朴不欠姑父。”
顾愫的脸上血色尽褪,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落泪,她只是沉默地坐着。
顾茂扫了一眼旁边的案几,上面是顾愫带来的礼物。
“幼朴确实不欠姑父,但我认为我欠您一笔债。”顾茂转头看向顾愫,语气极轻,“这一回,您没有哭,您甚至带了昂贵的礼物。数月以来,我经常想,我和幼朴应该早早地从敬法里搬走,我不应该让您看见那么多人给幼朴递名刺,不应该让您能日日见到幼朴,不应该让幼朴对您始终保持谦顺恭敬。”
顾愫双眼猛地瞪大,嘴唇突然开始颤抖。
“数不清的人求到幼朴门下,幼朴对您恭顺有礼,那样的情况持续了太久,把您误导了。实际上,幼朴的权势不是您的权势,甚至也不是我的权势。我们都是依附权势的人。您借用幼朴的权势,结一桩他本人不赞同的亲事。我认为您出现这种谬误,我难辞其咎。我是幼朴的妻室,他成为相国府长史后,本就不应该挤在厢房里,是我贪恋您的照顾,从未给出搬家的提议。故而,有朝一日,曹家若真有变故,我会尽力保陆芝一命。”顾茂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愫呆滞地望着顾茂,旋即猛地别开脸,她张大嘴,不由自主地开始用嘴呼吸。
她真的借用陆节的权势了吗?
顾愫僵坐着,曹仁的很多言行却蓦然涌入她的脑海。
曹仁给敬法里陆家送了一封曹青州的信;曹仁给长乐里陆家也送了一封曹青州的信。
曹仁数次说曹青州信任陆长史的名誉,曹仁数次说陆长史认可的堂妹肯定品貌俱佳。
如果没有那封陆节写给曹青州的亲笔信,曹青州会在仅有陆泛那封提亲信的情况下,爽快地答应婚事吗?他是不是……起码会派族人来洛阳接触一下陆侍御史?
顾愫仰起头,硬是把眼泪逼回去。
她哑声道:“好。倘若真有变故,倘若你力所能及,就请你保陆芝一命。姑母知道你有勇有谋,拜托了。”
顾茂应下。
片刻之后,顾愫离开了,手里拎着她送来的昂贵礼物。因为,顾茂执意不收这份礼。
顾茂目送姑母的牛车驶出长乐里,随即,她缓步走回家中。
她踱步至矮榻边,慢慢地坐下。
数息之后,顾茂泪如雨下。
她实在悔恨交加,过去的几年里,她为何没有察觉姑母的微妙变化?!
为何直到她搬出敬法里、搬入长乐里,她才渐渐想起许多端倪、才在某一天恍然大悟?!
顾茂抱膝而坐,无声地哭。
“夫人,董夫人来了。”阿楚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猛地打破了顾茂的心绪。
顾茂愕然抬头,视线移到外间的方向,她声音沙哑:“谁?董鹄?”
“是。奴婢已经请董夫人在前厅吃茶了。”阿楚听出了夫人嗓音有异,却恍若未觉,只是利落地回答。
顾茂豁然起身,她伸手随意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董鹄是董卓的女儿、牛辅的妻子。四月底的时候,牛辅入京,董鹄也跟着来了。之后,牛辅离京返回河内,董鹄却一直留在洛阳。
不过,董鹄并不与董卓住在一起,她另有宅院,只是时常面见董卓。董卓对董鹄颇有几分疼爱。
顾茂望了眼天色,已近午时,幼朴还没回家,董鹄却登门了。
难不成……董鹄尚不知晓昨日董皇后与天子的争执?若她知情,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来陆家,应该进宫才对。
那么,董鹄来此,意欲何为?
顾茂眉头微蹙,边思索边往外间走,她径自去拿帕子,准备擦脸。
阿楚心领神会,连忙倒了一盆热水。
顾茂迅速洗漱完毕,旋即走向前厅,去见董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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