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 155 章

千山万水横亘在吴县与京城之间。

顾茂和陆节寄出的家书,离开洛阳,东行至荥阳。在荥阳转入汴渠,顺汴水,抵彭城。在彭城换船,沿泗水南下,经下邳至淮阴,由末口入邗沟,抵江都,进入长江。在江都渡长江,至南岸的京口。自京口入江南水道,循太湖北东岸南行,最终抵达吴县。

此时的吴县,正值暮秋,水边芦芒远望如雪,豆雁群从太湖方向飞过。

黄昏下,永福里,青砖石上,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闹,嬉笑声不绝于耳。

陆笏的牛车行至巷口,他从车厢钻了出来。

“铮儿!桉儿!”陆笏嗓音浑厚。

正在奔跑中的陆铮下意识回头:“祖父?!”

陆桉抬头望天,祖父今天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他连忙藏到陆议身后。

孩子们逐渐停止跑闹,安静下来。

陆铮挠着头,扭头瞪了一眼陆桉,挪着步子,走到陆笏面前,行礼问安。

陆笏蹙眉:“你年龄居长,怎能带着兄弟们胡闹?尔等把巷子占了,别人的车驾如何进去?你已经与周氏女定亲,可你瞧瞧你这副模样,哪有一点长大成人的稳重?只知道与兄弟疯玩,为何不想着带领他们对弈、投壶、比拼辞赋?哪怕是弹琴跳舞,也比疯跑强!等到今年岁末,族里必定设宴,倘若你们连当众对舞都做不好,那就是贻笑大方!还有,你……”

陆铮低着头,乖乖听训,不敢吭声。

陆桉躲在陆议的背后,他探出脑袋,偷瞄了一眼陆笏,祖父今日训人真是长篇大论。

陆议不着痕迹地抬手,想把陆桉的脑袋挡回去。

陆桉眨眨眼睛,祖父会训到何时呢?他拉下陆议的手,准备继续看。

然后,陆桉恰好撞入陆笏的视线,二人四目相对。

陆桉心头一紧,赶忙把脖子缩回陆议的身后。

陆笏皱起眉头,正要呵斥。

“长兄!”陆禾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穿着一身郡府武吏的衣裳。

陆笏闻言,面色缓和,他扭头:“二弟。”

“您已经去过上阳乡了?”陆禾近前,给陆笏行礼。

陆笏还礼,点头:“嗯,我辰时初去太湖附近转了转,然后就径自去了上阳乡。今秋的收成比去年喜人啊。”

陆禾当即满面笑容:“这就好,这就好!”

陆笏颔首,目光又转向孩子们,语气不咸不淡:“忘了礼仪?还不给长辈行礼?”

陆铮瞬间回神;陆桉立刻上前;陆议也暗暗松了口气,族祖父如此口吻,应该是不打算再揪着方才的事不放了。

孩子们纷纷俯身拱手,向陆禾行礼。

陆禾笑盈盈地让孩子们起身,低声问陆笏,“他们怎么惹长兄生气的?”

“在里巷打闹,跑得飞快,你长孙的鞋都掉了一只。”陆笏声音平淡。

陆禾的笑脸豁然僵住,他迅速巡视眼前的一堆孩子,终于找到了藏在角落的陆蓄。

陆蓄九岁,是陆礼的长子,陆禾的长孙。他的左脚穿着方头丝履,右脚上却只有足袜。

“鞋呢?!”陆禾板起脸。

“呃,”陆蓄挠了挠耳朵,“我……祖父,我这就去找!”

他转身就往里巷深处跑,他想起来了!他应该是把鞋落在了纸鸢旁边!

陆禾最重规矩,他盯着跑远的孙儿,脸色铁青。

陆笏反而平静下来,他看向低头肃立的十数个孩子,“时辰不早了,速速回家,否则长辈要出来找你们了。”

孩子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各自散去。这一次,他们不敢跑了,迈着四方步,有模有样地往家走。

陆桉很自觉地拉着陆议快步离开,不打算与祖父同行。陆铮觑了陆笏一眼,忙不迭转身,跟着陆桉溜走。

“二弟,我先回家,改日再叙。”陆笏说罢,重新登上了牛车。

陆禾退到墙边,拱手行礼,目送长兄的牛车驶过。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往里巷深处走去。他今天必须请家法,必须好好教孙!陆蓄不管不行了,要不然迟早长成陆礼那副浪荡样子!

陆桉、陆议、陆铮刚走进庭院,就听见陆笏的牛车也到了。

三人立马停下脚步。

陆桉鼓了鼓腮帮子,祖父会接着训他们吗?

少顷,陆笏走进来,他指了指陆桉,“你眉眼间都是稚气,整个人一团孩儿气,以后怎么办?!”

陆桉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祖父,“我还小啊。”

“你十岁,不小了!我提前告诉你,我五日后要去族学,如若让我发现你课业落后,你就去祖宗墓前跪着!”陆笏撂下这句话,又看向陆铮,“你十四,更不小了!从明日开始,你跟着我去郡府!我议事,你听着;我批公文,你站着看;我出门巡视乡里,你步行跟着牛车走!”

陆铮张了张嘴:“我……祖父……”

“嗯?”陆笏眼神严厉。

“喏!”陆铮即刻低头,大声应下。

陆笏又看向陆桉。

陆桉乖巧道:“喏!”

陆笏的视线移到陆议身上,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陆议。

“今日,我收到了东海郡送来的家书,季宁给我写了一封信,还特意在信里交代,说另一封信是给你的。我没拆开,你拿回房间,慢慢看。”陆笏边说,边走向牛车,他从车厢拿出一个包袱,“季宁给你送来一件朱红锦袍,你试试,如果不合身,拿给针线房,让她们给你改。年轻小子长得快,你回来吴县已有数月,季宁也拿捏不准你的尺寸。”

季宁是陆康的表字。陆康是陆议的叔祖父。陆议的阿父阿母早已不在人世,他一直由陆康抚养。

陆议握住信,抱住包袱,俯身:“多谢族祖父。”

陆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谢我,我只是转交。你应该谢季宁,他对你这个侄孙,确实上心。你一直跟在他身边,骤然回乡,必定诸多不适。但季宁是东海郡守,公务繁忙,无法亲自教导你。你今年十二岁,回到族学念几年经书,熟悉一下家乡,也能和族中子弟认认脸。等你十五六岁,便能回到你叔祖父的身边。到了那时,你就可以试着帮他处理文书了。”

“承蒙您和叔祖父周全备至,议铭感五内。”陆议语气恭敬。

陆笏眉眼含笑:“好了,都回房吧,稍作休息,我们一会儿去堂屋吃晚膳。”

他话音未落,陆谦匆匆从大门进来:“阿父,洛阳来信啦!幼朴和维夏的信!”

陆笏微怔,快步迎上去,语气透出罕见的急切:“信呢?先给我看。”

“我还没拆呢!信是密封的。等我去书斋拿小刀拆信。”陆谦说着就往书斋走,他步子极大,几乎是冲向书斋。

“我与你同去!”陆笏一掀衣摆,就要跟上。

“我的阿母和阿父没给我锦袍吗?”陆桉的声音响起。

陆笏脚步一顿,回首看向孙儿,“桉儿说什么?”

“议兄的叔祖父给他送了朱红锦袍,我阿父阿母只寄了信吗?没给我和妹妹送衣裳吗?我想要新衣裳,攸攸也想要。”陆桉委屈地瘪嘴。

陆笏一时语塞,末了,他道:“季宁是东海郡守,一郡长官。幼朴是相国府长史,又在京城,如履薄冰,他和维夏还得依靠宗族送钱过日子呢,哪有余力送你新衣裳?很快就是冬天了,你祖母自会为你们兄妹置办好看的冬衣,你和攸儿都有,也是朱红的,行吧?听话啊,你快回房吧。”

言罢,陆笏匆忙往书斋而去,几乎是小步快跑。

因为这来自洛阳的书信,陆笏、陆谦在晚膳的时辰都没露面,所以,堂屋里只有贺伊、朱蕖、孩子们默默用膳。

然而,贺伊同样心神不宁,她太想知道幼子陆节、幼媳顾茂、幼孙陆松的近况了。故而,贺伊勉强撑过晚膳,便立即起身前往书斋。

陆桉和陆议相伴走回跨院。

这座院落曾是顾茂和陆节的住处。陆桉长到七岁后,陆笏就让他搬了过来。陆攸则继续跟着祖母贺伊居住。

而陆议,他从东海郡回到吴县之后,借住在陆笏家里,陆笏就安排他和陆桉同住。

陆桉住在东厢房;陆议住在西厢房。

两侧厢房的布局一致,皆是面阔三间。

陆桉踏进东厢房的次间,趴在榻上,翻来覆去,越来越烦躁。

而且,他好像还有些饿,刚才心情不好,晚膳都没怎么吃。

想到这里,陆桉索性坐起身,他穿上鞋履,走出房间,去了后院厨房。

庖厨拿给陆桉一篮子蒸饼。

陆桉想了想,蹲下身,从柜子里摸出猪油罐。他掰开一个蒸饼,往里抹了两勺猪油,抹得非常仔细。

庖厨耐心地在一旁看着。

陆桉抹好一个,又掰开一个蒸饼……他拢共抹了五个蒸饼。

庖厨手脚麻利地把五个蒸饼放进一个小食盒,递给陆桉。

陆桉提着食盒,再次回到跨院。

就在他即将踏进房间的那一瞬,他脚尖一转,往西厢房走去。

“议兄,你吃不吃蒸饼?陪我一起吃,可否?”陆桉站在门前。

数息之后,陆议的侍从打开房门,躬身请陆桉入内。

陆桉目露困惑,议兄呢?往常都是议兄直接来开门。

他好奇地往里走,绕过屏风,就看见陆议正在脱那件朱红锦袍。

“它真乃美衣裳,”陆桉满脸艳羡,“议兄,你的叔祖父对你真好,总是惦记你。”

陆议已经把锦袍脱下来,顺手塞进床幔里。他扭头,扯唇笑了笑,嘴唇嗫嚅,却只嗯了一声。

“我们去明间吃蒸饼?”陆桉想起手里的食盒,边往外间走,边说。

陆议跟了出去。

二人对坐,蒸饼放在中间。

陆桉迫不及待地抓了一个蒸饼,“议兄,快吃。”

陆议扫了一眼食盒里的蒸饼,共有五个。

他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嗅了嗅:“里面放了猪油?”

“对哒!我亲自抹的,每个都抹了好多呢,这样才香!”陆桉笑得眯眼。

陆议莞尔,却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吃蒸饼。

“议兄,我都被大人搞糊涂了,”陆桉边吃边说,语气含糊,“他们既说我阿父有权势,又说他如履薄冰,还说他没钱给我和攸攸买衣裳。你说,我祖父、祖母,还有伯父,他们是不是在哄骗我?”

陆议轻轻摇头:“长辈的言行,自有其道理。只不过,我们暂且不明所以。”

陆桉撅嘴,却又紧接着叹气:“罢了,反正祖母会给我和攸攸做新衣裳。”说到此处,他眼珠转了转,“议兄,我们明日清早去县廷隔壁的食肆吧。”

“家里的朝食也很好吃。”陆议抿了抿唇。

陆桉连连摆手:“我问庖厨了,明早的饭是汤饼。但我想吃羊肉牢丸,明天我们一起去吃。吃完那个,我才有劲儿背诵功课,既然我祖父要去族学,那我这几日得用功了。”

话音刚落,他咬了一大口蒸饼。猪油浸润喉咙,陆桉满足地眯起眼。

陆议抿唇笑了笑,继续吃蒸饼。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么?陆桉不拘小节,并不会因为朱红锦袍真的生气。

陆桉吃了两个蒸饼,就已经饱了。他捧着汤盏喝水,回忆着那家食肆的羊肉牢丸,忍不住咽口水。

陆议则又拿起一个蒸饼,慢条斯理地吃着。也不知道为何,他今年只吃晚膳,似乎也不饿,但是如果饭后再吃些别的食物,貌似也不撑。

蒸饼味美。

陆议边吃,边透过窗户望月,今夜的月色也极美。

吴县的永福里内,陆议在赏月;吴县的城墙外,亦有人在赏月。

太湖之上,一叶扁舟里,郭嘉仰面躺着,盯着高远的夜空,确实美!

荀彧盘腿坐在船舱内,细心温着米酒。

忽然,郭嘉猛地翻身坐起,他扶额:“文若兄!我委实不能继续待在吴县了!等蓝儿生下孩子,我必须立刻北上洛阳!吴县过于安逸了,我觉得我快要钝了!”

荀彧轻笑。

月色下,太湖波光粼粼,烟波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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