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 158 章

数日之后,吴县步入初冬。

卯时正,天色仍然漆黑,星星和银河若隐若现。

大雁的鸣声从远处传来,清晰可闻。

陆议站在永福里的巷口,枯草与炊烟的气息缭绕鼻尖。

“议兄!”陆桉跑出家门,奔向陆议。

陆议回头望去,刚想开口。陆桉却已经冲至近前,下一瞬,两个小物件落入陆议的手掌。

“议兄快戴!”陆桉声音洪亮,他兴致盎然,“腰带的左右两侧各系一个!”

陆议借着仆役手持的油灯,低头细看陆桉塞给他的东西……是两个朱锦小袋。

它们毫无二致,皆以锦缘包边,表面绣有瑞兽和花草纹样,缀着珠饰,分外典雅精致。

这是两个香囊,一股药香逸散而出,清凉却不失温润。陆议轻嗅,辨出里面装着茅香与花椒,似乎还有辛夷和沉香。

“桉儿,你折返回家是为了拿香囊?”陆议疑惑。

“然也!”陆桉闻言,胡乱点头,他正忙着整理自己的配饰。话刚出口,他又否认:“不,我还拿了其他物件,但是我只有一副组玉,而且我的手串,议兄你也戴不了,我只能捎两个香囊给你了。”

陆议眸光流转,他这才仔细打量陆桉,终于注意到陆桉胸前的佩挂组玉、腰侧的香囊、腕间的琉璃珠串。

“我的衣带上已经挂了一个香囊。我们只是去族学,何必打扮得这般隆重呢?”陆议不明所以,“更何况,你往常也不曾这样啊。”

“可是宋先生今天要去族学!祖父不满我的课业,他肯定会让宋先生对我严加管教。我必须像一位君子,否则宋先生欺负我怎么办?”陆桉把胸前的组玉移来移去,力求让它位于正中。

陆议抿唇,他迟疑道:“宋先生也许严厉,但不至于欺负你吧?再者,”陆议的目光移至手里的香囊,“囊中的香料貌似颇为贵重?你从何处拿来的?”

“我找伯父要的!”陆桉喜笑颜开,“伯父说这样的香囊足够贵重了,沉香、丁香、龙脑都有呢!”

陆议垂下眼帘,盯着两个香囊,犹豫不决,他能收么?

此时,天际出现一丝微光,黎明已至。

陆桉突然觉得笼罩大地的黑色淡了些,他面露急切:“我们快走,务必赶在宋先生之前跑到族学。”

陆议抬头端详天色,时辰尚早,应该不会去迟了。

“快帮我议兄把香囊系上!”陆桉催促仆从。

仆从听命上前。

陆议稍有犹疑,却并未躲闪。

仆从把陆议身上的素面绢囊解下,然后将两个朱锦香囊分别系在陆议的腰带两侧。

陆议闻了闻那个素面香囊,它是佩兰、花椒和茅香的气味。

陆桉盯紧仆从,一见他给陆议系好香囊,当即就想抬脚往族学跑。

“哎,不对,”陆桉眼珠转了转,连忙收回脚,“我不能跑,君子之容舒迟,我应该慢慢走,不能乱了我的组玉。”

旋即,陆桉从容徐行,步伐颇有节律。

陆议忍俊不禁,他将素面香囊收入袖中,与陆桉一同前往族学。

陆桉经过安乐里的时候,斜眼偷瞄了几眼巷口,宋先生不会已经到了族学吧?

被陆桉惦记的宋先生……荀彧,此时依然还在安乐里的家中。

郭嘉在卯时初就来了这边,并且给荀彧带来一壶麦酒。

二人正吃着黍米饭,配着腌菜和麦酒。

郭嘉低声讲完昨夜陆禾与他的谈话,捏起酒杯抿了一口,静候荀彧的回应。

荀彧垂眸:“也就是说,等到深冬,吴郡南部的山越会有异动?”

“嗯,”郭嘉颔首,他不似寻常那般疏放,声音很小,“我岳父虽然是兵马掾,但私下……大约认识山越的一些首领。”

荀彧的脸色波澜不惊,他淡淡道:“此乃常理。吴郡百姓与山越互为邻居,时而兵戈相向,时而和睦相处,本地大族与山越有往来,是完全可以预料的事。”

郭嘉讪讪地笑。

荀彧抬眸:“奉孝,陆兵马掾让你参与处理这次的山越异动,你已经答应了?你不想去洛阳了?”

郭嘉笑容一滞,他沉默片刻,“我……我刚刚得子,看着襁褓里的郭晓,我确实有几分不舍。但,我依旧拥有志向,我依旧想北上寻找进身之阶,只是,我如今稍有犹豫。”

荀彧嚼着黍米。

“我岳父不希望我入京,他说陆顾两族陷在司隶的子弟、姻亲已经够多了。岳父想让我去荆州,他说庙堂或许开始重视南郡和江夏郡的稳定了。所以,岳父想让我在山越之事里展露几分军事才华。这样的话,日后我也许能在江夏郡或南郡,谋个位子。”郭嘉低眸。

荀彧微微点头,并未开口,继续吃饭。

郭嘉摩挲着漆勺的勺柄,忽然看向荀彧,“文若兄,我当真要在吴县扎根吗?”

荀彧咽下腌菜,“此话何解?”

“我岳父说,蓝儿和我已经有了郭晓,总该让郭晓和祖父祖母离得近一些,总该让郭晓有父族倚靠。”郭嘉略有尴尬,“岳父希望我把我父母、以及一些近亲从颖川迁来吴郡,他说吴县的良田不好轻碰,但他可以替郭氏问一问隔壁县的良田。”

“这种涉及宗族根本的大事,只能由你斟酌。”荀彧声音平淡,语气却认真。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理应我做主。”郭嘉以手抚额,扯唇笑了笑,“我就是突然体会到了父凭子贵的滋味。”

荀彧一怔,蓦然失笑:“不是父凭子贵,而是当郭晓诞生时,陆氏和郭氏才算真正的姻亲,血脉相连,彼此扶助。”

郭嘉莞尔,眉眼间难得有一抹沉静,他说:“我向来认为自己潇洒不羁,游学四方,寻觅良机,只求搅动一时风云。我……坦白说,头一次有长辈为我铺设前路,虽然与我追求的幕僚入仕不同,但我也承认这种路径更稳妥安全。最起码,我岳父没有执意要求我入郡学、当名士,也算很给我面子。”

荀彧神情温和。

“蓝儿极力劝说我把亲族接来颖川,因为她始终盼着我举吴郡的孝廉。”郭嘉笑了笑,“但孝廉这个路子肯定不行,像我这种情况,若想得个孝廉,至少需要在吴县熬十几年,我不愿耗费这个功夫。我宁愿谋划山越的事,宁愿去荆州。只不过,在是否接我父母族人的事情上,我暂且拿不定主意,我有些心动,却又下不了决断。”

荀彧把筷子搁下,“你慢慢想,我先去族学了。今日是我第一次见我的弟子,不能迟了。”

郭嘉猛地一拍脑门,他站起身,跟着荀彧走进次间,“文若兄,你为何去陆氏族学?你何时起了这个心思?我昨日才听顾功曹说起此事。”

“几日前,顾公与我提了此事,我便答应了。我既然辞了县廷属吏的位子,就得再寻个位子养活自己。我先授课,过些日子,我也许还会考虑帮忙整顿族学。”荀彧语气从容,“而且,顾公承诺把我的妻小接来吴县。”

郭嘉愣住:“让嫂嫂和侄儿来吴县?”

荀彧缓缓点头:“颖川乃四战之地,迟早遭遇更大的兵乱,还是尽快离开吧。我出事的时候,唐氏正值盛年,荀恽五岁,荀俣才七个月大,我委实想念家人了。实际上,若非荀彧‘已死’,我是很想率领族人从颖川迁走的。”

郭嘉一时无言。

荀彧穿戴整齐,往外走。

郭嘉追了几步,他的声音响起,“荀氏真能全族离开颖川?那么大的家业,不要了?”

“子弟才是传家之基。”荀彧回首,“恽儿、俣儿来了吴县,虽然只能随我一起隐姓埋名,但他们能活下去。无论如何,吴郡终究比颖川安稳。活下去的子弟就能重建家业。”

言罢,荀彧转身离开。

郭嘉失神地站在庭院,望着渐渐放亮的天空。

第一缕晨曦落入吴县时,族学内已然回荡着朗朗读书声。

荀彧穿梭于他的七位弟子之间,时不时瞥一眼陆桉的打扮。

两刻钟后,陆桉伸手示意,说他要更衣。

荀彧点头应允。

陆桉旋即施施然走出屋子,胸前的组玉纹丝不动。

然后,又两刻钟过去了,陆桉还没回来。

此时,屋子已经安静下来,孩子们在抄书。

荀彧捏了捏眉心,把陆议叫到门外,直接问道:“陆桉呢?”

陆议眨了眨眼,困惑地望着荀彧,“先生,桉儿应该是在更衣之后,又寻了个地方,喝热水吃米糕。”

话音未落,陆议还补了一句:“一直都是这样啊,苏先生没有告知您这些情况吗?”

近两年,陆桉、陆议等人的经师是苏先生。

荀彧微愣,气极反笑:“谁允许他在这个时辰进食?一日两餐!他吃两餐,不够吗?他每天都是这个德行?你们在屋中抄书,他不抄,天长日久,他的字能好吗?!”

陆议抿抿唇,据理力争:“先生,桉儿体弱嘛,他今春得了一场风寒,整整病了半个多月,长辈被他吓得寝食不安。桉儿入秋的时候也病了,又咳嗽又头疼,医者说他应该多吃一些。”

“陆桉体弱?”荀彧难以置信,他怎么没有看出来?!

陆议张了张嘴,还在斟酌言辞。

荀彧已经正色,神情恢复平静:“他不是体弱,只是偶感风寒。他的这种加餐,必须停止。”

“医者确实是那么说的,”陆议小声嘀咕。

荀彧眯眼:“医者诊治的病,并非陆桉的风寒,而是陆桉长辈的心结。陆幼朴远在洛阳担任长史,位卑权重,如临深渊,谨小慎微。他把长子放在家乡,交由宗族照料。陆氏如果以溺爱陆桉回报陆幼朴,那就是谬误。陆桉不需要师长对他诚惶诚恐,他现在需要严厉的管教。”

陆议嘴唇嗫嚅,沉默不语。

“为我引路,”荀彧深吸一口气,“陆桉在何处?”

陆议挣扎一二,低头带路。

族学的一处楼阁里,陆桉正倚窗而坐,满足地咬着米糕。

米糕上有厚厚的枣泥,他最爱这个味。

陆桉眉飞色舞。

然而,下一瞬,荀彧出现在楼梯口,陆议肃立于荀彧身后。

陆桉笑容褪去,他不解地看向荀彧,宋先生怎么来了?

不过,陆桉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先生,我分您一块,您愿意尝尝吗?”

荀彧近前,心平气和:“我不吃,你吃吧,但是,吃完今天这顿,以后不许带吃食来族学。”

陆桉忘了眨眼,他瞪圆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又勉强把反驳咽回肚里,他僵笑:“呃,我,我当然谨遵先生教诲。可是,我外祖父非常喜爱我能多吃,您好像和我外祖父交情甚佳。”

“是,我与顾公的交情极好,顾公想必会支持我。”荀彧面色平和。

陆桉呐呐道:“外祖父对您那么好,您说什么,他都高兴,他大约是会支持您的。”

“那么,明天不许再带吃食?”荀彧注视着陆桉。

陆桉欲哭无泪,委屈道:“嗯。”

荀彧挑眉,语气缓和几分,“你们已非稚童,读经不能囫囵吞枣。每日的抄书不能少,否则我讲解经文时,你肯定跟不上。你若不信,稍后我讲的时候,你试着听一听。陆议虽比你年长,但你二人的年龄毕竟相仿,还是可以比较的。倘若你对课业继续不上心,你很快就会差他很远。”

陆议闻言,心里一紧。

然而,陆桉不以为意,“议兄是陆氏的将星,我却是要当文吏的。他比我强,也无妨。”

荀彧微讶,将星?

陆议茫然地抬头:“桉儿,你在说什么?”

“我阿母说她得了梦兆,陆氏会出个陆逊,陆逊有统帅之才,”陆桉理直气壮,“你不是以谦逊自勉吗?而且,你还盼望你叔祖父以后赐你一个带‘逊’的表字。你肯定就是陆逊,就是将星啦。议兄,等你做了将军,一定要多多疼爱我。”

荀彧蹙眉。

陆议猛地走到陆桉面前,“你阿母的梦兆?你怎么知道她的梦兆?”

“她写了家书,我昨天看到了,”陆桉歪头,“我伯父昨天不是检查我功课吗?我在他书斋翻到了我阿母的家书。我当时就与我伯父说你是陆逊。议兄,我是不是很聪敏?”

“我不是陆逊!”陆议罕见地失态。

陆桉一懵,他张了张嘴:“你当陆逊是好事。统帅之才哎,指挥千军万马,而且,你这么有本事,族人会看重你的,我祖父也会给你做新衣裳,也许还会让庖厨给你单独烤一只羊羔。议兄,到时候,你分我一只羊腿,好不好?我拿米糕和你换。”

陆议喉咙哽住,他盯着眼前的陆桉,终究忍不住,低吼:“我不是陆逊,我不能骗取宗族的关注!”

话音落地,他迅速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口跑。

“议兄!”陆桉彻底懵了,下意识地喊。

陆议回头看了一眼陆桉,咬咬唇,步伐却不停,他着实心乱如麻。

眨眼之间,陆议跑到楼外,他扶住门框,莫名地感觉腿软。

二楼,陆桉手足无措地僵立原地,捏着那块吃了一半的米糕。

荀彧站在陆桉身侧,默不作声。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户,照进楼阁。

梦兆?荀彧眸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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