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宫
何进又一次被妹妹召进宫。
何太后坐在上首,眉眼含怒:“兄长!你是不是发了密令,召外兵入京?”
何进先是一惊:“太后如何得知此事?”
旋即,他恼怒道:“定是阉宦刺探了我的幕府!”
“别一口一个‘阉宦’!你好好地叫他们一声‘中常侍’不成吗?昔日王美人生下刘协,先帝宠爱非常,我的地位岌岌可危,王美人被我毒杀后,是张让、赵忠在先帝面前保住了我。若没有他们,我如何继续做皇后?辫儿如何登基?你如何做大将军?兄长,人岂能忘本?”何太后声嘶力竭!
何进眼眸中闪过挣扎,但很快,他厉声道:“党锢之祸,宦官迫害了多少士人?这是血仇!如今,士林群情激愤,再也容不下阉宦,我们岂能逆势而行?”
何太后豁然站起:“我是太后!你怎敢违抗我的意思?我说了,不能杀中常侍,还有,你把那召外兵的密令收回!”
“你竟然跟我摆太后的架子?妹子,你只听阉宦的话,不听我的道理?!你是太后又怎样?我是大将军又怎么样?你我能高高在上,是因为底下人听我们的话!但臣子不是奴仆,人家听我们的,不是白听!辩儿继位,庙堂诸公都支持,那是因为我亲近士人,因为袁绍支持我!现在袁绍他们都要诛宦!你听懂了没?”何进被气懵了。
何太后站着,身子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她昂起下巴:“即使如此,他们也不能把宦官全杀了,宫里需要宦官!张让、赵忠,还有另外几个常侍,不能动!”
何进要疯:“太后,士人要杀的就是十常侍!张让、赵忠这两个被先帝称为阿父、阿母的阉宦,首当其冲!”
何太后怒吼:“我已经让步了,你莫要太过分!你抓几个宦官杀了,然后勒令外兵返回驻地!兄长,莫要忘了张让、赵忠与我们家的交情有多深!”
何进攥紧拳,终于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他出了殿门,在外跪着的张让、赵忠当即迎上来,哭诉求情。
何进抿抿唇,心软了。
当天晚上,袁绍站在何进面前,一字一句地问:“您想要留下十常侍的性命?”
何进点头:“让他们告老还乡,离开宫廷,回到乡梓,了此残生罢。”
袁绍拜伏于地,字字泣血:“何公,十常侍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大兴冤狱,株连士人,横征暴敛,搜刮地方,恶行昭昭!若让彼辈抱着财货、回家安度余生,如何平天下人心?纵使您想留张让、赵忠等人一命,也不该放过他们横行于州郡的亲族!请您下令,逮捕十常侍的亲族,抄没其家财,以平民愤!”
何进犹豫。
又有一幕僚上前,进言:“张让、赵忠服侍太后多年,太后一时不忍取其性命。但,抓捕十常侍亲族,乃外朝事务,太后不会过问。”
何进颔首,他同意了,左右幕僚当即拟写诏令。
议事结束,袁绍心情颇好。
曹操与袁绍笑谈几句,又道:“本初,召的三路外兵里,属董卓最危险。不能让董卓靠近洛阳。”
“我知道,我给董卓安排的屯兵地是关中上林苑,离洛阳不近。我只是需要董卓应召,然后带着凉州军动一动,表现出对诛宦的认可,以此让太后同意诛灭十常侍。”袁绍微微颔首。
“万一……董卓不管不顾、逼近洛阳呢?”曹操蹙眉。
袁绍挑眉:“一个边地出身的武夫,他敢吗?”
言罢,径直入内。
曹操思忖片刻,洛阳内尚有北军、西园军若干,更何况,另外两路外兵与董卓素不相能。庙堂制衡董卓的棋子,确实不少。
时间转眼进入八月,宫中的张让、赵忠得知了亲族被州郡逮捕的消息。
赵忠既惶恐又痛恨:“何进下令抓了我们的亲眷,这是要置你我于死地了。”
“他既如此无情,你我只好舍命一搏!”张让眼睛充血,咬牙切齿。
赵忠重重点头。
八月底,何进再一次被妹妹召进宫。
只是,这一次等着他的不是何太后,而是张让、赵忠安排的刀斧手。
午时,曹操仓皇走入大将军府,难以置信:“何公身死于阉宦之手?”
袁绍怒发冲冠:“十常侍本就罪恶滔天,如今竟敢弑杀大将军,庙堂再不能容彼辈放肆!我已整顿兵马,预备杀入南北二宫,诛灭阉宦!”
“好!我与你同往!阉宦都敢杀天子舅父了,若不诛灭他们,岂非坐视彼辈再次掌控朝政、迫害我等?”袁术大踏步进来。
袁术是虎贲中郎将,官阶比袁绍稍高,手中有兵。
只是,袁绍忍不住瞥了袁术一眼,话就不能说得体面点儿吗?
他们纷纷涌出大将军府,率兵往南宫而去。
敬法里,顾茂正在院中踱步,陈祈匆匆进来。
顾茂听到脚步声,立马扭头:“何进当真被杀了?”
“是!西园军、北军去了南宫,说是要攻宦官,为何公报仇。”陈祈拱手。
顾茂深吸一口气,光天化日之下,外臣要率军攻入皇宫,这妥妥地将天家威严踩在脚底。
她定了定心神,不慌,既然这事真的发生了,那么天子(刘辩)、陈留王(刘协)被张让挟持出逃的事,应该也会发生,她要去堵人。
眼看顾茂往后院马厩走,陈祈快步追上:“夫人,您一直让我留意南宫外街的动静,是要做什么?您现在要干什么?”
顾茂心思电转,她问:“虽然袁绍要搞宫变,但是否没有封锁十二城门?”
陈祈皱眉:“这……他们兵力不够,当然封锁不了。夫人有所不知,我时常往市井去,认识了好些军士,他们带我入北军营地玩,北军空虚得很,更别说西园军。”
“嗯,据我推测,张让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很可能挟持天子出逃,这未封锁的城门就给了彼辈可乘之机,我得去看看。”顾茂一脸沉稳之相。
陈祈懵了:“啊?封锁不了城门,又不代表城门开着,城门校尉肯定要关城门啊!”
顾茂一愣,嗯?对啊,还能关城门,那历史上张让是如何带着刘辩兄弟跑出洛阳的?难道是因为他带着天子,守门士兵不得已开了门?
她抿抿唇,严肃道:“陈祈,我认为张让会狗急跳墙,我怕他挟持天子出逃,我要去护卫天子。”
陈祈风中凌乱。
顾茂心知自己的说辞有多荒诞,但是,她知道张让挟持刘辩刘协去了哪里,不是《三国演义》戏说的北邙山,而是小平津!
这是为数不多她笃定的事情,她一定要去小平津,将天子兄弟迅速带回洛阳,以免他们落入董卓掌中。
历史上,董卓就是以救驾之功进的洛阳城,只是他这救驾很虚,真正救下刘辩刘协的人是卢植等官员。但董卓截胡了,他带着天子、大摇大摆进了洛阳,然后开始乱政。
顾茂认为,如果天子和陈留王没有落到董卓军营内,庙堂诸公不会让凉州军入城。
所以,她要去截了董卓的“救驾之功”。
陈祈眨眨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夫人,纵使您的推断有几分道理,但是家里的部曲去了河东,您和我怎么从宦官手里救下天子?您怎么知道宦官何时出逃?”
顾茂忽然换了表情:“陈祈,还记得幼朴送回来的信吗?他说他去了董卓麾下,说他很好,但你相信这话吗?”
陈祈心头一滞,陆君分明是陷在董营了,如何能好?
“倘若我们能挣个救驾之功,能不能让幼朴重回庙堂呢?我好想试试。”顾茂恳切道。
陈祈闻言,重重点头,为了陆君,可以一试。
二人牵马离家。
宅院里,顾愫从卧房出来,转了一圈,没找到顾茂,又发现马厩空了,她在门房找到阿楚:“维夏呢?”
阿楚站起来:“夫人去买肉了。”
“买肉?买肉怎么可能骑马?她究竟去哪了?”顾愫手都发抖,不会又出了甚么太仓失火之类的事吧?
阿楚扯了扯帕子:“夫人确实说要去买肉,她说骑马能快一些。”
顾愫看阿楚不似说谎,放心了。
阿楚望着顾愫离开,抿抿唇,脑海浮现出那柄斜挎在顾茂腰间的环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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