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崇德殿
刘辩跪坐于食案后,食案上放着竹子编成的敞口食器,里面盛着枣脯。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捡着枣脯吃,眼珠动了动,手扣紧枣脯,出声问道:“陆节去哪了?朕这几日都没听说他进宫。”
宫女摇头:“奴婢不知。”
“何进……他下葬了吗?”刘辩又问。
宫女默算时日,回道:“今日是何公遇害后的第二十二日了,三七已过,按例是该下葬了。但奴婢不知实情。”
刘辩咬了一口枣脯,含糊不清:“朕想召陆节来。”
宫女俯身,旋即出门与甲士说。
宫外,步广里
袁绍、袁术回到了阔别多日的家。
袁基看着这两个堂弟,都瘦得厉害、瘦得没了名士风度。
袁绍靠在屏风上,疲惫地闭眼:“何进终于入土为安了。”
“早知董卓如此骄狂跋扈,他入京那个下午,我就该聚拢兵马,和他拼杀!”袁术话里是藏不住的恨意,可声音却有气无力。
多日的守灵,实在消耗了他。
袁绍扯了扯唇角:“董卓率兵闯入谷门时,南北二宫还没肃清,城中的阉宦还有几个没剿灭,我们的兵马分散各处。而且,那是何公被杀的第二日下午,将士们都累了,怎么打?我最恨的是城门校尉伍琼,张让能打开谷门,董卓能从谷门闯进来,伍琼可有半点本事?”
袁术瞪向袁绍:“你不是何进谋主吗?竟然不晓得让伍琼关闭洛阳十二城门?谁允许他在宫变第二日打开城门?”
“我是谁?一个中军校尉。我有何权力命令伍琼这个城门校尉?是尚书台不作为,是那些公卿躲在家里,是他们不敢担当!再者,第二日军士们已经开始打扫南宫、搬运尸首,关着城门怎么往出运?阉宦既已无力反抗,当然得打开城门,维持市肆,我有何错?是董卓趁虚而入!”袁绍愤恨道。
袁基捏着眉心,叫停:“好了!本初,公路,莫要再争执。说来说去,是何进突然被害,让我等措手不及,乱中出错。事已至此,且走且看吧。”
“怎么看?步广里的里门站着一队西凉狗!步广里是何等里坊?岂容这些卑贱武夫监视?”袁术怒气更盛。
袁绍闭了闭眼,略有期盼地看袁基:“这些日子,董卓出乱子了吗?”
袁基顿了顿:“对于受到阉宦迫害的许多党人,庙堂打算下诏恢复其名誉。杨彪复起,做了太尉。蔡邕多年来避祸江东,董卓已经征辟他还朝。还有,董卓即将被天子拜为司空,位列三公之一。”
“什么意思?意思是董卓还不错?你们认了?”袁术瞠目以对。
袁绍语气艰涩,他问袁基:“以我那日在德阳殿的见闻,董卓并非尊礼之人,凉州兵更是骄悍似匪,洛阳如何能接纳彼辈?又如何能不出乱子?”
袁基沉默片刻:“你们在何府守灵的日子,董卓一直忙着拉拢北军、西园军的军官,城门校尉伍琼投靠了董卓。而何进召来的另一路外兵丁原……丁原被部下吕布杀了,丁原的并州军投靠了董卓。总之,董卓忙于拉拢军将,没怎么再和朝臣见面。”
袁绍的心情晦涩难言。
袁术眯眼,看向袁基:“呵,董卓给了您什么官职?袁氏满足了是么?我和袁绍成了弃子是么?”
袁基皱紧眉头:“公路!宫变时,洛阳的军队都在你和本初手中,是你二人没把握住机会,连连失利,难道还要宗族陪你们沉沦吗?天子在谷门说了那番话,卢植在谷门之夜闹了一次自刎,在南宫闹了一次请辞,在德阳殿又当着满朝公卿和董卓的面闹了一次,你知道袁氏名声有多受损吗?这都是因为你们没看住张让,竟然让他挟持天子出了宫!”
袁术眸中情绪激烈,却咬着牙没再出声。
袁绍袖中的手攥紧,低头:“兄长,我只是认为董卓不是可以共事之人。”
“是!此人绝非贤臣!但凉州军进了洛阳,庙堂只能从长计议,和董卓周旋了。”袁基无奈轻叹。
步广里,另一边的曹家
曹嵩看见曹操回来,皱着眉:“孟德,你不是得了个救驾之功吗?怎么狼狈成这样?”
曹操坐在食案前,狼吞虎咽:“是,是有救驾之功,但不是还有协助袁本初冒犯皇宫的罪吗?只能跟着本初一起受苦了。但之后,董卓应该会给我升官。”
“嗐,我不管你,左右你能折腾。但你得想法子,我要离开洛阳,可凉州军看得太严!这些虎狼之辈,都是看见财货就走不动道的主儿,我的家财必须运出洛阳!不能叫他们盯上了!”曹嵩焦躁地踱步。
曹操正嚼着鹿脯,噎了一下:“阿父,我能有甚么法子?我连凉州话都听不懂,和人家半分交情没有。”
“你不是认识陆节吗?陆节不是董卓跟前儿的人吗?”曹嵩驻足,盯着曹操。
曹操右手的筷子停在鹿脯前,他抬头:“和陆节有关的消息有哪些?”
曹嵩蹙眉:“我也没打听到特殊消息。都知道他的来历,吴县陆氏的子弟,去年应杨彪的征辟,来了洛阳。杨彪免职,陆节辞官。陆泛外放闻喜当县令,今年四月病了。然后陆节去了河东,陆泛把陆节送到了董营。这些日子,陆节在清点洛阳各个粮仓,然后又用一些典籍字画从商人手中批量购粮,以充实仓廪。”
“哪来的典籍字画?”曹操问道。
“十常侍的家财。十常侍是真富啊!他们的粮食充入宫中,金银绢帛散给了凉州军,典籍字画被陆节拿走了,还有宅院、画舫这些东西,都落到了董卓手里,被他拿来赏赐将领。庙堂诸公一分没捞着。”曹嵩酸溜溜。
曹操顿了顿,对曹嵩的艳羡充耳不闻,只是蹙眉:“陆节在拿字画典籍买粮食?”
曹嵩瞥他一眼,轻哼:“是啊,没有你曹孟德清高。只是,依我看来,陆节是个明白人。去年,洛阳就有大饥,今年太仓又烧了,洛阳的存粮嘛……哼哼,董卓身边竟然有人知道得先抓粮草。”
“董卓给了陆节什么官职?”曹操抬眸。
曹嵩想了想:“没听说,不知道!凉州兵好像称陆节为主簿。”
他摆了摆手:“孟德!你快给我想法子,我要带着家财离开洛阳。”
曹操低头,继续吃饭:“您也知道我只认识陆节,可您又不知道陆节是什么官,我去哪儿找他?去敬法里?他一般什么时辰回家?”
曹嵩被噎住了,眨眨眼:“陆节似乎还没回过家,光听说他在仓库、市肆、军营、皇宫之间来回跑了。”
曹操怔住,眯眼。
日暮西斜,陆节踏进司空府。
虽然天子还没有正式拜董卓为司空,但董卓已经住这儿了。
董卓接过陆节递来的竹简,眉关紧锁:“洛阳怎么能空虚成这个样子?照这样下去,洛阳的粮食能撑多久?”
陆节沉思:“以今年州郡给的税粮来算,顶多维持到明年初夏,就会出现□□。您或许得提前斟酌、补救。不然,等到洛阳出现大规模人相食,庙堂怕会归咎于您。”
“这是那些公卿无能!与我何干?我才进来几天?是他们把洛阳粮仓搞得空荡荡!等洛阳饿死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去年洛阳就人相食了!河内郡夫妇相食的传闻更是沸沸扬扬!这么个烂摊子,凭什么落到我手里?”董卓怒骂,将竹简掷于地。
陆节跪伏于地:“气大伤身,董公息怒。”
董卓瞪着竹简上那一连串数目,又头晕又心慌,最后,他咬牙:“去,传我的令,召集公卿来司空府议事!”
甲士应声而去。
董卓想捡竹简,可他肚子肥圆,弯腰费劲,喘气声更加粗。
陆节膝行往前,拿起竹简,递给董卓。
董卓盯着竹简,目光冷冽:“不是说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的门生故吏遍天下吗?他们要是不能让州郡给我送来粮食,我就杀了他们!”
陆节一颤:“董公,您之前教导我,不能和袁氏撕破脸,所以要饶过袁绍、袁术,我一直记着您的话,您这是……?”
“那是别人说他们四世三公,天下名门,得罪不起!但我麾下儿郎要吃饭!洛阳现在是我的!洛阳不能废!都说袁氏有一堆故吏,那些故吏要是不给洛阳送粮,我留着袁氏做甚?!”董卓双眼喷火。
他忽然低头看陆节:“现在的大司农是张温,可我恍惚记得这人上任不久,之前的大司农在哪儿?是谁把洛阳粮仓给我管成这样?”
陆节额头冒汗,努力回想:“回禀董公,近两年,庙堂的三公九卿更迭极快,担任过大司农的几位士人,都是只当了数月,似乎已经返乡了。在下和他们没有任何往来,实在不知他们此时的下落。若您想知道,在下得去查查。”
董卓撂下一句话:“你去查!”
他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攥着竹简,大步往外走。
陆节低着头,跪在原地。
他没动,他动不了,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董卓问之前的大司农是谁,近两年大司农确实换得快,但两年前的大司农是曹嵩,曹嵩当了好几年的大司农。
陆节嘴唇在轻微的发抖,洛阳缺粮,固然有官员不任事的缘由,但更多的是因为权贵插手截流了许多、州郡送来的税粮越来越少。
张温是现任大司农,但他之前是将军,打过不少仗。
还有曹嵩,陆节眨了眨眼,他自从进京,还没回过家,但他打听到维夏和陈祈卷入了谷门事件,曹操和钟繇没有难为他们。
陆节眼睫毛颤了颤,董卓真生气了,曹嵩得快跑啊。
董卓派给他的六名甲士正在庭院等着,陆节慢慢起身,他得回家一趟。
李锶小跑着进来:“陆幼朴,董公让我告诉你,你现在进宫一趟,去见天子。”
“啊?”陆节一愣,“我刚见了董公,董公没提啊,董公命我入宫做什么?还请李君赐教。”
李锶摆手:“董公方才那么生气,他忘了说这事。不是董公让你去见天子,是天子想见你,你快去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
陆节心头一梗,只能硬着头皮往北宫走,等他见完天子,就回家给曹家传信。
董卓大约不会在短时间内,再一次想要牵连之前的大司农,希望曹嵩命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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