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陶谦迎来天子使者,轰动了丹阳郡。

此时已是初平三年的二月中旬,春意盎然。

与丹阳郡同属扬州的吴郡,地处江东,温暖湿润,桃花盛开,柳树成荫,也迎来了连阴雨。

吴郡的吴县水网密布,雨后初晴的清晨,浓雾笼罩着人间。

离家近一年的顾雍闯入了这片浓雾,回到了家乡。

他的回归,立刻引发了吴县四姓的频繁聚会。

吴县县廷的值房里,荀彧端坐在案几前,面色沉静。

门外,路过的陈金曹无意间一瞥,当即唤道:“子渊!你怎么还在这里?”

荀彧化名宋川,宋川的表字是子渊。

陈金曹是陈祈的从兄。

荀彧连忙起身,给陈金曹行礼。

陈金曹笑着还礼,又道:“走吧!去永福里,今晚有宴席。”

荀彧莞尔:“您先去。我在这里等奉孝,他去买贺礼了。”

“哎呀,你和郭奉孝不必回回都送贺礼,”陈金曹挑眉,“都知道你们是北方来的,客居异乡,日子不容易。最近永福里天天设宴,你若是每次都送,吃不消的!”

荀彧眉眼含笑:“金曹的好意,我懂。我和奉孝有分寸,您不必担心。”

陈金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少顷,郭嘉匆匆走进来,他提着两罐蜂蜜。

荀彧接过蜂蜜。

郭嘉一边俯身拿案几上的汤盏,一边说:“我方才恰巧碰见陈金曹,他问我手头紧不紧,还劝我少喝酒、少在酒肆赊账,他管得可真宽。”

荀彧低头整理竹简,随口回道:“陈金曹好为人师,虽然话多,但他确实经常指点我。”

“前段日子,陆尉史打算剿匪,本来说好让我跟着去出谋划策,额外给我两个月俸禄。谁知道顾雍正巧回来,永福里尽忙着大摆筵席了。陆尉史只好将剿匪推后。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手头紧?”郭嘉撇嘴,抱怨道。

陆尉史是陆礼,他是陆节的堂弟。

陆礼是吴县县尉的属吏。郭嘉是陆礼的幕僚。

荀彧垂眸:“顾雍从洛阳回来,顾陆二族当然需要先关心洛阳。”

郭嘉眸光微暗,把汤盏放下,他的脸色正经起来。

数息之后,郭嘉眯眼,直接唤荀彧的表字,“文若,你怎么看庙堂?依我的意思,如今的庙堂危如累卵,并不值得押注宗族的未来。”

荀彧声音平稳:“你认为危如累卵的庙堂,依然主宰着无数人的命运。你岂敢如此张狂?”

郭嘉抿抿唇,一时语塞。

荀彧低眸:“陆氏和顾氏是吴地大族、名门世家。他们的先祖曾经进过洛阳的庙堂、当过尚书令,但那种辉煌距今已经近百年了。现在,陆幼朴是相国府长史,权势滔天,他的宗族怎么可能不动心?”

“我倒是无所谓。即使董卓一直当权,也不能拿我怎样。可荀攸还在廷尉狱,”郭嘉摸了摸鼻子,抬眼望向荀彧,“你看着吴县士族的跃跃欲试,不心焦吗?”

荀彧面色一怔,他捆好竹简,缓步走向窗前,窗外是柔和的吴地风光。

郭嘉注视着荀彧的身影。

良久,荀彧捏紧窗棂,开口:“我确实心焦,但毫无用处。毕竟,荀攸参与的北宫宫变,已经注定是错的。”

郭嘉蹙眉:“怎么能说‘是错的’?那场北宫宫变有何太后参与,她是天子之母。天子年幼,尚未亲政。荀攸为何太后效力,就是为天子效力,忠臣也。”

“无法善后的宫变,何谈‘忠’字?我现在回想北宫宫变,只感觉可笑可悲。他们甚至没有想过刺杀董卓,只想着控制北宫、控制天子。即使侥幸成功又如何?他们如何对付北宫外面的董卓和凉州军?当真荒谬!”荀彧声音低沉,“他们荒谬,我也荒谬。我当时猜到内情,却丝毫没觉得不妥,何其愚蠢?”

郭嘉眸光晦涩。

荀彧闭上眼,沉沉叹息:“那场由袁绍主导的、攻入皇宫的诛宦,导致洛阳彻底空虚,董卓和凉州军趁虚而入。如今,庙堂依赖凉州军的武力保全自身。迄今为止,董卓辅政已有两年半。”

他忽然话锋一转:“倘若中平六年,袁绍在诛宦之后,顺利执掌朝政,他能撑两年半吗?”

郭嘉微微睁大眼。

荀彧苦笑:“庙堂需要军队和钱粮,袁绍有什么?他能挡住四面八方涌向司隶的贼寇吗?呵,当然,袁绍根本得不到庙堂,因为他和何进召来的诛宦外兵,都在洛阳周边虎视眈眈。”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你问我是否心焦,我确实替荀攸心焦,但真的应该心焦吗?如果我盼着荀攸出狱,那就是盼着董卓失势。庙堂本就危如累卵,倘若董卓又失势,庙堂何去何从?会沦落到怎样不堪的境地?是被其他凉州将校把持?还是被另一支兵马劫持?总归是不可能回到庙堂公卿的手里,因为他们没兵没粮。”

郭嘉嘴唇颤抖,声如蚊呐:“文若兄,您想得太深了,这会很痛苦的。”

荀彧沉默无言,是啊,的确心如刀绞。

董卓高高在上,权倾朝野。

荀攸却在廷尉狱坐牢,而他荀彧,躲到了吴县,在世人眼里已是死人。

他们都这么惨了,若不能以清流自诩、不能以忠臣自居、不能在心里鄙夷董卓,又该如何自处?

但是,荀彧张了张嘴:“奉孝,我不要自欺欺人,我吃了这么大的亏,我决不能再自欺欺人。我必须认清兵马和钱粮有多么要紧,必须承认过去的荀彧有多么天真。我决不许自己再犯错。”

郭嘉默然不语。

良久,他提起一罐蜂蜜,轻声说:“我们走吧,去永福里赴宴。庙堂离我们很远,我们得先过吴县的日子。”

荀彧嗯了一声,以袖掩面,擦了擦眼角,整理衣冠。

随后,他提起另一罐蜂蜜,与郭嘉一同离开县廷。

永福里距离县廷非常近。

一刻钟后,荀彧、郭嘉踏入永福里。

今日的晚宴在陆笏的宅院举行。

陆节的兄长——陆谦,正站在家门口,与来往宾客寒暄。

荀彧和郭嘉近前,陆谦当即笑着询问二人在县廷的近况。

谈笑之间,郭嘉好奇地问陆谦:“您今日怎么站门口迎客?宾客都是熟人,您可以回院里歇歇啊,何必拘礼?”

“奉孝果然是一贯的潇洒不羁。”陆谦失笑,他旋即解释,“我也不瞒你们。我在门口站着,一方面是迎客,一方面是等桉儿。桉儿近日心情不好,方才跑了出去,我在这里等他,想哄他几句。”

桉儿是陆桉,今年9岁,他是顾茂和陆节的长子。

话音刚落,陆谦眼尖地看到远处走来的陆桉,招手:“桉儿,伯父在这儿呢!”

荀彧、郭嘉循着陆谦的视线望去。

陆桉的头发扎着两个总角,身穿朱红罗衣,脚蹬方头丝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别过头,不理会陆谦的呼唤。

走在陆桉身边的顾雍、顾撰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顾雍是顾茂的亲弟,他是陆桉的亲舅父。

顾撰是顾茂的堂兄,如今的吴县功曹史,他是陆桉的堂舅父。

顾雍揉了揉外甥的头发,“桉儿!你要守礼节!你得快步上前,给你伯父行礼。听话啊!”

陆桉努力摇晃脑袋,挣脱顾雍的手掌,他又怒又委屈:“家里天天议论我阿父是长史,说他位高权重,那为何不让我去洛阳?我阿母生了陆松,我若再不去寻她,她就该把我忘了!”

顾雍头疼地看着外甥,他不得不蹲下身,再次与陆桉讲道理。

陆家宾客满堂,桉儿怎么能失态?

顾撰挠了挠脸,他可以帮着找陆桉,但讲道理这活儿,还得顾雍来干,谁让顾雍是亲舅父呢?

陆谦望着小侄儿,轻叹一声。

荀彧和郭嘉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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