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桌上的茶壶已不再飘出热气,那人也不将就,翻起两个倒扣的茶杯,不疾不徐地斟茶。

茶盏推到身前,那人开口,

“这地方某还真不想来,不过顺路来看看故人,给你带点好消息。”

“一别多年,没想到你还能给我带来好消息。”姜伯言拈住杯,却不举杯饮茶,语气里充斥着讥讽。

整个燕京的灯火大概都稀落了,正街的搜查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一颗启明星钻出薄云,将四周的灰蓝压下去,似乎蕴藏着不为人知的骚动。

“师妹前日动身了,她既离开紫篱居,或许你们家很快便能团圆,你自问这算不算好消息?”

团圆,乾寿十二年至今,原来已经过了十五年。

马上就要过年,在第十六个年头,一个平静的深夜,一个人人喊打的刺客,带来了团圆的希望。

“这次,你怎么不随她一起?”

“某已经老了,突然想到还有个徒弟在京中,就来了。”

姜伯言皱了皱眉,摇摇头道,

“陛下怎么可能让你见到他,他还认不认你这个师父都未可知,你居然就顶着大理寺和麒麟卫的搜查闯入我家。”

“见不见都无所谓,我向来是行役随心,某欲来去,这燕京是拦不住某的。只是……”

他站起身来,腰间的剑穗随着步幅摇摆,

“某恐怕还要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外头住不得,望尚书大人施舍间屋子。”

屋内静默了片刻,姜伯言的声音缓缓响起,

“今晚屋子便会收拾出来,只两点,一则不可惊扰府上,二则不可给我姜家招惹祸端。”

那人朝他鞠躬行礼,他只拂袖而去,“来人,将大小姐叫来,就说我有事同她交代。”

————

“父亲,您唤我所为何事?”

姜絮披着件枣儿红的袍子,颔首行礼。

“夫人如何了,府上都交代过了?”

“是,母亲已睡下了,今夜之事阖府上下不会有人多嘴,父亲放心。”

姜伯言点点头,眼底尽是欣慰。大女儿姜絮玲珑心思,一点就透,徐问心身子弱,女儿虽只有十九,却已掌家两年,更不必说去岁给京兆改制献策得了青眼,样貌才气都是顶尖,放眼满京难出其右,是个有大才的。

“今晚的客人还要再住一段时间,还得劳你领人收拾一件房出来。你母亲今日受了惊吓,往后难免还会与他有照面,为父……”

姜絮心中有了计较,往后的话姜伯言也不好再说下去,两边对起来,他总有左右为难的窘迫。

“房我已命人收拾好,就最后头的那间,客人远到而来,那里安静,鲜有人往,不知父亲意下如何?母亲那边,明日我自去劝着,父亲宽心。”

姜伯言心中惊喜,未料她竟能想到这一层,静静听她解释。

“午后回京便见外面吵吵嚷嚷,如今更深露重,韵清想着客人今日这城左右是出不去的,就算能出,也断不能让人看见是从咱们府上出的城。至于这客人,既是父亲故旧,府上自会好好招待。”

“好,就按你说的办。韵清做事,为父放心。外头冷,早些休息吧。”

“父亲夙夜辛苦,也早些休息。”

姜伯言愁眉舒展,径自回了书房,盘算着明日东宫的朱批下来该如何调整来年的年报,一时忘了问姜絮今日出城所得。

————

翌日早朝,萧衡竟出现在朝上,一时间各种传言都止住了势头。

“年关将近,各部诸事繁忙,近来太子代朕监国,爱卿以为如何?”

右边站出来的,是吏部尚书张栩,捧着笏板,拱手回话,

“太子殿下行事周全,颇得陛下真传,是我大燕之幸。”

“瑾安自幼便跟随朕左右,当得张卿所赞。”萧衡的心情明显不错,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恰恰最像自己。

接下来,他话锋一转,看向左边,正是姜伯言站的位置,一面说一面无声地观察。

“昨日京中有盗匪流窜,听闻大理寺和麒麟卫都出动了,诸位可有受到惊吓?”

左右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姜卿,对此你如何看,昨日瑾安还召见过你是不是?”

看来昨日麒麟卫出动,并不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是太子的主意。

“是,昨日殿下召臣前去,有年报增减项的示下,禀陛下,今日臣便能拟好新年报。”

姜伯言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不敢抬头对上皇帝耐人寻问的眼神。

“朕是问那盗匪,以爱卿之见,这盗匪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潜入京中是为了什么?”

姜伯言急匆匆的跪下去,

“陛下明鉴,昨日臣归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京中巡查看的并不真切,这缉盗之事,臣也实在是有心无力,不敢妄言。”

今早上朝时,姜府附近明显就有了察子,圣上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往后只能小心,再小心。

同僚们还在疑惑,这种事怎么不问大理寺卿,倒来问他一个户部尚书。

麒麟卫卫首霍雨这时候入殿,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萧衡准奏,霍雨呈上简札,垂首听训。

殿上的康公公将札子接过去,萧衡皱着眉,细细读来,将信将疑地问话,

“抓到了?”

霍雨的声音坚定,“回陛下,大理寺与麒麟卫通力合作,不负陛下所托,昨日后半夜抓到此人,现已收押,请陛下定夺。”

“只有一个人?”

“是,只有一个人。”

姜伯言正忧心,难道说麒麟卫真的把那人逮住了。可若是从他府上抓到的,简札中不可能不提,但凡提及姜府,自己都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待在殿上。

上头松了口,好像突然没了兴致。

“定夺什么,此人胆大包天,入京搅动风云,朕顺应民意,着两日后问斩于市,你监刑。”

————

退朝之后,姜伯言先是去了户部,与属下商讨了一番,还是觉得不安,便早些时候返回了姜府。

“那位可还在府上?”

“在的,府上丫鬟刚送了晚膳,回报一切如常。”屋里点起灯,姜家一家三口在屋内密谈。

徐问心今日明显好转,坐在姜伯言身边,依旧有些担心。

“这么说,麒麟卫那边真的找了个假的顶上?”姜絮不解地追问。

“如今看来,也只能是这样了。”姜伯言叹口气,轻握住夫人轻颤的手。

“那便有草菅人命之嫌,麒麟卫这样欺君罔上,如何能行?”姜絮义愤填膺道。

“现在幸好欺君罔上的是麒麟卫,高低宫中有太子顶着,否则按照陛下的性子,早晚会查到欺君罔上的是我们姜家。”

“那,那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徐问心还是问出口。

“他,”姜伯言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才说出口,“他便是乾寿十二年,带走窈窈的那个人。”

“什么?!”徐问心挣开他的手,撑在桌沿,腕上的玉器磕在桌角,发出脆响,“你说他就是当年那个带走我家窈窈的畜生?那还留着他做什么,一早提去官府,叫那些官差把他剖开来看看黑心肚肠。”

她情绪激动,一时高声,胸口猛烈的起伏,莫说是刺客,骨肉分离之苦,如今便是姜家最大的仇人在眼前,为人父母者,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姜絮赶忙扶住她,“母亲少安毋躁,父亲如今这么做想必有他的道理。”

姜伯言想到什么,赶紧问道,“韵清,昨日出城可有什么收获。”

徐问心啜泣起来,姜絮赶忙从袖中取出信来,“对,昨日晚了,便没有同父亲母亲说,妹妹来信了,我还说等着父亲来拆。”

徐问心听到有来信,手中帕子,擦擦眼泪,振奋了些。

“信上如何说?”

姜伯言放下信纸,喃喃道,“那人所说八成竟是真的?”

“他说什么?”

“咱们窈窈这次想是真的能回家了。”

“真的?”徐问心抢过信纸,上头字字句句写得分明,

【预备动身,赶快些许能赶上上元节团圆】

“真的,竟是真的,我的窈窈真的要回家来了。”徐问心读着,一面牵住大女儿的手,母女俩两两相望,眼底翻滚着因激动而生的晶莹泪花。

“回来就好,咱们一家人终于能在一起这便是最好。”

徐问心再三确认消息是真的,整个人的气色都好起来,忙着要给姜窈准备新衣,姜絮也跟着出去忙活,姜伯言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十五年骨肉分离,一朝见面,要如何弥补才好,真是个大工程。那孩子会不会心中怨怼,当年将她送出去。忐忑、心酸、纠结、恐惧、惊慌,所有情绪涌上来,如十五年前诀别的雨夜一般。

“秋天你去见过她,也不知道现在窈窈长高没有,身量几何……”

姜絮在一旁哄着,“母亲只管挑料子,裁剪新衣等过了上元有大把时间,上月我还给窈窈送了新袄子,山上冷冬衣我一直小心着,只怕妹妹穿不过来。不若多做几件春日的样式,妹妹常说春日在山上除了修行的袍子其他穿不着,春衣一直没做新的。这次回家免不得出门走动,穿新衣也敞亮……”

“是是是,那听你的……”

————

姜絮同母亲上街,成衣铺子里逛了一圈,买了好些鲜艳料子,今日马车里塞得满,姜絮嘱咐车夫先将夫人送回去,自己借故再走走。

不知不觉间,她便来到菜市口,最新的告示已经贴了出来,告示前已经围满了人。

姜絮带着顶轻纱帷帽,近前去看,最里头角落有个乞丐,说是乞丐,倒不如说只是个潦草些的中年男子,身上脸上脏兮兮的,虽蓬头垢面看不清脸,可他的坐姿并不似寻常行乞者那般佝偻,有颓气却没有奴气。

她抬头看了看告示,那个假货两日后便要处斩,不自觉摇摇头,连带着轻纱拂动,惋惜之意在一种吵嚷看热闹的人群里显得微不足道。

她不知道,不远处的那个乞丐将一切收入眼中;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会有人为了一个既将问斩的匪盗惋惜,即便是假货,原本也是死囚,横竖都是一死,有什么分别。

在姜絮看来,即使是十恶不赦,也当死得其所,背负不属于自己的骂名死去,也是种悲哀。

她转身欲离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转身,将两吊钱放进那乞丐身边的破帽子里,这才无言离去。

乞丐听着周围不绝的谩骂,都是对那个即将问斩的盗匪义正严辞的指责这地方戾气很重。

以至于他听到那两吊钱轻碰在一处,再缓缓置于帽中的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得与众不同。

他听倦了,收拾东西起身想看看那个远去的身形是谁,一眼望去,已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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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话也是和上一本一样,会时不时有点小剧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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