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暮云平仰头之际,利刃悬空径直落下,本能的反应让他抓住了间隙的瞬间,向后撤步,剑刃恰好贴着他的面颊,终究没有一击而中。

一击不中之下,暮云平的嘴角漏出轻蔑之色,却不想秦照未及落地,身体后蹬,踢上竹节,顺势借力前刺,暮云平只得且行且退。

却听秦照口中振振有词,

“五,六……”

七步之内,却邪剑脱手,侧身绕过,飞至身后,秦照右手回勾,暮云平再想躲已经来不及,剑身直直刺穿后背,染血的剑刃在胸前显露,惊愕之下已经无法动弹。

秦照并不打算就此收手,左袖中的折扇随着清脆的声响霎时间展开在眼前,扇面掩住他下半张脸,喜怒无从见证,暮云平看到眼前的灰瞳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脖颈,身上的剧痛已经无力支撑他再站起来。

秦照眼神一凛,原本白皙温和的脸上瞬间化作狠厉,那只灰色的瞳孔里,暮云平看到了嗜血的**。

“七。”

扇面平扫,速度极快,再去看时,扇面上血迹斑斑,顺着垂坠的扇面,向地上滴着浓稠的血液。

一滴,两滴……

暮云平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下巴和脖颈,秦照的脸上浮现出意犹未尽的玩味。虽然不是暮家的七步断肠,可就在七步之内,他给暮云平人生最后一场噩梦画上了句点。

他的脸上亦是暮云平脖颈处喷溅而出的鲜血,艳丽的红色无疑是这张脸上最完美的添妆,血愈红,他眼底越冷。

脸上的血顺着向下淌,他却只抬手擦去了眼下的部分,轻声开口,

“弄脏的话,窈窈就不喜欢了。”

接着便是慢条斯理地从暮云平身上抽回却邪剑,就着暮云平的衣角,仔细地擦干血迹。

最后的时刻,秦照没再动手,只是静静站在暮云平的面前,看着他在不甘与痛苦之中再也没有了气息。

他扔下那柄染血的扇子,任由地上的人曝尸于此。

————

回头去看时,宁言秋已在解周明非身上的绳索。

只可惜玄衣人寻个机会逃了,也许是看到暮云平已死,他并不需要冒险暴露身份。

“把尸体处理了,周明非送去公廨,我要回去看顾窈窈。”秦照丢下这一句便扬长而去。

回到驿馆时,他洗去一身的血气,这才推开窈窈的房门。

“阿照,吃瓜吗?”姜窈问道,指了指桌案上还有切好的西瓜。

姜窈现在勉强能动,今日岑时行上街买回两个西瓜,这会儿师兄妹两人正在房中一人一半吃着解暑。只是姜窈嘴张不大,她那一半只能在床边放个矮凳,将瓜放在上面,用个木勺挖着直往嘴里送。

秦照眼里噙着笑意,却没在桌案边停留,径直来到床榻边,俯身捧起那小半个瓜,木勺刺开火红的果肉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又送了一勺到姜窈嘴边,待她小心咀嚼时,他时刻关注着脸颊侧原本她自己动手时残存的汁液,会否渗入包扎的伤口处。

“阿照今天心情很好?”姜窈侧一侧身,偏头问他。

“嗯,看起来窈窈的伤大有起色,当然高兴。”

“师姐说我不久就能下床走动了,剩下些皮外伤自会慢慢长好,方才还在和师兄商量几时能去见你父亲。”

秦照往回收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这几日一心计较公廨与暮家的事,竟忘了姜窈最初与他同行,便是回到信州,待他退亲。

现在想来,当时还不若直接说自己没有婚约,白白生出事端来。

“好,至少等你伤好些。”他先是应下,这会儿心中盘算着这一关怎么安全度过,莫要同她生了嫌隙。

“周明非找到了吗?”姜窈察觉出他的不自然,将话题引回货郎和周家姐弟身上。

“嗯,宁言秋把他带去公廨交给你师姐,剩下的事就要拜托她尽心了。”他的声音平和,语气淡然,就仿若在竹林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抬手又挖了一块果肉递将出去,姜窈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再吃,秦照也不恼,只是将勺子的方向调转,很自然的送进自己嘴里。

“那就再休息会儿,我晚些给你盛汤来。”

姜窈点点头,秦照取了帕子将她嘴角擦净,嘱咐她躺好,

“睡吧,我再陪你一会儿。”秦照手捧过她脸侧,调整好不挨着伤口的角度,又捋过她颈后的头发,长发散在枕边,免得睡到一半时压到。

“怎么样,今日这瓜很甜吗?”姜窈闭上眼睛,不忘问上一嘴。

“是,是很甜的。”

岑时行坐在外间吃着桌案上的瓜,静静听着里面两人的对话,不知何时离开的,等秦照走到外间已经不见他身影。

————

公廨中,兰渚与岑时行将姐弟两人姑且搬到一处,阎慎候在廊下,心中自是煎熬。

日光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涌着一阵又一阵的热浪,院角几株芭蕉蔫蔫儿的,边缘蜷曲显出一点焦黄,与货郎相对而望的走廊里,公廨的人仍在洒扫,只是凉水泼到地上,冷不丁刺啦刺啦地响,水汽蒸腾上来,伴着四面八方聒噪的蝉鸣,听得人烦躁不已。廊尽头的那两三支细竹岿然不动,风一点也没有,就连竹叶也静止不动,投在白墙上的竹影,远看只当是幅水墨画。

宁言秋站得最远,斜倚在朱红的立柱边乘凉,手里那一枚绘师印随着手指的动作,灵活地打着旋儿。

他很清楚阎慎在煎熬些什么,他心中亦有盘算。

忽听身后几个官差回来,不住地抹着额前的汗,手里还提着个漆黑的布袋,宁言秋心下了然,他们拿的就是暮山横的项上人头。他转身跟上几人,进了停尸的地方,看着仵作将头与尸身缝合在一起,现在两张如出一辙的脸都躺在了一起。

“验过之后就可结案处理,到时候还请几位兄弟辛苦找个地方将他兄弟二人埋了吧。”仵作起身与那差役交待道。

“几位兄弟辛苦了,我去埋吧。”宁言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几人向外看去,赶紧行礼,宁言秋径直走到两兄弟的尸身旁,“我知道个绝佳的位置,尸体交给我就好。”

这几个都见过麒麟卫的牌子,恭恭敬敬称他一句宁大人,这话听来,宁言秋还是想笑。

他一来是再检查一遍两具尸体上有什么关于玄衣人的线索,再者如今周敛容已经得救,山上那座衣冠冢也是无用,不若除去碑文,就让这两个捕蛇人埋在那里。

看着暮山横脖颈处粗针缝过的痕迹,他的头被勒断,想必就是弟弟的手笔,他虽心痛,只是为了报仇,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这么做,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扮演哥哥的瞬间都让他感受到哥哥就在身边,又或者夜夜对着这个头颅,弟弟也曾悔过自己造下的杀孽。

宁言秋突然感觉到由内而外的无力。

他似乎开始明白为什么当初父亲接手话事堂,想要做的就是让宁家,让无根树和苦海舟渐渐隐退。彼时他尚年幼,只觉得父亲懦弱,是他的懦弱退让,才会豢养出宁听潮这样的叛徒,是他的妇人之仁,才导致杏庐覆灭,姊夫和侄子惨死。

他旁观着,做出自己的判断,宁观海软弱无能,宁听潮野心勃勃,若是没有杏庐的事,他甚至是赞同自己二叔的反叛。

守着妻儿过那种沉闷无聊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明明宁家掌握着强大的战力,有着最盘根错节的信息网络,就此收手才是暴殄天物。身在江湖,就该风波里乘势而上,刀剑中快意恩仇,宁听潮的野心是让无根树和苦海舟再行壮大,是让宁家登上江湖霸主的位置。

如今,母亲病逝,宁观海选择闭关,让无根树和苦海舟自生自灭,他们姐弟俩苦苦支撑,依旧难以回到鼎盛时的规模。

宁言秋看着坑里的两兄弟,等到他们离开信州,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是千面鬼,赤霞镇的村民也许只会唏嘘,村里两个年轻的捕蛇人被埋在了这里。和他们一样的,不计其数的千面鬼,摘掉面具,只不过是平头百姓,连带着绘师,原来只不过是个拖家带口的货郎罢了。

千面鬼几乎都是流离失所的乞儿,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结果的那一碗热粥或一个馒头,就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签下千面鬼的死契。

他们从没有想过要选择一种必死的人生,恰恰相反,他们只是选择在那一刻,要活下去。

做了千面鬼,就抹去了名字,抹去了过去,抹去了面容,终生不得出。

一铲接着一铲,一抔一抔土盖上去,直到变成一个坟包。

拍掉手上的土,他扛着工具晃荡着下山去,今日山脚下的集市依旧很热闹,和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热闹。

集市上摆摊的大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看到他扛着锄头下山,也会很自然地招呼他一句,

“小伙子,下山了,来大娘这儿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

他看着摊子上一半是果蔬,另一半就是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大娘,你这儿还卖许愿绸呢,这附近也没有庙啊。”他蹲下身去,左右打量打量。

“这东西心诚则灵,你就是随便找棵喜欢的树,挂高点,神明自然会看到的。”大娘凑近些,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道,

“这东西是我儿子儿媳自己编的,小两口感情可好了,你若是来两条,求姻缘可灵了。”

宁言秋脸上的倦色一时间被无奈的笑意取代,合着是把自己儿子儿媳当成是什么月老转世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转头又看向其他物件。

大娘这会儿来了兴致,“你还别不信,我儿子和儿媳的姻缘那就是许愿许来的良缘,那好姑娘你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就在东头最大的那棵树,我儿媳当时就在那里许愿,结果那许愿绸不偏不倚,就正好砸在我家那个傻小子头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言秋扭头买了个西瓜,转身要走,奈何大娘实在热心。宁言秋扛着锄头,抱着瓜,手里还被塞了两个许愿绸,一边走一边听着大娘在后面唠嗑,

“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个单身汉,要是家里有个人在等他,也不会是这么个狼狈样子,还是得有个知心人,日子过着有盼头……”

鬼使神差般的,宁言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最东边那棵树,明明回公廨并不顺路的。

天赐良缘么?宁言秋抬头去看这棵树,确实不矮。只是一个姑娘要将许愿绸甩过这棵树,砸到对面的人,基本是不可能的。他一边想着一边将瓜和锄头放在地上。挂得越高越好,那他就把这许愿绸挂到树顶上,左右环顾无人,他轻车熟路地腾跃而上,在树杈间穿梭。

缘分天定,只是他更相信事在人为。

许愿绸的红带飘飘,他立于高处,突然想起京中澄化寺,想到那时候她站在阶上,说他二人有缘。

————

公廨里,兰渚还在施针稳定周敛容的病情。

宁言秋这一次没有站在门口,阎慎对上他的视线,心中自知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宁言秋步步逼近,阎慎眼神由慌乱转为坚定,跪在房门外,率先开口,

“我知你此行的目的,绘师阎慎,听凭发落。”

宁言秋没有说话,只是从官差腰间取出一柄剑,径直架在他肩侧。

阎慎闭上眼,只是良久也不见宁言秋动手,在他睁眼的一瞬间,宁言秋手里的剑动了。

没有鲜血,没有疼痛。

宁言秋削下他的一缕头发,剑身挑起那一缕灰白的断发,这时候一阵风气,发丝轻轻的四散开去。

“绘师已死,我不会继续追究。”宁言秋收剑,正色道,“从今往后你与千面鬼再无干系,你知道离开了无根树,就算我不触发千丝引,你最多只能活五年。加上你先前为了替暮家兄弟遮掩,甚至不惜去驿馆袭击秦照和姜窈,这件事情,龚大人会按律处罚,剩下的时间,你就与家人好好生活,莫留遗憾吧。”

说到这时,房门洞开,兰渚走出来,朝二人行礼,

“再过半柱香时间,周敛容就能醒了,只不过她中毒太深,我只能保证压住她的毒性,原本她是活不成的,现在我也只能为她尽可能延寿三五年,别无他法。”

阎慎没有起身,径直向着她的方向跪拜下去,

“姑娘大恩,在下感激莫名,莫说三五年,原本以为我与敛容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如今能得光阴,再无奢求。”

兰渚上前将他扶起,“快进去看看他们姐弟俩吧,周明非也很想你。净明山不参与官府中事,我晚些看过窈窈的伤,便要回山复命了。”

这话是说给宁言秋听的,示意宁言秋不要拦她掺和官府的事。

宁言秋轻颔首,抱起地上的瓜,朝驿馆走去,正遇上出来的秦照,宁言秋敲了敲瓜,“来点儿?”

“你自己吃吧,我吃过了。”秦照轻笑着回他一句,宁言秋从他的笑中品出了一丝猫腻。

“干什么了,笑得一脸荡漾。”

“没什么,主要你这瓜不甜。”秦照说着也敲了敲他抱着的瓜,一边招呼他下楼议事,留兰渚在楼上给窈窈换药。

————

“什么事?”宁言秋劈开瓜,捧起一块来尝,“挺甜的,你这人不识货呢。”

“姜窈伤好之后,要见秦照的父亲,商量退婚的事,我想请你假扮一下。”

“你疯了?想害我?”宁言秋只觉得一块西瓜卡在嘴里不上不下。

“是秦照的父亲,又不是太子的父亲。”

“有区别吗?你想都不要想,不行你把我抓起来吧,抓起来总比诛我九族好。”宁言秋气得不轻,干脆破罐子破摔。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随便路上抓个老头吧?”

宁言秋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让自己好好想一想,

“谁让你说自己有婚约的,要不然你把她打晕了直接带走,这样等她醒过来我们已经出信州界了。除了父母之外,你的身份是行商之子,我还要给你置办个宅子,还要有家仆,左邻右舍还要知道有你这号人,并且证明你确实是生长于此地,不行不行,太复杂了。”

宁言秋光是想想都来不及,忙摆手拒绝。

“那如果不见,就请你仿个笔迹,就说家父半月前离家,旧婚约已废,那姑娘已经嫁人,望两家人各自安好。”秦照慢悠悠地说出来真正的计划。

“这可以。”宁言秋点点头,不过他还有另一个问题,

“姜窈离京就是为了确证净明山上的情况,如今信州事了,她按说应该回京,你接下来又要继续去找幽城令,这并不同路啊。”

“小小姐现在不能回京。”门外传来一道女声,在他二人的对话中撕开一条口子。

霍雨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来到驿馆,三人围坐在一起,听她娓娓道来,

“公子,调粮的事情很顺利,但是现在京中已有风声,调粮的事情就快瞒不住了。小小姐现在回京,恐怕只会受到牵连。”

“姜家又不管调粮的事,有什么关系?”宁言秋不明所以,问道。

“调粮的事情一出,原本对调粮新策就有不同意见的两派必然争执,这并不一定会影响到姜家。只是,我担心消息是因为运进京城的木材才传开的,而木材和贪墨的事情又牵连改制和强拆,这就必然与姜家有关,更多的情况我尚不清楚,只是担心日后的发展,但愿姜大人能够撑过去,赢得陛下的支持。只是……”

只是,陛下对于姜伯言如今一半爱重一半忌惮,保不齐顺带着这几件事情向他施压,甚至牵连姜家。

姜窈现在回京,无异于亲手将剖鱼的刀俎呈给陛下。

“那就看你怎么劝她,让她跟我们一起走。”宁言秋将切好的瓜,往霍雨的方向推了推,心里也忐忑,不知道牵连姜家,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罢官抄家还是下狱问罪,连带着姜絮,也会被问罪吗?

“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寻找幽城令的线索?”霍雨忧心忡忡地问道。

“去宣州。”

“宣州?”宁言秋不禁感叹,“确实是一路向北,离幽州越来越近了,是有什么线索吗?”

霍雨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慧悟师父给了我一幅母后的画像。”秦照解释道。

“你要我照着画像去找先皇后?会不会太打草惊蛇了。”宁言秋放下手里的瓜皮,抢答道。

“不,我要你打听的,是一个叫楚望的北辽人。”

窈窈:复健复健

阿照:不能和窈窈分开

宁言秋:终于可以睡觉了,谁懂

岑时行:吃瓜【从全世界路过】

还有一点点小尾巴,干脆放到下个副本在交代一下,这个副本结束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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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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