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丰县郊外。
长长的仪仗队挂着白幡,飞扬的纸钱被入秋的风卷起,带着悲戚与眼泪一路冲上云霄,抬棺的人似乎被压的快喘不过气,整队人一步一挪,不像是死了一个,倒像是一整队的亡魂在往前追。
宁言秋与姜絮从最偏僻的云安寺出来,正迎上这送葬的队伍,不禁心头一紧,宁言秋走在前面,似乎对于眼前发生的事充耳不闻,姜絮眼见他不管不顾地往前走,赶紧上前拉住他。
比思绪更快反应的是手里的盘龙棍,察觉到手肘被抓住的瞬间,盘龙棍已经敲在了女子的腕骨上,她吃痛后退,这会儿宁言秋才回过神来。
“嘶……”
“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宁言秋如梦初醒般回神,但见姜絮抿着唇,手腕处已经青了一块,慌忙上前,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双手托起她的腕,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手腕活动不便,宁言秋蹙着眉,抬眼时低声说了句,“失礼了。”
随即,抬手轻解下她今日装点的丝带,低头缠在伤处,将手掌至腕处固定,
“实在抱歉,我方才在想事情,一时间没有收住手。先用带子固定住,回去还是得上些药。”
姜絮尚能活动的指尖搭在他的掌心,低头盯着丝带上的结,没有接话,抬眸时对上他心疼的眼神,关切地问道,
“宁公子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见你从云安寺出来就心不在焉的,若是我方才不拉着你,只怕你要撞上前头的队伍了。”
“也不是,前日传信给家姐,按说早该回信,却至今杳无音讯,我总觉得不安,故而一时失神,还误伤了你。”他自责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姜絮的腕间,似乎想到什么,又释然地笑了,“罢了,许是近来事多,消息稍迟些也没什么的,以往她对我这个弟弟也是爱搭不理的……”
“虽从未听你提起过令姐,可观你神情,你们姐弟之间的关系应该不错,若如此,令姐也许只是不善言辞,心中还是记挂着你的,就像我同窈窈一样。”
“未见得吧,家姐大我不少,早已成婚生子,与我能聊的毕竟有限,倒是我那外甥愿意同我厮闹,在家姐眼中我与我那外甥差不多吧,始终是孩子。算起来,我那外甥若……”他嘴角带笑,话却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没什么,今日开宴仓促,还有很多事,还是早些赶回去吧,正好今日的宾客和场地都是苦海舟安排的,我到时派人取药膏来,你腕上这伤马虎不得。如今我们只查到这些案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丧夫的女子成婚之前都来云安寺拜过,可惜今日寺中做法事,并没有香客可问。”
“你方才潜入里面探查,可有异常?我只说自己是游历经过,向来是逢寺必拜,这才在外间与那洒扫的小僧说了几句,却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姜絮追问道。
宁言秋还是摇了摇头,“只怕今夜得看我们随机应变了。”
两人踏上返程,姜絮垂手,与他并肩,叮嘱道,
“今日我手上这伤就不要告诉窈窈了,她今日的压力不会比你我小,我自己小心些便是了。他们今日这婚仪已经彻底偏离了她祈求姻缘长久的初衷,只不过是专门为了捉鬼正名,想来她心里也不好受。”
“好。”宁言秋应下,却话里有话,“可你瞒得了她一时,瞒不了她一世。你离京也有月余了,燕京城里的事,还是对她绝口不提吗?”
“此事瞒着她也是家父家母的意思,她就算知道京中局势紧张,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韵清,我想了许久,还是有一事想问你的看法。”宁言秋顿住脚步,面色凝重,“在你看来,小蛋花儿那位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陆镜柏?以往上山时,也瞧不出什么,只知道他在山上向来照顾窈窈,在一众师兄姐里,窈窈与他的关系也更好一些。近来嘛,他忙前忙后,照料秦公子也没有什么差错,今日婚仪上的释比还是他费力请来。至于他提议窈窈的婚仪宜早不宜迟,我原先也不太理解,可若他是担心再过些时日舆情愈演愈烈,窈窈这婚仪办不成才着急,好像也解释得通。宁公子却是觉得哪里不妥?”
“我原本以为他会极力阻挠小蛋花儿成婚,却不承想他反而会催着他二人成婚。”
“此话怎讲?”姜絮不解,问道。
“韵清,你不觉得,这位陆师兄对于令妹的爱护,已经不似寻常兄长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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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言秋推门进去,彼时秦照刚换上喜服,纹饰虽算不得繁复华丽,胜在裁剪得当,大红的喜服加上秦照这张脸,这场仪式的看头已经拉满了。
“新郎官,等这一天很久了吧。”宁言秋虽疲惫,可在人前,依旧维持着玩世不恭的面孔,不禁调侃道。
“嗯,你说窈窈会喜欢吗?”秦照今日束发成冠,意气风发,见他来免不得要再问上一问。
“你就是披个麻袋成婚,小蛋花儿眼里也没有旁人。”
秦照也不恼,明明带着笑意,却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就你这张嘴,真想把你送回牢里去在蹲一蹲。”
“什么?”原本还懒懒倚着墙的宁言秋,蓦地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正对镜整理衣襟的秦照,“你…想起来了?”
“算是吧,从前天夜里开始陆陆续续想起来一些,说不定今夜能全部想起来也未可知,你说这算不算是双喜临门。”
“好事啊,我终于不用提心吊胆,生怕你把自己卖了。”宁言秋一边庆幸一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开溜,就先前种种倒反天罡的行径,省得被他逮住责罚。
“宁言秋,我预备今夜与她坦诚一切,包括我的身份,你以为,这是否算是个合适的时机?”
“说实话,我不知道。若她接受自然皆大欢喜,你主动说总比她将来从旁人嘴里知道得好。可是反过来,她若是不能接受,那无异于在她最幸福的时候来了一记晴天霹雳,你这往后可就难喽。若是我,也很难想象,千辛万苦逃婚出来,结果又是一头扎回了未婚夫的怀抱。”
“我知道,用假身份原本就是为了行事便利,躲避千面鬼的同时也能用这个与皇宫毫无关联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如今再继续躲下去也不现实了。今夜过后,我便是她的丈夫,一个假的恋人和一个假的丈夫,我想,后者在我与她之间带来的裂痕更难弥合。既做了夫妻,便不应生出如此嫌隙。”他一时间,也难有两全之法,接着道,
“今夜,我接受她给我的最终审判。”
“罢了,你们的事,我管不着。我只知道姜家如今在京中处境艰难,姜家姐妹终究会回到京城,该知道的她都会知道,不过或早或晚,我只希望这一路少生事端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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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婚礼筹备的紧锣密鼓,渲染上远天边的绚烂,当真营造出一种喜庆热闹的氛围。
而这一切嘈杂都阻隔在姜窈的门外。
渐成鼎沸之势的人声尽数化作心中狂跳的鼓点,她端坐桌前,还是忍不住扭头朝门外张望,满头的钗环跟着她的动作,在发丝间轻颤,依稀能听到这满头富贵里掺着沙沙的低语。
婚服、点妆,一切都近乎完美。
外头来了多少人,他们是何身份背景?喜宴摆了多少桌,阿姊是不是在后厨盯着膳食?婚礼的仪仗踏出这道门还要走多少步,转多少弯,上天会不会听到她的愿望,外头又有多少人,人群里的眼睛又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他在哪里,他会不会一如此刻的自己,忐忑不安?
姜窈将双手按在胸前,努力抑制住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望向铜镜里的那张脸,精致、华丽,少女的娇俏尚未褪尽,眉宇间那一抹红是婚服映出来的,这赤色锦绣压住了过往,铺开了前路。在自己未察觉的角落,黛眉微蹙而后舒展,不断往复。
她有瞬间的恍惚,犹疑逐渐占据上风,鲜少地在心底生出怯意。
她很清楚自己在怕什么,只是在这样独自等待的时刻,不想承认。
颠簸的命运将会指引他们踏上什么样的未来?所谓命运,又是否真的愿意眷顾她?
叩门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黄昏的光线将颀长的身影从门口透进来。
“进。”
“窈窈。”进来的人是陆镜柏,手上还提着两个盒子,看样子是首饰,“门口乐手刚到,你阿姊去协商,后厨也忙得不可开交,怕是婚仪开始前她都不得空见你,便托我将这个交给你。”
陆镜柏手里头大的那个盒子搁在桌案上,姜窈去揭,正是阿姊选的新婚礼,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坠子从盒中取出,托在掌心,上头珠玉颗颗饱满,大小匀称,左手指腹轻抚过,摸索出底下的“顺遂”二字。
“这是她亲自选的新婚礼,她说此番仓促,只有这一点微薄之礼,望你勿怪。”
“怎么会,阿姊的心意胜过万千金银。”姜窈眼中不免有泪盈眶,抬眸轻笑,“还劳师兄为我戴上。”
陆镜柏依言上前,手中另一个小匣子也在她面前轻轻搁置,绕到她身后,将这一串浅碧的珠翠绕过白皙的脖颈,两相映衬,更似飞仙。
“真好看,我们窈窈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陆镜柏的手轻搭在师妹肩侧,痴痴地望向镜中的佳人倩影,“今日师兄便代净明山众同门,送我们清徽派最最宝贝的小师妹出嫁,师父若是知道你觅得良人该多高兴啊。”
说到净明山的同门与师父,姜窈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算算日子,年前下山至今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师父了,也不知她老人家是否一切安好。姜窈抬手轻拍了拍师兄的手背,
“师兄,其实,我有些怕,我怕今夜……”
姜窈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师兄虽年长些,却未经婚嫁之事,又怎会懂她此刻心中杂糅的想法,不过徒增烦恼罢了,但听陆镜柏坚定地回答,
“别怕,师兄在这儿呢,师兄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姜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顺着师兄手指的方向,打开了那个小匣子,里头是一对玛瑙红的耳珰。
“师兄的礼自然比不上姜家大小姐的贵重,不过也是一会儿婚仪用得上的,今早我刚从云安寺请来,定能保你事事顺遂。”
她才迟迟想起,释比祝祷前的仪式里,新娘需摘下左耳的耳珰配合,诸事繁杂,今日之前竟没有人记得还要备一副耳珰。
“多谢师兄,差一点误了大事。”
“时辰不早了,依礼制,新郎在正厅等你,师兄带你出去吧。”
踏出这一道房门,所有远处的喧嚣都变得真切,掩在红盖下的人尝到了真实的气息,交谈嬉笑声、碗碟碰撞声、脚步声、爆竹声,所有人世间的暖意将她的思绪从漫无边际的虚空中拉回,当下将所有虚无缥缈的担忧一扫而空,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三拜天地,她即将落空的掌心被另一只大手托住,姜窈的指尖摩挲过腕骨,略过细腻的掌纹,终与他十指紧扣。
尽管眼前是迷蒙的大红色,可这手,她认得;垂眸侧身,身旁人腰际轻摇的花环香囊,她认得;他身上熟悉的香味,她认得;掌心不断传来的温度,她亦认得。
梆、梆、梆。
好戏开场,美梦成真。
“新人礼成,仪仗,启!”
霎时间吹拉弹唱,喜乐震天,他们正一步一步向着坚不可摧的未来而去。
街头巷尾淹没在红绸喜事之中,天色渐暗,即便秦照没有戴上面具,也无人看得出他与旁人的异样。
宁言秋极力反对他戴面具,生怕姜窈瞧出端倪,姜窈亦反对,只不过是不想他多心。
她要她的阿照明白,无论他是何摸样,在她眼里,都始终是她深深爱着的阿照。
人潮汹涌之中,有一个人却逆着人流,无措地张望、寻觅,他的声音终究消解在人声鼎沸之中。
“韵清,你究竟在哪里……”
夹道两岸的人群似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有人在河流对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声音一样随风而逝。
夕霞树伴着释比摇铃祝祷,簌簌落下红叶。秋风吹过一阵又一阵,直吹得满树枫叶遮天蔽日,红过新娘唇上胭脂。
无人听见他说,
“今夜,美梦到此为止。”
窈窈:
阿照:
宁言秋:
韵清:【警告:已断开连接,失去信号】
陆镜柏:【警告:信号不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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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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