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一路颠簸。
影七跪坐在车厢角落,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玄色衣料早已被血浸得半干,黏在伤口上,每一次轻微晃动,都扯得皮肉一阵钝痛。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所有情绪,只余下一身近乎麻木的恭顺。
萧玦坐在对面,紫袍广袖,眉眼冷冽。他看似闭目养神,余光却一刻未离影七身上。
少年身形单薄,明明疼得指尖都在发颤,却偏要咬着牙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
像块捂不热的冰。
又像条命太贱、连死都不怕的狗。
萧玦心头那股压下去的火气,又一点点冒了上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伸手。”
冷不丁的一声,打破车厢内的死寂。
影七一愣,迟疑片刻,才缓缓抬起一只手,平放在膝上,姿态顺从得近乎卑微。
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便攥住了他的手腕。
萧玦指腹粗糙,摩挲过他腕间细腻的肌肤,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他微微用力,将影七的手拉到自己眼前。
手背上一片青紫,是方才在围场,被他用靴子踩出来的痕迹。
萧玦眸色沉了沉。
他当时是气极,可事后看着这一身伤,心口又闷得发慌。
“疼?”
影七垂眸,声音清淡无波:“回王爷,不疼。”
又是这句。
永远是不疼,没事,无妨,属下不要紧。
萧玦猛地松开手,语气冷了几分:“嘴硬。”
马车缓缓停在靖王府后门。
萧玦率先下车,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跟本王进来。”
影七应声,撑着一丝力气起身,跟在萧玦身后,一路进了王府最深处的寝殿。
殿内燃着暖炉,龙涎香气息清冽醇厚,驱散了一身寒意。
萧玦在软榻上坐下,抬眼看向立在门口、一身是血的影七,眉头紧锁:“过来。”
影七缓步上前,在软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王爷。”
“转过身。”
影七身形微僵,却不敢违抗,缓缓侧过身,将后背的伤口对着萧玦。
玄色劲装紧贴着肌肤,渗出血迹的地方,颜色深得刺眼。
萧玦看着那道狰狞的箭伤,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随即又被冷硬覆盖。
他起身,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药箱,打开,拿出一瓶解毒药膏和烈酒。
“把上衣脱了。”
影七浑身一僵,耳尖微微泛红,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王爷,属下……自己来便可。”
“你是在违抗本王?”萧玦语气一沉,带着压迫感,“还是说,在本王面前,也需要藏着掖着?”
影七闭了闭眼,不再多言,抬手缓缓解开劲装的系带。
衣料滑落肩头,露出一片苍白清瘦的脊背。
箭伤深可见肉,周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显然是剧毒已经开始蔓延。
萧玦眸色更冷,倒了些烈酒在棉布上,没有丝毫预兆,便狠狠按在了伤口上。
“唔——”
影七猛地一颤,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剧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中箭那一刻还要难忍。
可他依旧强撑着,没有躲,没有动,只是脊背微微起伏,泄露了极致的隐忍。
萧玦看着他这副模样,手上动作没有半分减轻,语气却低沉了几分:“疼就喊出来,在本王面前,不必装硬气。”
影七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所有声音,哑声道:“属下……不疼。”
“还嘴硬。”
萧玦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清理着伤口里的毒血和污血。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这有多疼。
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烈酒擦过,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可他就是想看影七破功。
想看这把永远冰冷的刃,露出一点属于人的情绪。
想看他示弱,想看他依赖,想看他……眼里只装着自己。
影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他却死死撑着,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他是暗卫,是王爷的刀。
疼痛是本分,隐忍是天职。
不能有情绪,不能有杂念,更不能……对主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萧玦清理完毒血,换上温和的解毒生肌药膏,指尖轻轻覆上影七的脊背。
这一次,动作难得轻柔了许多。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肌肤,影七浑身又是一僵,心口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暧昧的气息在殿内悄然蔓延,带着主仆之间不该有的拉扯与悸动。
萧玦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眸底暗芒一闪,俯身,在他耳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偏执的占有欲:
“影七,记住。”
“你这条命,是本王的。”
“从今往后,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疼,不准伤,更不准——死。”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收回手,合上药箱,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轻柔,不过是影七的错觉。
影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陷掌心。
心口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疼,远比背上的伤口更甚。
他是暗卫,生来便是为了赴死。
可如今,却有人用这般霸道又偏执的方式,将他的命牢牢攥在手里。
让他逃不开,挣不脱,只能一步步沉沦。
他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王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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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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