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风,从来都是烈的。可今天卷过百里塬的风,却裹着化不开的腥甜,顺着喉咙往肺里钻,呕得人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
尘土被风卷着,打在人裤脚边,沙沙地响,像无数孤魂在低声啜泣。远处的枯杨早被砍得只剩半截树桩,树桩上的刀痕还新鲜,渗着发黑的血。王冶站在塬下的土坡前,指尖已经扣紧了背后长刀。牛皮刀鞘磨得他掌心发疼。
高台就在面前,夯土筑成的台基被历代高手的鲜血浸得发黑,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死不瞑目的故事。这是邪僧智兆摆下的杀局,是堵在渤海国残余血脉前的最后一道鬼门关。只要踏过这座台,就能取了这贼秃的狗命,就能给地下十几万冤魂一个交代。王冶深吸一口气,腥风灌满了他的胸腔,他足尖点地,身形如同展翅的鹰,猛地腾空而起。
靴底刚离开地面半丈,一道掌风突然横空扫来。
那掌风不似武林高手那般锐利刚猛,却带着饱经沧桑的沉雄,像一堵千斤重的城门,硬生生撞在王冶胸口。王冶只觉得气血翻涌,虎口下意识地攥紧枪杆,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黄土上踩出半寸深的脚印,扬尘才刚刚落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已经炸响在耳边:“小子,退下。”
王冶抬眼,看见一个佝偻却挺拔的背影挡在自己身前。
花白的须发被风扯得乱飞,腰间的镖旗早磨破了边,“镇关东”三个黑字还透着一股子硬气。是李长风李老镖头,当年凭一杆蟠龙杖,单枪匹马镇住关东十八路响马的老英雄。此刻他手里那根蟠龙拐杖,龙头纹络里早浸满了油光,杖头往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黄土都簌簌往下掉,三尺之内的碎石一下子蹦起半尺高。
老人缓缓回过头,王冶清晰地看见,那双平日里浑浊得像蒙了灰的老眼,此刻燃着什么样的火。那是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要燎原的决绝,那是护着后辈往生路走的滚烫。老人的嗓子早被连年的风霜磨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你的对手是智兆,想见到他,先得问问我们这几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拐杖又是一顿,声音更沉:“你是渤海最后的希望,不是用来给我们垫路的炮灰!这种级别的杀阵,轮不到你第一个上。”
话音还飘在风里,人群中突然两声呼啸,两道身影如同离弦的箭,紧跟着冲天而起,一左一右,稳稳拦在擂台台阶之下,把王冶挡得严严实实。
左边那道身影,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黑铁塔,肩宽腰阔,魁梧得能压塌半间屋子。手里提着一柄九环大刀,刀环随着呼吸叮当作响,刀身磨得寒光闪闪,不知道饮过多少恶人的血。是黑风寨的大当家,“鬼见愁”赵雷。当年这汉子因为不满渤海王的苛政占山为王,可王城破的时候,却是他第一个提着刀去救百姓,三千兄弟杀得只剩不到一百人。此刻他满脸横肉都在微微颤抖,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红得能滴出血,他咧嘴狂笑,那笑声里全是不要命的悲壮:“李老头说得对!咱们这些江湖草莽,本来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活的,今天来就是给你铺路的垫脚石!小子,你要是敢抢在我们前面上去送死,老子就算拼了这口气,也先砍了你!”
右边站着的,是青云观的清虚道长。他一身青布道袍,拂尘早不知道丢在了哪次拼杀里,手里握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脚踏七星罡步,周身隐隐有细碎的青光顺着衣摆流转。他对着王冶微微稽首,脸上没一点笑意,只有化不开的肃穆:“王少侠,此去是九死一生的生死局。智兆那妖僧练了血功,功力深不可测,我们这些人先上去耗他锐气,磨他功力,你在后头压阵,才能留着性命给我们报仇。若是一开始就拼了你的命,我们渤海这点种子,就真的断根了。请少侠成全,让我等先试他锋芒!”
王冶握着长刀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勒得发白,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看着眼前这三个背影,一个须发皆白,一个魁梧如熊,一个仙风道骨,他们本来可以不用在这里——李老镖头早该解甲归田,含饴弄孙;赵雷可以占着黑风寨继续当他的寨主,逍遥快活;清虚道长可以躲在青云观里炼丹修道,不问世事。可他们都来了,带着一身伤,带着一口气,站在了最前面,像三道挡在鬼门前的墙。
他又回头,看向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从渤海各地逃出来的残兵、百姓、读书人,老的拄着拐,小的还趴在母亲怀里,每一双眼睛都看向这边,里面有希冀,有绝望,更有和这三个人一样的悲壮。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自己身上,而这三个人,要替自己挡下第一刀。
王冶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手里长刀的温度,那是无数人用性命递到他手里的希望。他看着那三个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松开了攥着长刀的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人群最前面,退到了他们用性命拼出来的安全区。
他懂。他知道这不是轻视,是这群把脑袋挂在腰带上的热血汉子,给一个后辈最后的保护。他们要把生的机会留给他,要让他带着所有人的希望,走到最后。
“哈哈哈……好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刺耳的笑声从高台上传下来,像刮骨头的砂纸,听得人浑身不舒服。王冶抬眼望去,只见那坐在高台中央的红衣邪僧,缓缓站起了身。
智兆穿着一件鲜红的袈裟,那红不是佛门的正红,是染透了鲜血的暗赤,被狂风一吹,猎猎作响,像一团在荒原上燃烧的邪火,要把所有人都烧得灰飞烟灭。他身材不高,枯瘦得像一根干柴,可往那儿一站,整个百里塬的风都像是被他吸了过去,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他单手竖起,掌心向外,一股冰冷恐怖的气机瞬间从高台铺下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锁住了台下的李老镖头三人,那股杀气压得周围不少功力弱的汉子,已经忍不住弯下了腰,喉头发甜。
“来吧,”智兆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让贫僧看看,渤海国的这些蝼蚁,能咬人多疼。”
“妈的,妖僧敢张狂!老子先弄死你!”
一声怒吼震得塬上的尘土都跳了起来,赵雷已经忍不住了。他双脚猛地往地上一踏,脚下那片黄土“轰隆”一声直接崩裂,大大小小的石块四下飞溅,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黑炮弹,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一下子冲上了擂台。九环大刀被他舞得呼呼作响,刀环撞在一起,叮铃哐啷乱响,那声音里全是杀气,刀风扫过擂台,把夯土都削掉一层,凄厉的刀啸声刺得人耳朵生疼。
“黑风卷云!”
这一刀,是赵雷练了三十年的绝招,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招,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刀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一道雪白的刀光如同瀑布般劈下,直取智兆的天灵盖,刀风还没到,智兆袈裟的衣角已经被割得猎猎作响。这一刀,别说一个人,就算是一块千斤巨石,也能一刀劈成两半。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拳头攥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智兆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他不闪不避,只是慢悠悠抬起右手,枯瘦的五指一张,成爪形,掌心之间立刻有暗红色的血气翻涌出来,那股血气带着浓浓的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比百里塬上所有的血腥味加起来还要恶心。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声音大得像是在人耳边炸了一个惊雷,不少功力浅的人直接被震得捂住了耳朵,耳膜嗡嗡直响。
所有人都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了——赵雷那势大力沉、足以劈开山岳的一刀,竟然就这么被智兆硬生生用一只手接住了!那柄精钢百炼打造的九环大刀,刀刃卡在智兆掌心,竟然再也进不去半寸!那柄不知道砍过多少硬骨头的精钢刀,在智兆那只枯瘦得如同干柴的手掌面前,软得像是一块豆腐!
“太轻了。”
智兆淡淡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点情绪,可那三个字,却像三盆冰水,从头浇到了每个人脚底。
下一秒,他掌心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血光。
“噗!”
一大口鲜血直接从赵雷嘴里喷了出来,猩红的血溅在擂台的黄土上,一下子晕开好大一片。赵雷只觉得一股阴寒到了极致的力量,顺着刀身“唰”地一下就钻进了自己体内,那力量像无数条毒蛇,瞬间咬碎了他的经脉,咬断了他的骨头,他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泄得干干净净。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身反震回来,赵雷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直直飞了出去,从高台上摔下来,重重砸在塬上的黄土里,溅起半天高的尘土。
台下一声惊呼,不少人已经冲了出去,可赵雷却咬着牙,吼了一声:“别过来!”
他用九环大刀的刀刃撑着地面,刀身压得弯弯的,发出咯吱的呻吟,这位半辈子都在刀头上舔血的悍匪,摇摇晃晃,一点点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七窍都在往外淌血,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顺着下巴往下滴,可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智兆,眼神里没有一点畏惧,只有烧不完的怒火。
“没……没死透呢……”他咧开嘴,露出沾着血的牙齿,惨笑着,一点点重新举起了手里的刀,刀身还在抖,可那刀刃,依然对着高台上的邪僧,“妖僧……再来……”
“赵兄弟!休要逞强,换贫道来!”
清虚道长看见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裂了,眦目欲裂。他知道赵雷经脉尽断,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这个时候必须立刻补上去,要是让智兆顺着杀下来,士气当场就得崩了。他脚下一踏七星,整个人飘然而起,直接落在了擂台前,手里的玉如意猛地往空中一挥,口中飞快念动咒语。
刹那间,百里塬上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无数道细碎的青色剑气凭空从荒原上生了出来,一道接着一道,汇聚在清虚道长面前,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凝成了一条十几丈长的青色青龙,那青龙鳞爪分明,龙头昂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猛地朝着高台上的智兆冲了过去。
“太上忘情,斩妖除魔!去!”
清虚道长这一出手,就是青云观不传的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召唤天地间的草木剑气,这一击耗了他半条命,可威力足以劈碎山峰,洞穿城墙。整个荒原都在这一击下颤抖,台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希望,忍不住发出一声呐喊。
智兆原本淡淡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讶异,他缓缓收起了挂在嘴角的轻蔑,轻轻点了点头:“有点门道。”
话音落,他双手缓缓合十,稳稳夹住了冲过来的青龙剑气。
“轰隆!”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空中撞在一起,僵持不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撕得粉碎,形成一个个旋转的黑色小漩涡,卷着尘土往四下里飞。青龙的咆哮声,智兆的低喝声,混着狂风的呼啸声,整个百里塬都像是要塌下来了。
“破!”
智兆突然低喝一声,他胸口袈裟下的“卍”字纹身,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那股暗红色的血气瞬间暴涨,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竟然硬生生把青色的青龙剑气给撑得四分五裂!
剑气碎开的余波没有消散,带着万钧之力,直直轰在了清虚道长的胸口。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清虚道长护体的罡气瞬间就碎成了片,他整个人像被重炮击中,一下子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撞在塬边立着的旗杆上,一连撞断了三根碗口粗的旗杆,才重重摔在地上。
他手里那柄伴随了他几十年的玉如意,在落地的时候碎成了一堆粉末,撒在了黄土上。清虚道长瘫软在地上,胸骨整个陷了进去,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咳出一大口鲜血,他看着高台上的智兆,手指动了动,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风吹过,卷起道袍的衣角,那道青色的身影,再也没站起来。
场上,只剩下李老镖头一个人,还站在擂台之下。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头发胡子全白了,背也驼了,此刻孤零零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镖旗,破布哗啦啦响,说不出的孤独。他身边两个同伴,一个重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一个已经没了生机。他们拼尽了全力,连智兆的衣角都没碰到,甚至没能让智兆后退一步。
高台之上,智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他轻轻抬了抬下巴,声音慵懒:“老家伙,轮到你了。”
李老镖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缓缓抬起手,解开了系在背后的布条,把那柄跟随了他五十年的长剑,轻轻解了下来。剑鞘早磨得发亮,包铜的鞘头已经坑坑洼洼,他轻轻握住剑柄,颤颤巍巍地把剑从鞘里抽了出来,“呛啷”一声清响,剑光亮得晃眼,五十年了,这把剑依然锋利。
老人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缓缓举起剑,对着高台上的智兆,摆出了一个最基础不过的起手式——就是所有学剑的人,第一天都会学的入门起手。
就在剑举起来的那一刻,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老人身上那种岁月留下的暮气,那种佝偻苍老的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锋利无匹的剑意,从他身上一点点溢出来,那剑意不张扬,不霸道,却像一柄已经穿破了鞘的利剑,直直指向高台,连吹过的风都被这剑意割成了两半。
“镇关东,李长风。”
老人一字一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五十年的威名,五十年的风骨,都在这六个字里。
报完名字,老人动了。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上高台,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蹒跚,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每个人心上。他举着剑,一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真的很慢,很慢。慢到台下所有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清剑刃划过空气的轨迹,都能看见剑刃上反射的光。可就是这么慢的一剑,却给所有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管你躲到哪里,这一剑都能追上你,它封死了所有的退路,直指人心,根本避不开。
这是李长风悟了一辈子的剑,是他从第一次握剑,到今天七十岁,整整五十年,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功力,都凝在了这一剑里。这是他人生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高台上,智兆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收起了所有的轻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郑重。他能感觉到,这一剑里蕴含的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意志,那种宁死不退的决绝,竟然让他修道多年的心,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很好,”智兆缓缓开口,右手搭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值得贫僧出剑了。”
话音落,他腰间红光一闪,一柄软剑已经抽了出来。那剑身薄得像蝉翼,通体都是暗红色,像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浇灌而成,剑出鞘的瞬间,浓浓的腥气瞬间压过了塬上所有的味道。
“锵!”
一声清脆的鸣响。
李长风的长剑,和智兆的血软剑,轻轻撞在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飞沙走石的轰鸣,只有这么一声清响,像是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轻轻响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整个百里塬,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好像停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高台上的两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李长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里那柄跟随了他五十年的长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一点一点,化作漫天的铁屑,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落在高台上的黄土上。老人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石像,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面前的智兆,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战意。
智兆收剑而立,静静站在那里。风吹过,他红色袈裟的衣角,轻轻落下来一道口子——刚才那一击,李长风已经伤到了他。
“好剑法。”智兆淡淡地开口,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可惜,你老了。”
说完,他轻轻抬起左手,对着李长风,轻轻一拂袖。
一股微弱却锐利无匹的劲风,悄无声息射了出去。
李长风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一声,重重倒在了高台上。
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细细的红点,鲜血慢慢从红点里渗出来顺着皱纹,缓缓流下来,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染红了脚下的黄土。至死,他的眼睛都没有闭上,依然死死瞪着高台上的邪僧,满是不甘。
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掠过百里塬,掠过三具倒在尘土里的身躯,吹到王冶脸上。王冶握紧了背后的长枪,指节再次发白,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眼底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旺。
这百里塬的血,不会白流。
这笔账,他会一点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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