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梁上燕

“师兄。”我离开那个吻,微微喘息着仰头看他,嘴唇上还残留着他自己的味道。他的脸还是红的,呼吸也不稳,眸子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模样烙进眼底。

“小秋要师兄。要师兄同我做这些事情。要小秋脑子里在做这些时,看到的、想到的都是师兄。”我把话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他说好。只一个字,足够了。

行刑日,天气放晴。

北境的凉风裹挟着远处枯骨荒原的水汽席卷而来,吹得刑场上军旗猎猎作响。

翁家主谋二十几人整整齐齐跪成一排,大多是体魄强壮的女人,那个引爆矿坑的胖女人也在其中。她跪在正中间,金线帕子早不知丢在了哪里,华丽的裙褂被换成了囚衣,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

我站在监刑台上看着她,她也抬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若非翁行炸矿活埋,以魔界律法,翁家本不必落得这般下场。是她亲手把全族推上了绝路。

我叹了口气,说行刑。

刽子手仰头喷酒,手中长刀在日光下齐齐扬起又落下,人头利利落落落地。血溅在刑场的砂土上,很快被风吹干。

我转身,没有再看。

同师兄和廆一起去清点翁家名下所有产业。

账册堆满了整间军府库房,数额多到令人咋舌——光是灵石矿的储量就抵得上北境军府好几倍岁入,更别提那些铺面、别院、库房里囤积的灵器和丹药。

我站在那堆账册面前想了片刻,提笔分成五份。

最大的一份犒劳所有将士,这次北境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仍死战不退,若非他们守住防线,矿场那边就算师兄带兵赶到也是再无力回天。

第二份用来安置所有被救出来的劳工,不是单单发一笔钱就了事的,是给他们建房、配医修、教手艺,让这些被割了舌头、刺聋了耳朵的人后半辈子有尊严地活着。

第三份充公北境军府,第四份归魔宫总府入国库。

写到最后一笔时我抬头看了一眼李横,把最后那点零头划给了他,说这些你拿着,修修军府的院墙,给弟兄们加几顿烤羊,再给焰赤山下那几个绿洲集镇铺几条好点的路,你自己看着办。

李横接过那张划得歪歪扭扭的分配单,低头看了半晌,抬头时脸上难得没有笑容,他极郑重地抱拳说了句末将替北境所有弟兄谢少主。

我说不用谢,反正是翁家的钱。

篝火在北境军府的操练场上烧得冲天高,火星子直往星河里窜。

那些在北境风沙里磨出来的汉子们围坐在火堆旁,一个个开心得载歌载舞,沙哑的嗓子吼着不成调的北境军歌,用刀背敲着盾牌打拍子。

他们知道我脾气好——这一个月同吃同守,我蹲在粥棚旁看矿工喝粥,他们在旁边啃干粮,我拿朱砂笔在一旁画传送符,他们举着火把替我照明。

所以敬酒时谁也不怕我,挨个端着酒碗上来,我一一回敬。北境的奶酒烈得像把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但这些还放不倒我。到最后也只是脸颊有些微红,眼神清明,端碗的手依旧极稳。

李横铜铃眼瞪得溜圆,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俺少主啊,没想到你这弱鸡身板这么能喝!”李呈一肘子杵在他哥腰侧,瘦高的身形撞在铁塔似的李横身上,自己反被弹开半步:“不会说话别说。”李横揉着腰侧嘟囔了句什么,仰头把酒灌了。

师兄不行了。那些汉子们没见过他这样的人物——墨眸寒眉,身子挺拔,不说话,背着个大剑,就坐在篝火边,只是极淡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

越是这样他们越要围着他看,这个端碗敬一杯,那个凑近了问陈掌事准备在北境待多久,酒一轮一轮地敬,师兄四杯下肚就摆了摆手,耳尖泛着极淡的红,起身坐到我身边,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

我侧身替他挡住大半的劝酒,笑着说诸位手下留情,陈掌事酒量浅。

那些人喝大了,七嘴八舌地开始说没见过陈掌事这么俊的,可比矿上那些穿纱衣的漂亮男人好看,又问他有没有婚配,北境好几个部落的姑娘都盯着呢,要是没有,改天给他牵个线。

李横把酒碗往地上一顿,大喝一声:“你敢跟少主和君上抢男人?”全场死寂了一瞬,然后炸开震天的起哄声。

那个问婚配的汉子吓得酒碗差点掉进火堆里,连声说不敢不敢。师兄在我身侧极轻地咳了一声,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耳尖的红从淡粉变成了绯红。

这下好了,出来一趟,全北境都知道我们三人的事了。

多亏了李横那一声吼,震得篝火都晃了三晃,别说在场这些将士,怕是连焰赤山下绿洲里卖奶酒的老婆婆都能听见“少主和君上抢男人”这句话。

那几个喝大了的汉子先是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拍盾牌的、吹口哨的、用弯刀背敲酒碗的,吵得北境的夜风都燥热了几分。

问婚配的那个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钻,被同袍拽出来又灌了一碗。师兄坐在我身侧,端着酒碗的手指依旧稳当,只是耳尖的红一路烧到脖颈,染上了极淡的霞色。

他什么也没说,又抿了一口酒,碗沿在唇边停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

我干脆往他肩上一靠,歪着头看那些还在起哄的将士们,懒洋洋地说了句行了行了,再闹下去陈掌事明天该不好意思出门了。

结果他们闹得更凶,李横还带头又吼了一嗓子“末将祝少主和君上和陈掌事百年好合”,把我噎得差点把酒喷回碗里。

夜风还回荡在耳边。

清理一身酒气,我躺回到那张铺满兽皮褥子的大床上时,身子也缩进师兄怀里。

他刚沐浴过,身上没有酒气,只有北境军府澡间里惯用的粗皂角味,和衣领深处极淡的松墨香。我惬意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衣襟边缘。

传音符不合时宜地亮了,在枕边小几上微微发光,我手掌用力一拍捻起去接,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谁。

“秋秋,什么时候回宫呀?你干的事传回来了——翁家抄家,矿工安置,北境军犒赏,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本座要设宴接风洗尘。”又是那黏黏糊糊的调子,尾音拖得又轻又软,像是趴在寝殿大床上把传音符贴在嘴唇上说的。

师兄睁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调子:“那就多谢君上费心了。”传音符那头一顿,然后开始数落:“陈峥危!出去一趟你让秋被活埋还得本座调兵支援,本座没见过你这么废物的。”

“秋要睡了,若君上无其他事就也歇息吧。”师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搂着我后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几分。

“等等!”夜无霜有些急了,声音里的慵懒一扫而空,“小秋,你不能不回来啊。秋秋你不会跟他私奔从此不回来吧?”我轻笑两声,他声音更急了,连“秋秋宝贝”都出来了,说不催我了,想玩多久都行,只要我跟他说说话。

我看看师兄,又看看那个亮起的传音符,心里忽然起了些作弄的心思,我故意用极正经的语调开口:“属下同李横将军商讨队伍配置传送符一事,确实实用,且随时可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敌营,君上也可在玄甲军中推广起来。”

“秋秋,你非要跟本君谈公务吗?”那头的声音明显蔫了。

“那就谈点别的——管管宫里人的嘴吧,李横将军祝少主和君上和陈掌事百年好合。”传音符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夜无霜极轻地说了句:“呢就百年好合。”

我一愣。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抬头看师兄,他神色如常,然后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极轻,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发出了一声不大却足够让传音符那端听见的轻响。夜无霜在那头啧了一声,然后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只不过这回慵懒里裹着一层极薄的醋意:“等着。等你回来,本座亲自给你接风洗尘。”

传音符被他掐灭了,寝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北境夜风磨过沙砾的沙沙声和师兄胸口沉稳的心跳。我往他怀里又缩了半分,闷闷地说这下好了,回宫有得闹了。

“恭送少主和陈掌事!”

北境军齐刷刷的吼声震得远处焰赤山的碎石都簌簌滚落。

李横站在军府门口,铁塔似的身板把身后那扇阔气的砂岩大门衬得矮了三分,他脸上挂着极爽朗的笑,大嗓门追着我们的马队喊了老远。

可嘴上说着恭送,实际上护送的人马从北境军府门口就没断过——先是李横的亲卫队护送了整整两日,一路送到北境与东境交界的赤岩山口;到了山口,老吴竟提前派了一队驿站精骑等在那里接应;再往前进了魔界腹地,玄甲军的巡逻队又无缝衔接上。

我骑在铁青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护送队伍的旌旗在官道上拉成一条断续的黑线,忍不住对身旁的师兄感慨,说是恭送,这阵仗倒像押送。

师兄骑在马上,闻言只是偏头看着我,眼神说不出的温柔。

李呈小将军也随我们同行。

瘦高沉默的模样,他骑在一匹和他体型相配的青灰色沙驼马上,马鞍后头绑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述职文书,大概还塞了几块他兄长硬揣进去的岩羊腿干。

廆跟他并辔而行,一路上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魔宫里的各种规矩和八卦——哪个廊道不能随便走,哪个魔侍做的糕点最好吃,见了君上要行什么礼,以及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在君上面前盯着少主看太久。

李呈一一记下,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极轻地问一句“那陈掌事呢”,廆就压低声音回一句“陈掌事你不用管,他连君上都敢砍”。

李呈被这话噎了一下,瘦高的身形在马背上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夹了夹马肚,和廆挨得更近了些。

廆乐滋滋地歪过身子,凑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说开了,不时还用手比划两下。

我骑在铁青马上回头瞥了一眼,就看见廆眉飞色舞,李呈微微侧着头听得极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极轻地问一句什么。

我这才明白,这大喇叭其实一直就在我身边跟着,只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听众。

远远看到魔宫正门,玄铁城门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肃穆威严。夜无霜换了一身极为正式的玄色织金礼袍,银白长发用一顶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从正殿一路疾步赶到宫门口的。

他一眼就锁定了我的马,紫眸亮得像两颗刚从矿脉里刨出来的灵石。还不等我翻身下马,他已经大步跨过宫门那道铜钉门槛,一把把我从马背上抱下来,手掌托着我膝弯和后背,直接就亲了上来。

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无视了身后浩浩荡荡的迎接仪仗和刚从北境回来的整支护送队伍。

我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个正着,嘴唇被他含着又啃又咬,舌尖抵开齿关时还带着极淡的桂花糖味,大概是出门前吃的。

身后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护送队里的北境老兵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魔宫门口的禁军倒是训练有素地齐刷刷低下头,假装自己是石柱。

廆极小声地跟李呈说了句“看,这就是日常”,李呈那张瘦削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肉眼可见的震撼。

夜无霜的嘴唇刚从我唇上移开,余光便瞥见了那道冷冽的剑光。

照胆剑出鞘半寸,锈迹斑驳的古剑在宫门前的暮色里泛起幽幽寒芒,四周所有佩剑——禁军的制式弯刀、北境老兵背上的重剑、甚至廆腰间那把短刀——全都跟着嗡嗡作响。

他终于是收敛了。松开箍在我腰侧的手臂,后退半步,理了理衣襟上被我蹭出来的褶皱,清了清嗓子,紫眸扫过在场所有人,恢复了那副慵懒而威严的魔君模样。

他像模像样地宣布了几件事:翁家谋逆案已结,从犯在矿场服役,主谋伏诛,家产充公分拨四境;北境军府协查有功,所有将士论功行赏;少主巡视期间遭遇矿难,但处置得当,此乃魔界之幸。

他说到“少主巡视期间遭遇矿难”时,语气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宣布。最后他宣布当夜在正殿设宴,为少主和陈掌事接风洗尘。

正殿的青铜雁足灯全部添了新油,火苗拔得比平时高出一截,蟠龙纹金砖被照得流光溢彩。

夜无霜难得正经地坐在黑玉王座上,穿着那身玄色织金礼袍,墨玉冠束着银白长发,紫眸沉静而专注。我坐在他右手边,师兄坐在我身侧,李呈被安排在李横惯常坐的位置——他坐在那张明显大了一圈的椅子上,依旧是那副认真沉默的模样,但抬眼扫过整座大殿时,眼神极亮。

开宴的钟鸣响过三声,魔侍们鱼贯而入。菜色是按四境特色来的——北境的烤全羊整只架在铁钎上抬进来,羊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还在滋滋作响;南境的海鲜用冰船盛着,生蚝和贝类码在碎冰上,旁边配了柠檬和酱汁;东境的茶香鸡裹在荷叶里,拆开时清香扑鼻;西境的竹筒饭一排排搁在芭蕉叶上,米饭里拌了野菌和腊肉。

李横不在,烤羊腿的架势却半点不减——夜无霜亲自执刀,削下最嫩的那片肉搁在我碗里,然后又削了一片,极自然地搁在师兄碗中。师兄低头看了看那片肉,有抬头看了夜无霜。

丝竹声起,一群东境舞姬穿着淡青纱衣旋入殿中,水袖翻飞如茶山上的晨雾。

北境来的将士们哪见过这种柔美路数,一个个看得眼都直了。廆又凑到李呈耳边叽叽咕咕地解说,李呈端着酒盏,杯沿在唇边停了很久,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看歌舞。

酒过三巡,夜无霜端着酒爵靠在王座上,嘴角挂着他惯常的慵懒笑意,目光从我身上慢悠悠地扫到师兄身上,从师兄身上又慢悠悠地扫回来,然后朝我举了举杯,说秋秋,本座亲自给你接风洗尘,满意吗。

我说还行,就是歌舞太素了。他挑了挑眉,说那就换个不素的。拍了拍手,舞姬们退下,换上来一队北境戎装剑舞,剑光霍霍,和方才的柔美截然不同,席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师兄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侧脸在雁足灯的光影里依旧淡漠如常,眼神偶尔落在我身上。

有师兄在,夜无霜想作乱的手始终没有伸过来。他斜靠在黑玉王座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紫眸幽幽地望过来,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看口型,是“卿卿”两个字。

唤完又去瞪师兄,那双紫眸里全是幽怨,像是在说“你坏本座好事”。师兄端坐如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夜无霜终于忍无可忍,起身把我从席位上拉起来,师兄放下酒盏,也跟着站起。

我们三人一走,正殿的喧哗声终于压制不住地炸开了。

喧嚣跑去脑后,三人就这样在游廊里慢慢走。

夜无霜牵着我的手,我牵着师兄的手。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两旁的纱幔轻轻拂动。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偏头问夜无霜:“掌事一事是什么时候定的?”

他头也没回,银白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扬起,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第一次让陈峥危出宫,让他去矿场修炼。他反手去平了东境妖兽的暴乱。”他顿了顿,紫眸从廊道尽头的月光里收回来,偏头瞥了师兄一眼,“本座就知道这个人能用,正。心正。”师兄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笑了笑,偏头看向师兄。他走在我右侧,照胆剑斜负在背上,游廊的月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我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骄傲,像是在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我说师兄向来如此,无论魔修还是正道修士,有难必救,只要求他,他什么都敢去办。

夜无霜走在最左侧,闻言极轻地哼了一声,但那声哼里没有嘲讽,倒像是某种变相的默认。

夜无霜牵着我们二人去了浴池。还是那座黑曜石砌成的方池,地热泉水叮咚流淌。

他先把自己剥了个干净,银白长发散在肩头,大大咧咧地滑进水里,然后伸手来拉我。师兄解剑的动作依旧一板一眼,把照胆剑靠在池边的剑架上,外袍叠好搁在石台,里衣褪到肘弯时被夜无霜泼了一脸水。

“陈峥危,你衣服是要叠到明天早上?”师兄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件衣物叠好,从容入水,剑指一抬,一道水柱精准地泼回夜无霜脸上。夜无霜被泼得银发全贴在脸上,紫眸瞪得溜圆,然后不甘示弱地双手齐上,掀起一片水墙朝师兄压过去。两个人加起来活了快两百年,此刻像两个抢浴盆的小孩。

我看着此时此刻,止不住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浴池里荡出回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太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弯了腰,眼角都沁出泪来。

他们同时停了手中动作,同时看向我。夜无霜趟着水走过来,低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师兄也不甘示弱,从另一侧靠近,嘴唇在我额角碰了一下。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不是不开心,不是不感动,是太满了。两个人的吻落在皮肤上,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像是同时被两团火烤着,暖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抬起手,一左一右轻轻推开他们二人,从池中站起来,热水哗啦从肩背滑落。一步一步走上池边石阶,自顾自扯过搁在玉台上的浴袍披上,系好腰带,没有回头,离开了浴池。

我需要透口气。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满了。

“百年好合”,人世间有千千万万个百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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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梁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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