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包肃的军府。
正厅的门敞着,南境的雨从屋檐倾泻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把庭前的青石板浇得发亮。
几位医修跨进门槛时颇有些狼狈——青衫下摆溅满泥点子,有个年轻女修的鬓发湿透了贴在脸侧,药箱的绑带上还在滴水。她们的眼睛很亮,看见我时那一瞬有亮光。
我起身相迎,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诸位不辞辛劳、南境百姓蒙此大义、魔界与修行界本为邻里互帮互助理所应当。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时,老吴若在旁边大概会微微颔首表示“少主的场面话终于及格了”。
她们谢过后却不谈要什么。
领头那位中年女修把药箱搁在脚边,从袖中取出一卷被雨水洇湿了几处的粗纸,在桌上展开,是一张南境水患区域的水源分布图。
她指着图上标注的几处村镇,语速不疾不徐,说这几个地方的水井被洪水倒灌后污浊不堪,村民喝了生水已经开始出现腹泻高热。她们这几日一边救治一边观察,发现病源不在食物,在水。
所以她们不是来要灵石的,也不是来要封赏的,她们是来教魔界的人怎么过滤净水和烧热水的。净水要用细沙、木炭和卵石分层铺设滤桶,烧水要烧到沸腾并持续沸腾一盏茶的工夫才能彻底灭菌。
这些法子都不是修行界的高深术法,是凡人也能学会的笨办法,但管用。
我一一记下,认真听她们说,偶尔追问几句细节——滤桶的沙要筛几遍、炭用硬木还是软木、滤过的水有没有异味。
旁边书吏奋笔疾书,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檐下雨水敲打青石的滴答声叠在一起,把这场临时的医政会议衬得格外安静而高效。
夜无霜坐到了主位上。
晃晃悠悠走来走去,最后逛过去。大概站累了,又觉得这出少主亲民戏码没什么新鲜的,他斜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银白长发散在扶手边,紫眸半眯着,一副“本座只是来躲雨的”表情。
旁边的章飙战战兢兢,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又不敢开口。夜无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懒洋洋地偏过头,紫眸从章飙脸上扫过,嘴角那道慵懒的弧度微微上扬。
章飙猛地把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点子,再没敢往主位方向看一眼。
她们走后,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檐下的雨水还在滴答,书吏整理着刚才记录的滤桶图纸,纸张边缘被潮气洇得微微发软。我转头看向章飙。
他还站在主位旁边,时不时偷瞄一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夜无霜。
“给她们备些衣物吃食。她们赶过来的路上淋了雨,药箱都湿透了。”他愣了一下,嘴唇嚅动,支吾了两声,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还没干的泥点子。
“属下……属下立刻去安排。”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正厅外走去。书吏抱着笔墨和图纸小跑着跟上来,在门槛外撑开一把油纸伞,伞面往我这边偏了几分,自己半边肩膀落在雨里。
夜无霜还靠在主位上,我回身看向他说:“我去运河看看,你在这里等雨停,还是跟我走?”他睁开一只眼,紫眸从微眯的眼缝里斜斜睨过来,然后又把眼闭上了。
“本座又不是你的书吏。”
那就是不去了。我跨出门槛,雨丝打在脸上,凉意顺着领口灌进来,把正厅里残余的茶香和药箱的草药味冲了个干净。
传送符在袖中微微发烫。章飙递来的军报只有一行字——运河决堤口扩大,水势未退。
这不是水患,是工事溃败。
传送阵的幽光在雨幕中亮起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厅。
夜无霜还靠在那把椅子上,银白长发垂在扶手边,像是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打盹时呼吸会比平时更轻,而此刻他的手指正搭在膝盖上,轻缓地一下一下敲着。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运河的水声和雨声一同灌入耳中。决堤口已经撕开了十几丈宽,浑黄的泥水从缺口处奔涌而下,把下游的农田冲成一片泽国。南境子民扛着沙袋在缺口两侧垒临时堤坝,号子声被水声吞得断断续续。
我站在河堤残存的断面上,身后书吏的油纸伞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她索性把伞收了,跟我一起淋在雨里。少年翻开被雨水打湿的记录簿,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声音在雨里听起来有些发闷,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君上,属下查了南境运河历年的疏浚记录。每年雨季前,河道都会加高堤坝,但上一次清淤是在很多年前。历年都是水涨加高、再涨再加,堤坝越垒越高,河床也越淤越高。水往低处流,堤坝再高,水总能过去——从堤底渗。淤泥垫高了河床,水线本来就比田高了,一旦决堤,水不是漫出来的,是倒灌。”
少年顿了顿,手指点在记录簿上被雨水晕开的墨迹间,“往年只是溢出,这次是决堤。只加高堤坝就好比是把决口堵上,却不清掉河底的淤泥。下一次洪水来,还是会从上游一路淤塞漫上来。”
我看着脚下翻涌的泥水,听明白了。
这次南境水患,不是天灾。是历任南境将军都在做同一件事——加高堤坝。因为加高堤坝最省事,年年奏报“已加高堤坝防洪”。清淤却要调动大批民夫、关闭运河水闸、耗费数月工期,是吃力不讨好的笨功夫。几百年积下来的淤泥垫在河床底下,把运河变成了一条地上悬河。悬河没有不决堤的。
只堵不疏,堵得越高,决得越狠。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书吏,她还在低头翻记录,湿透的袖口贴在手腕上,手指冻得有些发红,腕子悬得恰到好处。“你叫什么名字。”“属下姓纪,纪鸣。”
我把她手里的记录簿拿过来,翻到空白一页,用朱砂笔写了两个字——疏浚。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印子。“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随行书吏。你是南境运河疏浚工程的督造官,河道清淤,闸口分流,堤坝加固——你刚才说的那三条,写成详细方案呈上来。人、钱、材料,直接向魔宫报,不必经过南境将军府。”
纪鸣捧着记录簿,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在朱砂印上,把“疏浚”两个字晕得微微发红。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伞也没撑,转身就往临时指挥营帐跑,笔和记录簿抱在怀里,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
我洗完浑身雨水,裹着件干袍子推开厢房的门,屋内只点了盏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昏昏欲睡。
夜无霜已经在了。他一个人占了半张床榻,斜靠在床头,银白长发散在枕上,眼神直勾勾。像是在等我。
看见我进来,他大方地抬手拍了拍身旁空出的床铺,动作自然得像这间厢房是他订的,这张床是他买的,我只是个晚归的住客。
我把擦头发的布巾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本少主可没下令亏待前代君王。章将军莫非公报私仇?”
话音刚落,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一把扯了过去。
力道不大,但动作极快。我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一扑,直接滚进床榻里侧,后脑勺陷进他早就堆好的软枕,银发落下来扫在我脸上,带着凉意。
他支起身子,紫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那道慵懒的弧度在昏暗中弯得格外欠揍。
“章将军没那个胆子。”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餍足,“本座只是觉得,你淋了半天的雨,床褥总得有人暖。”我仰躺着看他,刚洗过的发梢还潮着。
我知道,他若不干出下一步他就不叫夜无霜。他把我拽进床榻里侧时我就知道了——那只手扣在我腕上。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挣脱。
他支起身子,银发从肩头滑落,把我整个人罩在他和床褥之间那片狭小的暗影里。紫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弯得格外意味深长,像是在等我自己开口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问。他便俯身吻了下来。
这次的吻没有血腥味。没有咬破舌尖,没有渡血,没有用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这个吻的本质,少了那些蹩脚的借口,只是他坦诚的想亲了。
单纯地、不请自来地、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把嘴唇贴了上来。
茶香很淡,不是魔宫里常备的东境延西春,是南境本地的老茶,粗叶,浓酽,回甘短,但提神。
大概是在正厅等我时自己倒的冷茶,喝了几口,茶味还残在唇齿间。
我尝到了那点微涩的回甘,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香气曾经是桂花甜香,现在是清冽桃花。变成一种极陌生的、让人略微恍惚的味道。
他的手指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扣住我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来,掌心贴着掌心。
他把手指嵌进我指缝时动作很慢。
我没有闭眼,他也没有。我们就这样在昏暗中对视着。
夜无霜的呼吸在我唇上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檐角换了个方向灌进来,他才极慢极慢地退开半寸。紫眸还垂着,睫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投下极细的暗影,扣着我指缝的手指没有松开。
“茶是冷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南境的茶不如东境。”
“那你下次自己带茶叶。”
“本座又不是你的侍从。”他说完这话松开手指翻了个身,给我留个后背,银发散乱地铺在枕上,顺手还把被褥往自己那边卷走了大半。他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接吻到卷被子的衔接堪称娴熟。
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片刻,伸手把被他卷走的被角一点点扯回来,边扯边说:“明天我要去运河工地,预计三天。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先回你的桃花山?”他不说话,只是把被子又往怀里卷了卷。
这就是“不回去”的意思了。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南境的天空被暴雨洗得发亮,澄蓝澄蓝的,运河工地上却是一片狼藉。
决堤口已经用沙袋临时堵住了,但两岸的农田还泡在浑黄的泥水里,半截枯死的稻禾从水面探出头,像是溺水者伸出的手指。
我把纪鸣连夜赶出来的疏浚方案从头翻到尾,她站在旁边,身上还沾着昨天在堤坝上蹭的淤泥,手指上墨迹未净,但汇报方案时条理清晰,语速不疾不徐。
清淤分三段同时推进,闸口分流用他在古籍里找到的翻板闸设计,堤坝加固的石料从东境就近调运。她还算了一笔账——清淤之后运河的运力能提升至少三成,南境到东境的货船可以少绕两座山。
我在方案末页签了字,用朱砂笔批了一句——“准。所需人、钱、材料直报魔宫,不经南境军府转手。”这道命令等于把南境运河的治理权从地方剥离出来,直接攥进魔宫手里。
章飙站在旁边,垂着眼,无任何异议。
巡视工地时,我裤腿全泡在泥水里,和民工一起踩进没膝的浑水,把被冲垮的临时堤坝重新打桩加固。
他们不认识我,只知道这个裹着头巾的白发年轻人扛沙袋比谁都快。有个老河工递给我一碗烧开的河水,碗沿豁了个口,水面上还漂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炭渣。
我接过来灌下去,把碳渣留碗底说多谢。他摆摆手,蹲在我旁边卷了根旱烟,说小伙子你是将军府新来的文书吧,以前那些文书可不下水。
我说对,新来的。
傍晚收工后回到将军府,厢房已经点了灯。夜无霜歪在床榻上,手里翻着不知哪里收罗的话本子,旁边小几上搁着两只茶盏。一盏是空的,搁在他手边。
另一盏是满的,搁在我这侧的床沿,茶汤还温着,飘出来的气味是东境新茶的清苦香。他听见我推门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指尖把茶盏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哪来的东境茶叶?”
“纪鸣给的。”他翻过一页话本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妮子去给你备热水时路过厢房,非要塞给本座一包茶。说是她私藏的,东境的老茶砖。”他顿了顿,紫眸从话本子边缘斜斜睨过来,“比你昨天在正厅喝的南境冷茶强。”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确实是东境那边的味道。
我把茶盏搁回小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脱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硬的靴子。“今天有个老河工,给我递了碗开水。碗沿豁了个口,水里有炭渣。”他翻话本的手停了一下。
“你喝了。”
“喝了。”
夜无霜没有说话,只是把话本子翻过一页。但我余光瞥见他的嘴角在话本子边缘弯了一下。如果不是油灯正对着他的侧脸,根本看不出来。
原本说三天的,但最终待足了半个月。
疏浚方案推进得比预想中更快,纪鸣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工地上盯着清淤进度,跟我说晚上回去时靴子里能倒出半斤泥沙。
章将军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我和老河工蹲在一起喝炭渣水,也慢慢放下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扛沙袋时敢跟我搭把手了。
夜无霜始终没有回魔宫,也没再提起“南境茶不如东境”之类的挑剔话。
他待在厢房里翻话本子、泡老茶砖,偶尔去正厅坐坐,或者去运河旁看进度,也不多说话。
一次,我踩着月光回厢房时,他已经躺下了,呼吸平稳绵长,银发散在枕上,像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熄了灯,刚躺下,他的声音从黑暗中极淡地飘过来——“明天早饭吃什么。”
我说这边伙房只会熬粥,你吃什么我单独弄。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粥也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南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