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南的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把满室狼藉照得无处遁形,空了的润膏瓷瓶,还有夜无霜散了一枕的银发。
他还没醒,睫毛低垂,呼吸平缓,脖子上的牙印已经淡成浅浅的红。
我轻手轻脚从他怀里挣出来,披上外袍推开房门。
侍从低声禀报说将军昨晚在前厅等了大半夜,天不亮又爬起来在偏厅候着,茶换了七八壶,坐立不安,时不时往内院方向张望,又不敢让人通传。
我走进偏厅时,他正背对着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铠甲没卸,披风皱巴巴地揉在椅背上。
柳廷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身,眼白里布满血丝,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喉结滚动了两下,抱拳行礼时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末将参见少主。昨晚……昨晚末将安排不周,还望少主海涵。”
我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柳将军。你安排的那处,确实雅致。”他肩膀微微一松。我接着说:“那位银发的小公子,也很懂事。”他又松了一点。
我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的肩膀立刻又绷紧了。
“花朝老板,更是个人才。”他整个人像被定身术定住了,虎目圆睁,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他开口。良久,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把腰间重剑解下来,搁在案上,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举动在西南军中有不言自明的规矩——卸剑,便是认罪。剑客的剑放在别人案上,便是将自己的生死交付于对方之手。
他说末将糊涂,声音沙哑而低沉。又说花朝的事,末将愿一力承担,只求少主别迁怒他,他只是想赎罪,这些年在繁华城救了几百人,没有拿过一分军饷进自己口袋。
我看着他。这个在西南边境叱咤风云的老将,此刻卸了剑站在我面前,眼角微红,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开口闭口“别迁怒他”。
我问他克扣军饷,虚报商税,按律当如何。他低下头,说斩。我又问他若本少主现在就去拿花朝下狱呢。
他猛地抬头,眼眶红透,声音都在发抖,但站得笔直:“末将愿以命抵命。他救的人,末将替他偿。他欠的债,末将替他扛。只求少主……只求少主别让他再回那种地方。”他说的是应该是地牢。
我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花朝昨夜已经把所有的赎身契交给本少主了。”
他愣住了。我又说三百七十二张,每一张都按了手印,用你克扣的军饷赎的。他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我说柳廷,你糊涂。但你没有用这笔钱去养私兵、没有去通敌、没有去挥霍。你用它赎了三百七十二条人命。
这笔账,本少主不跟你按律算。但你欠的军饷,一分不少全要补回去,从你往后十年的军功里预支。西南边境的妖兽,往后十年你带队剿,战功翻倍折算成灵石充入军饷库,每一笔都由东境镇守使赵鹤亲自核算。
十年为期,债清功过相抵。若再犯——再犯就去北境给李横喂马。他的马叫铁青,脾气不好,专踢蠢货。
他猛地抬头,虎目里泪光闪动,嘴唇翕动了半天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最后只憋出一句末将领命,谢少主大恩。
我说行了,你西南的糯米鸡和百花鱼做得不错,以后每年往魔宫送两车,算是西南的特贡。他的眼眶还红着,手还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从天而降的“活路”。
从偏厅出来,绕过月洞门时看见夜无霜倚在廊柱上。银发还没束,素白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玄色外袍,赤足踩着木屐,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我走到他身边,并肩往回廊里走,说柳廷欠的那些灵石,往后十年他去打妖兽慢慢还。
他说嗯。我又说我让他以后每年往魔宫送两车糯米鸡和百花鱼。他说百花鱼离开西南的水活不过三天。我说那他每年送两车甜酿也行。他低头弯了一下嘴角。
走出几步,他又开口:“花朝。”他念这个名字时语气已经很淡了,淡到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偏头看他。廊外花影的稀碎晨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铺上一层极淡的金。我说还能怎么办,三百七十二张赎身契是真的。他救的人是真的。他欠你的那杯毒酒也是真的。后面那句我没说出口,但他听懂了——那杯毒酒,你什么时候想喝,让他什么时候来敬。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应了一声。
捏起传音符和师兄通讯,我和他简要汇报了西南边境一事,他开口让我先回南境,之后有空去东境一趟会会赵鹤,我说行,正好有件事还得亲自和他说。夜无霜冷不丁开口,“是那个银发小馆?”我说是啊。夜无霜问我银发是魔族人士显化出的外貌特征,让赵鹤一个阵修接应魔修是打算让教他算账还是打仗?
我说,这要看那位银朱公子了,东境临妖界毓秀,且时常饱受发狂妖兽侵扰,去那里好历练,也是给赵鹤自己的势力添砖加瓦。
我注意力回到传音符,问师兄南境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水患治理一事暂且告终,但又生了疫病,章飙将军暂时没查到因,问我要不要人,我说把廆调过来吧,不能天天让他在宫里闲着。
挂断传音符,夜无霜开口,“你到是还想着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
我说是啊,想他来当苦力。
重新回到南境,发现这里的疫病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
镇上的医馆挤满了腹泻不止的居民,连镇守将军府的偏厅都临时改成了收治病房,草席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我让夜无霜回府先歇着,自己和赶来的廆在几个最严重的村子之间跑了一整天,发现染疫的人家分布极散,不像是人传人,倒像是同时接触了什么共同的东西。
饮食查了一圈,各家各户的米面菜肉都没有问题。那几个医修也教了过滤净水。我冥思苦想,廆问我怎么不怀疑水源,我看了看他,还是点了点头,既然没头绪,那就继续顺着水去找。
回到将军府,我让廆去医修那里帮忙。我去寻章飙问了当地最大的水源在何处,章飙说是一片地下暗河,藏在一处极深的洞窟里,附近村镇都从那里取水。
章飙身边的任副将带路,山路崎岖,下了朦胧细雨,马蹄踏在湿滑的碎石上直打滑,夜无霜跟我同去时没有抱怨半分,他把缰绳往我这边并了并,抬手在我和他自己身上各罩了一层极淡的避雨魔气,我想让他省省,但最终没有开口,反正回头渡血能补回来。
洞穴很大,入口足有三丈宽,站在洞口就能听见地下河沉闷的轰鸣。但前几日南境暴雨,暗河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和断枝从洞内汹涌而出,漫过了洞口那片平时用来打水的碎石滩。
带路的任将军说,这几日水位太高进不去,附近居民都是等水退了下去再来打水,翻山越岭去别处取水太远,所以这处暗河从未封闭过。
我蹲在洞口边缘,伸手探了探浑浊的河水,指尖刚触到水面,一股极细微的、不属于泥沙的腐臭魔气便缠了上来。我和夜无霜对视一眼,他紫眸微微眯起,说洞里有东西。
回程,将军府里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医师。
大部分还都是老熟人。
前厅的桌案被改成了临时的药房,草席从正堂一路铺到游廊,每个角落都躺着腹泻不止的病患,呻吟声此起彼伏。
几个年轻医师蹲在炉前煎药,被烟火呛得直咳嗽,却连抬手揉眼睛的工夫都没有。
年长的医师穿梭在草席之间,挨个诊脉、施针、喂药,白袍下摆沾满了药渍和泥水,没有人在意。
我穿过拥挤的游廊,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药罐和,在偏厅角落里找到廆,他身边是一位正埋头记录病案的年轻女医师。廆在分拣药草,见了我起身简单行礼,说这位医修名苏阙,青弦门玄明真玄掌门门下大弟子。
我看着那个女医师,她一手压着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病案纸,一手极快地写着方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核对药材存量,连我走到她面前都没发觉。
我轻咳一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烟火熏得有些灰扑扑的脸。
我开门见山地问她水源和饮水的事该如何解决,水不能不喝。
她放下笔,极认真地告诉我今后饮水必须烧开再饮,她说她查看过,水患后南境大部分居民依旧直接饮生水,这样不好。我说南境世世代代都是饮生水的,以前也没出过事,但此次疫病源头不在生水本身,是水源被污染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看着她,此事不是说两句话就能解决的,问她可愿代为推广此事——教百姓把水烧开再饮,挨家挨户地教,从镇上教到村里,让每一个取水的人都知道。她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说贵派医者仁心,我想见见你们掌门。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又看了看我身后跟着个银发紫瞳、正百无聊赖地拨弄我衣带的俊美男人。
她问我我是谁。我微眯眼睛,合着姑娘半天不知道我是谁。
廆适时开口介绍:“魔界少主,台秋蛇台少主。”说罢低头迅速把桌案上的药草按量对比分拣了。
苏阙的毛笔从指间滑落,在刚写了一半的方子上洇出一大片墨迹。
修行界本来就不用管魔界南境的事情。
这批青弦门的医师是自己来的——没有等征召,没有等邀请,听说南境水患后疫病蔓延,连夜从修行界那边赶过来,带着药材和方子,一进将军府就撸起袖子干活。
不管她们有没有目的,单凭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我就得见见她们牵头的那位。
苏阙引路,我在偏厅角落里找到她口中的师父时,这位中年样貌女修正蹲在地上替一个老妇人把脉,发丝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白袍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褐色汁液。
等玄明真起身,我开门见山地说魔界欠你们一个人情,尽管提。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白,略微局促地用指节擦了擦袖口的药渍,沉默片刻才开口说想开医馆,售卖自家宗门的丹药。
我问成品药效如何,她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说宗门已有百年传承,方子是历代掌门改良过的,药效不比修行界那几个大宗差。只是青弦门规模太小,抢不过其他药宗,魔界地广人稀,医馆稀少,大部分丹药都靠修行界那边运过去,价格翻了好几倍。
我点了点头,说南境试点合作,让她和章飙将军商讨位置,疫病处理结束后亲自去魔宫盖章,君上会记得各位这份情谊。
她郑重地点头应下。我又看向她,问了最后两点:供销和价格。
她极认真地回视我,说今后只同魔界合作,最好的丹药都优先供给魔界,价格按时令和魔界自身药草成本降到相应价格,绝不比修行界卖得贵。
我伸出手,她愣了一下,随即握上来。
我说合作愉快。她极淡地笑了一下,说多谢少主信任。
全程廆和苏阙站在旁边,目光略微呆滞。苏阙看向廆,廆耸了耸肩对她笑笑。
从我跟玄明真开门见山谈条件开始,到三言两语敲定南境试点、药品质量、价格调整,再到最后握手成交,总共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苏阙大概还没从“魔界少主亲自蹲在将军府角落里找医师谈话”这件事里回过神来。
我揉了揉眉心,偏头看向斜靠在柱子上的夜无霜。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紫眸半阖,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正安静地看着我。那眼神温柔里带着几分欣慰,欣慰里又裹着几分“我家秋长大了”的骄傲,活脱脱就是逢年过节时长辈看自家出息小辈的神情。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走过去极轻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别这么看我。
他挑眉,懒洋洋地反问那该怎么看。我说正常点。他笑了一声,抬手极轻地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正常不了。
他说罢俯身要亲来,银发散乱地蹭过我的脸颊,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三个大活人。
玄明真率先行礼告退,廆和苏阙几乎同时转身,互相推搡着往门外挤。
我目送他俩落荒而逃,笑着拉过夜无霜的手,说师父,弟子要亲自去采买些避水珠,去吗。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指,眼神突然变得眷恋黏腻,拖长了语调说当然,夫君在哪妾身在哪。
我被他这个突然冒出的自称梗了一下,幸亏这里没人,扭头快步走去,我牵着的手不自觉用力握紧。
二人往售卖避水珠的地方走去。
南境乌霞镇这片坊市的丹药都是分大类卖的,一片地方卖什么就只卖什么,规整得很。
但卖避水珠的摊子不该规模如此之小——南境水网密布,雨季漫长,避水珠和驱潮符箓向来是热销货,今日只剩角落里一家,摊位冷清,摊主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算盘。
我问一旁卖辟谷丹的摊贩,这里卖避水珠的怎么就一家。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其他几家是畏罪潜逃了。
我深觉有事,拉开一旁小板凳坐下,问他怎么回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反问我是谁,语气里带着几分坊市商贩惯有的精明。我说台秋蛇。他刚伸出来准备讨赏钱的手立刻缩了回去,整个人从摊子后弹起来,脸上那副随意的精明瞬间碎成了惨白,眼神又往夜无霜身上偏。
他看愣了。我极轻地咳了一声,这小贩才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要跪下,嘴里连声说君上少主赎罪。
我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说先把你说的避水珠一事仔仔细细道来。
他磕磕绊绊地开始说——前些日子,有一伙年轻人从这儿买走了大量避水珠,出手阔绰,说要去什么洞里游玩。过了大概有半月,这伙人又回来,说要回购更多的避水珠,因为之前买的用完了,似乎是还要进去再探。我当时还纳闷,什么洞这么深,用了这么多避水珠还没探到底。但那伙人买了第二批后就再也没回来,反倒是之前卖给他们避水珠的等不到人结账,运河突然决堤,又一连几天暴雨实在等不到人,卷了摊子跑了,没再回来。
我和夜无霜对视一眼。那个洞窟——地下暗河,水位暴涨,疫病源头。
我带着夜无霜和那个小贩迅速打道回府,紧急开了议会。章飙和任副将被我从病房里拎出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药,我让他立刻去和商会联系,调出所有卖过避水珠的商家名单。
那个小贩见是来军府浑身战战兢兢的,被廆半扶半拽地请进议事厅,站在一群魔将和南境管事中间,腿抖得几乎站不稳。我让他把方才的话重新解释一遍,他磕磕绊绊地又说了一遍——一群年轻人,两次买走大量避水珠,说要探洞,至今未归。在座诸位的脸色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玄明真坐在客席首位,听到一半便放下茶盏,眉心紧蹙。
人马分头去查。一队去商会调卖家名录,一队去附近村镇挨家挨户问谁家丢了年轻人,一队备好避水珠和绳索准备进洞打捞。
我转向玄明真,说魔宫向玄掌门采购一批避水珠,问她愿不愿接这单。
她说愿,而且青弦门常年炼制各类丹药法器,对避水珠的材质和时效极熟,可以帮忙去查询那批有问题的避水珠——若那伙年轻人买到的避水珠本身质量有瑕疵,下水后失效,那疫病的源头便又多了一条线索。
我点了点头。整个议事厅里没有人再问为什么一个修行界的掌门会坐在魔界的议事厅里参与讨论,疫病当前,救人要紧。
廆和苏阙领命去散播和寻找失踪线索,议事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各自忙碌。
我端着茶盏坐到一旁,理了理脑中纷乱的线索。
夜无霜这时走过来,极自然地坐进我怀里,银发散乱地蹭过我的下颌。
他抬手勾住我的后颈,正要凑上来做点暧昧的事,我却忽然灵光一闪,放下茶盏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说南境的山路不好走,让老吴带工匠来开辟道路,若试点一事能成,这里将来会是魔界最大的商会。
夜无霜气得捏住我两边脸颊往外扯,说我只会办我的公务,然后冷落人家。我被他扯得口齿不清,连忙告饶,把他的手从脸上摘下来,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他才极轻地哼了一声,说这还差不多,然后靠在我肩窝里不闹了。
我搂着他,继续把修路的事在心里排上日程。
到了晚上,各路消息纷纷汇报上来。商会名单递到了,卖避水珠的商家一共有四家,其中一家已经人去楼空;派出去打捞的人下水了,但进展极慢——那处地下暗河的水道错综复杂,洞窟内部岔路极多,派下去的修士并不熟悉水下地形,摸了大半夜只探了外围一小段,还差点被暗流卷走一个。
我连夜贴了公告,求南境水性好,熟悉暗河水路之人,公告一路从南境贴到西境,半月后才终于有了回音。
在这半个月里,推行喝沸水的事也在慢慢推进。青弦门的医师挨家挨户地教,任将军派了巡逻队帮忙敲锣通知,廆和苏阙一人拎了一面铜锣,每天清晨沿着村镇敲过去。
大部分人家是听话的,但也有几户固执的老人嫌烧水费柴火,廆说苏阙蹲在灶前苦口婆心地劝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说了烧饭时顺带烧水对方才点头。
而后有几户人家哭着找上南境军府,说自家孩子平日就喜欢下洞穴水域去玩,前阵子听说有人在洞里发现了什么宝贝,便买了避水珠跟着去探,结果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出面安抚,说已经派人在打捞,让他们先回去等候音信。转过身便催促商会再催名单,同时派人去抓捕那几个卖避水珠的商贩——人已经跑了半个月,再不抓到,线索就断了。
夜无霜全程看着我连轴转。从早到晚,不是在议事厅听汇报,就是在军府门口安抚哭诉的家属,要不就是对着商会递来的名单一条一条核对线索,连吃饭都是廆把粥端到案头,我一面搅着凉透的粥,一面继续看公文。
他靠在窗边看了我很久,忽然极轻地说了句自己当魔君也没这么累过。
我从公文堆里抬起头,笑着回了句君上治下有方,自然不用这样操心。他紫眸微微眯起,说我话里有话,要惩罚我。然后走过来,弯腰把我从椅子里捞起来,一路抱着去了寝卧。
到了寝卧,他把我压在床铺里,银发散落下来。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我颈窝里,闷闷地说了句歇歇,累到他都心疼了。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说好。
我抬手揉了揉他发顶,指尖穿过他散落的银发,触到他后颈微微发烫的皮肤。他话是这么说,让我歇歇,可身体却诚实得很,那处的邀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手指沾了新备的润膏。他低头啄了一口,催促的意味不言自明。
我眯着眼睛靠在床头,把手抽回来,懒洋洋地说了句:“自己动吧,为夫我多歇歇。”
他轻笑一声撩开衣袍,修长的手指扶住后起身缓缓往下。仰起头,银发散乱地垂落在肩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从深处滚出一声极低的喟叹。
他的紫眸从半阖的眼皮下直勾勾地盯着我,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主动起伏,一寸一寸地下陷更深,他依然像是在掌控全局。
我偏不想让他这么从容。他被撞得猝不及防,喘息声骤然拔高,紫眸里紫光碎了一瞬,随即抬手极轻地扇了我一巴掌——力道不重,更像是被惹恼了的大猫伸爪拍了一下。
我脸侧到一旁也不生气,笑着看他,说:“夫君现在喜欢这个调调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能这般坦然地接受,他罕见地无措了片刻。
俯下身,揉了揉我脸颊,似乎是在确认确实无事,而后把脸埋进我颈窝里,闷闷地说了句秋,你学坏了。我抬手扣住他的腰,帮他把节奏重新找回来,
他低头咬了一下我的嘴唇,继续。
他嗓音不加掩饰,真的很动听。
“堂堂前任魔君这么会——让旁人知道了可不好。”我扶着他的腰,故意又往上顶了一记。他低头看我,紫眸里雾气朦胧,眼尾泛着薄红,神情却没有半分羞恼。只是俯下身,贴着我的耳廓,用那副沙哑而慵懒的嗓音极轻地回了句——谁敢。
我把这句威胁连同他接下来的喘息一起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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