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娘的遗骨葬在何处?叫你们主事的出来回话!”
她趾高气昂,连马也不下,就发号施令。
值守庄丁牵着狗,见她只是个未及双十的小姑娘,起初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竟敢挥手撵她。
“去,去,哪儿来的野丫头?也不打听打听这什么地方,就敢撒泼闹事!”
“你问我哪儿来的?”明华不怒反笑,马鞭一扬,“说出来怕吓着你,我是天上下来的,专程来罚你们!”
应声,随她而来的十名锦衣卫已冲上来,在她两侧摆开阵势。
为首一人年二十六、七,生得矫健挺拔,名苏闻铎,乃五品镇抚使,是明棠继立以后择入北镇抚司的人之一,之前随主往昭王府、入西山,他也都在,可算得用。
此人向来沉稳寡言,没什么存在感,但心思伶俐,见郡主被人小瞧,便上前呵斥一声:
“没眼力见的东西,不该挡的路别挡,不该问的话别问!贵人的来处,你们还不配知道!”
他随郡主来办案,已换上皇帝赏赐的飞鱼服,鸦青锦袍上以金线织绣飞鱼,十分夺目。
偏这几个庄丁都是乡野农汉,根本认不得他服制,虽被吓得退了两步,仍犯嘀咕。
“一个女的,带几个穿得稀奇古怪的,就想出来吓唬人……有什么了不起?这可是赵家的庄子!李家给多少钱叫你们来闹?”
另一个年纪更轻些,脾气爆。
“管你们是谁!三老爷亲自交代的,外人宁愿打死也不能放进去!反正有赵家参议老爷顶着天,不怕死的只管上来!”
他口中骂骂咧咧,直接把狗往前一放。
明华见他还敢放狗,笑得肩头颤动。
她懒得再废话,就从腰间取下惯用犬笛,送到唇边一吹。
那犬笛是草原上牧民御犬用的,也常用来驯练战犬,声音只有狗才能听见,常人无法察觉。
几个守门庄丁根本不知她做了什么,就见自己牵来的狗忽而竖起耳朵在她面前趴下了,之后扭头反冲他们发出低吼。
“这……这野丫头会邪术!”
几人都有些怵,惴惴后退,刚想扭头回去报信,又听杂沓异响从庄内传来,脚步声混着吠叫。
眨眼,数条犬影从庄子各个方向奔突而出,呼啸成群。
庄丁们吓得踉跄,四散逃窜,却被围猎回来。众犬在头犬带领下不断缩圈,驱赶羊群般将几人逼退一旁,让出条入庄大路。
明华这才一牵马缰,催动□□驹,侧目越过他们。
“进庄,起棺!”
她言罢再吹犬笛,招来头犬在她马下同行。
这赵家的农庄算上田地、鱼塘、佃户,足有千亩,人丁数百。
明华也不盲目寻找,径直往赵家三房在庄子上的别院去。
那被赵士吉扫地出门的小道长交代,赵家抢了李秀娘尸身回庄子上,实则根本没下葬,而是在三房别院设坛镇魂,要镇住她,免鬼魂上门索命。
这一件事是赵家三爷——便是赵士吉亲父操办,小道长只跟着赵士吉往别院窥见一眼。可只见一眼,也已触目惊心。
“那李娘子身上被钉了桃木钉,嘴里还塞着五帝钱,周身撒得到处都是石灰、艾草,气味我远远也能闻出来。当时我还奇怪,这赵家即便是熬死个儿媳妇,怎的如此心虚?原是杀人害命了。那别院就在庄子西面,内外贴满镇魂符,扎眼得很,你们一看便知。”
明华一行依言往西,没多久,果见一处贴满符纸的小院,檐角还挂着铜铃,不时被风吹出嗡鸣。
但院门外却无人看守。
空气里浅浅飘来枯木干草灼烧的气味。
随她而来的头犬忽而俯伏,龇牙从喉管发出低吼。
“不好!”明华顿觉不对,“他们要毁尸灭迹!”
她身手敏捷,大喊时根本不勒缰绳,直接飞身从前行中的马上跃下,两步冲到院门口。苏闻铎领着众锦衣卫跟上来,她已抬腿一脚踹开院门。
院中早有烟起。
几个赵氏家仆站在干柴堆前,手里举着火把。
那柴堆已被点燃,火舌舔得老高,将一具乌黑棺木包裹其中。
明华本能就要扑上去抢。
“殿下!不可——”苏闻铎哪敢放郡主以身犯险,赶紧拦她。
明华却矮身躲开他,左手顺势在他腰间一摸,便将他绣春刀直接拔出来。
她踏着尚未陷入烈火的草垛与干柴,两步腾空而起,拼尽全力,挥出一刀。
少女清啸震裂长空,连同那乌木棺一并被她长刀劈开。
棺盖裂作两半,飞出去,带着火星碎在地上。
她竟真如救主天降,踏怒焰,携狂风,伸手想将李秀娘拉出火海。
然而,那根桃木钉却死死将李秀娘尸身钉在棺材底部。
明华用力抓了一把,竟觉纹丝不动。
她唯恐硬要勉强会损毁遗骨,只能收手,旋身在棺木底沿用力踹两脚。
但那棺木很是沉重。明华再如何少习武艺,毕竟是亲王之女,从小养得尊贵,实在没那么大力气,只踢得棺木斜斜挪动少许。
“还愣着看?帮忙啊!”明华急得大吼。
苏闻铎从被她夺刀那一刻便有些懵,猛听见这一声才醒过来,忙一边喝令麾下:“取土压火,保护现场!不可泼水!沾了水石灰要炸!”一边也纵身跨过火焰,跃上柴堆,带着棺木和郡主一起,落在近旁空地上。
才站稳,明华便气呼呼甩开他,着急检查李秀娘遗骨,确认无损,才长出一口气。
她衣袍头发都被火燎着了,脸颊鼻头全染上黑灰,模样很是狼狈,神气却仍骄傲。
苏闻铎从旁看她,没憋住漏出笑声。
明华听见了,白他一眼:“你笑什么?”
“这要是卫帅,一下就把棺木给弄下来了,连根头发丝都不会被燎着。”苏闻铎脱口而出,说完又自觉放肆失言了,赶紧辩解两句,“殿下毕竟是殿下,往后不可如此犯险。幸亏火势还不算旺——”
“用你多话!”明华嫌他,不耐烦打断,“她是我月姐姐,我输给她怎么了?输了她也是我月姐姐。你凭什么把我俩放在一起较高下?”
“卑职……卑职错了,殿下教训得是!”苏闻铎赶紧老实把嘴闭上。
但他方才给自己助阵总算得力,就这么训斥功臣,也不大好。
明华侧脸看苏闻铎,觉得他平常虽不起眼,此刻倒也有模有样,不免生出一丝“同阵御敌”之情来,便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你差事办得不错。回去叫月姐姐给你记一大功。”
苏闻铎苦笑连连,忙哀求道:“可不敢邀功!殿下若真怜惜卑职,替卑职说几句好话,求陛下、卫帅别责罚,已是卑职的福分了!”
*
不成器的儿子吃酒彻夜未归,家里苦寻一宿,连根毛也没找着。到次日清晨,庄子上却着急忙慌来人,报说李家又来硬茬闹事,强行带走了李氏尸身。赵三爷心里犯嘀咕,抓着报信的细问:究竟发生何事?来者什么模样?
那报信庄丁也说不清,只说是个凶神恶煞的丫头片子,领十个壮汉打上门来,袍子上绣得也不知是鱼啊还是什么怪东西……
这怕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服?
听说当今宠信的锦衣卫指挥使的确是个年轻女子,也不知什么好能耐,竟有本事统领内卫?说是王爷义女,到底也不是亲生的宗室血脉。只怕……是小皇帝碍着大丧孝期,便巧立名目玩些“花花肠子”罢了。
可这李家区区盐商,怎能惊动锦衣卫上门?
莫非真是保定的盐闹大了……
赵三爷暗叫不好。
他三房本就是赵家最没落的,父子两代皆是空有举人身,未正经入仕,仗着能为家中“生财”才有一席之地,日常仍被父亲、兄弟看低一头。
如今闯祸的儿子没了踪影,还不知是死是活、落入谁手,死掉的儿媳竟又让锦衣卫拿走了……
赵三爷越想越怕,赶紧叫管家备车,要亲自入京去与父亲面议对策。
谁知房门都没走出去,外间已传来呼喝之声。
“内卫奉旨办案!所有人原地跪下,不得擅自走动!”
几乎同时,惊呼哭喊已然叠起。
赵三爷忙与管家换了外袍,叫管家装作是他,前去应对,自己蹑手蹑脚遛到后院小门。
才推门,就见他儿子赵士吉鬼一样垂头竖在门外,一动不动堵住去路。
“……你一整晚跑去哪里?怎么这时候回来!”赵三爷大惊,忙抓住赵士吉,“快!快与我一同入京——”
赵士吉整个人都簌簌发抖,丧着脸,咧开嘴,大叫一声:“爹!”便除却抽泣再无别的动静了。
这败家子竟如此经不得事。
赵三爷恨极,用力揪住他推搡一把,骂:“没出息的东西!哭得报丧一样,晦气!你祖父还在——”
“已经不在了。”
一个清冷女声冷不丁响起,打断他。
“昨晚钦差夜审,令郎招认得很是详尽。天未亮时,北镇抚司应已收到飞鸽传书,径直往通政使司衙署将令尊拿下。您二位这会儿入京,是打算上诏狱探亲呢?”
萧明月一身玄色锦衣,冷冷靠在赵府后门的院墙上,侧目打量这父子俩。
她袍服上的飞鱼暗纹潜行,乍看不显,细看才见鱼尾祥云从胸前伸展蔓延至肩背,鳞纹火焰比寻常飞鱼服都更修长细密,形如将化之龙,盘踞在她身上。
她腰带上还镶着墨玉,手中一把绣春刀并无繁饰,只刀镡是鎏金的,上头刻着卷草流云,细纹如丝。
若非她主动开口,赵三爷还浑然无觉她存在。
不是说这女的领人到庄子上闹去了吗?怎么竟还分身有术,不但来家中后门蹲守,还说北司已将父亲下了诏狱?
在京为官的父亲先被下狱,上门查抄的锦衣卫紧随而来,自己养出这不孝子恐怕……已是把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
赵三爷大骇,当即瞪住赵士吉。
“你……你这逆子!败坏门楣也就罢了,竟还带锦衣卫来家堵你的亲老子?!你怎么敢——”
“爹!儿子不敢啊……”赵士吉“哇”的一声,彻底嚎哭起来,“他们打我!儿子腿都要被打折了!”
赵三爷这才惊觉倒霉儿子已被人打得屁股开花,半身衣袍尽是血污。
难怪他摇摇晃晃,鬼一样杵在家门口,只怕多走一步就要瘫倒在地上。
可锦衣卫查案,打你便打了,有什么稀奇?
从来被抓进北司就没有能好着出来的,只要没被打死,都算命大。
也只有他这没养好的蠢儿子,竟还在此嚎哭抱怨被锦衣卫打了……
赵三爷吓得自己先踉跄倒退两步,被门槛绊倒,直接摔回赵府院内去。
萧明月提刀,一手拎起赵士吉跨入院中,听倒在地上那个一副威武不屈、声张正道模样,指着她破口大骂:
“鹰犬爪牙,无恶不作!屈打成招,罗织冤狱!”
没有新词儿。
“‘鹰犬爪牙’?”
萧明月低头俯视他,只觉好笑。
“我是谁的‘鹰犬’,谁的‘爪牙’?你可想仔细了——”
以女子之身执绣春刀、着飞鱼服,有朝以来,只此一位,不仅是荣王殿下义女,更是皇帝陛下跟前最亲近、器重的内卫统帅。
倘若她是鹰犬,是爪牙,首当其冲,也只能是陛下的鹰犬爪牙,再次也是荣王。
她打了谁,杀了谁,上门查抄谁,便是陛下、是荣王要打、要杀、要查抄。
可这怎么行?
最开始,不过是小两口不和,失手打杀个不贞不顺的媳妇罢了……如此小事,即便是他赵三教子无方,养出个败家丧门的玩意儿,又哪里值得君王一怒,敕令锦衣卫上门来查?
必是有其他缘故的。只能如此。
“……你们蒙蔽圣听,祸乱朝纲,不过是……是为荣王揽权,打压朝中栋梁!”
赵三爷眼看萧明月步步逼近,手里还如擒猎物般掐着他儿子,吓得整个人都在地上哆嗦,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在院中逃窜。
萧明月不急不慢,撵着他一路退回前院。
院中旷地,其余锦衣卫已将赵氏家人尽数驱赶过来,男丁圈出一拨,女眷幼儿一拨,仆婢各分一拨,尽数跪伏。
萧明月甩手把赵士吉也扔过去,跟他亲爹在地上挤作一团。
“你儿子亲口原话:他祖父乃四品京官,在通政司任要职,天下事,便是圣上想知道,也得先问他祖父让不让——你们好意思倒打一耙,诬谁‘蒙蔽圣听’?”
“混账……混账啊!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祸害亲族的畜生!”
赵三爷两眼发黑,几乎晕厥,恨得揪起儿子狠狠扇了好几个大嘴巴。
赵士吉被扇得两耳嗡鸣唇角流血,趴在地上呜咽不断。
赵三爷看一眼那些被锦衣卫圈住的家仆婢女,咬牙跪在萧明月脚边,哀求。
“上差,事已至此,是姓赵的家门不幸,不必祸及旁人。家里这些奴婢只知伺候东主,对犬子胡作非为实不知情。我没有管教好儿子,却不能忍看他连累无辜!求上差开恩,不如……就放他们走吧!我自愿遣散财帛,放了他们的身契!”
他声泪俱下,真说得好像他就是那天下第一大善人。
赵家仆婢闻之,也都跟着哀恸哭喊,眨眼院中号声四起。
这是想掀起众怨,逼她退让。
姓赵的打量她是女子,便瞧她不起,以为她软弱无能,被人围住哭闹便要六神无主。
“卫帅,”负责搜查的锦衣卫回来,附耳向她报:“明面上显眼的没找着什么,再要细搜,就费时了。”
萧明月点头,扫一眼院中跪伏一地的人。
“想走?可以。我就破例放走一人——谁第一个答上我提问,马上就可以拿着钱和身契,从这大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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