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受惊的马狂奔了一阵后,也慢慢地停了下来,悬铃从马车下来后,发现脚下似是一片巨大的草场。然而,空气中却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悬铃心中一紧,连忙查看四周。果不其然,在这个巨大的草场上,零星倒着一些人。这些人虽然或背后中箭或前心中箭,但却都只中一箭。看箭镞末入的深度,似是有人距离极近的向他们射了箭,而且一箭毙命。草地虽然有杂乱踩过的痕迹,但显然是这些人慌忙逃窜时留下的。
是谁做了这一切,如此轻而易举,来与去都不留痕迹。
悬铃突然想到了什么,举目望去,果然不远处有一个山坡,而那山坡之上齐齐地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一名公子哥,锦帽貂裘,面若桃花,一双丹凤眼,贵气逼人。
悬铃知道那双丹凤眼正凝视着自己的方向,此时若逃,只怕会和这些尸体一个下场,于是便迎上那人的目光。
崖上的少年双眼微眯,右手一伸,一双箭弩便递到了他手中。他搭箭上弓,对准了了下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瞄准,射击。
下一秒,锋利的箭头刺穿空气,划出一股凌厉的寒风,从悬铃的颈间穿过,打在了马车的门槛上。
雪白的脖颈上渗出一丝血迹。没有避让,悬铃淡淡地抹了抹脖子上的血痕。
少年的目光忽然就冷了下来,他的脑海里又浮现起了那个身影。她穿着最朴素的纱裙,梳着最简单的发髻,一步一步地从那至高的宝殿里走出,决然,肃肃。
她的身份如此的卑微,眼神却是那么的高贵,就像现在山下的这个小……少年。
“把她抓上来。”公子哥冷冷道。
悬铃眼见两个黑衣大汉从崖上飞下来,但见这轻功,悬铃就知自己不敌。这些年她所学的不过是些基本的射箭驭马的本事,哪里学过什么真正的打斗技巧。
那个黑衣大汉来势汹汹,步步逼近,悬铃悄悄在身后拔出自己护身的短匕。
其中一个黑衣大汉单脚蹬腿腾空,伸出一张巨大无比的手,指骨分明好似鹰爪,向悬铃的右肩抓去。
悬铃顺势一个仰跪,从那大汉臂下滑出去。手上的匕首欲划向那大汉的手臂。但那大汉反应也不慢,一个抬手侧身就躲过了。
大汉冷笑一声,分明是在说,凭这三脚猫的功夫还做挣扎。
悬铃冷静一想,如今在这下面也是逃不了,不如上去谈一谈,怕只怕,对方心思难测,要如何谈才能让他放了自己。
正犹豫着,忽然身后起了一阵风。
“二对二,这样才公平嘛!”
前几日在害得他们放弃了茂山据点的小童,此时正站在她旁边,一双乌黑的眼眸滴溜溜地转着。
那大汉见此状,又伸出手抓向那小童。此时他双手骨节青筋均暴突,五指的指甲也变得锋利尖锐,与之前抓向悬铃的大不相同。
那小童见这样的攻势也不着急,只在那大汉快抓到自己的那一瞬,突然移动身体,速度之快让人看不清他的步伐是如何移动的。又在那大汉来不及收势时抓住他的小拇指向外扳折。那大汉连忙吃痛得连连退了几步。
一直站在一旁的另一个黑衣人这时一个快步,紧接着一个扫堂腿直踢那小童下盘。小童一个跃起,不料另一人已经一掌拍向他的前额。悬铃心一紧,却见那小童顺着那掌势一个后仰,接着一个后翻,身姿柔软轻盈,右脚却狠狠地踢向那大汉的侧脸。
只听得“啪”的一声,那大汉被踢得头晕眼花,险些晕倒在地。
待他站稳,两个黑衣人相互对看了一眼,忽然分别从小童两侧进行攻击。一个腿法多变,挑腿,扫膛,寸跳,横扫,一个回合下来竟没有重复的。另一个先以拳打出,末了又化拳为掌,掌风凌厉,加上那尖长的五指,稍有不慎也是要被割下一块皮肉来的。
然而,就是在这样上下受敌的情况下,那小童依然是应付自如,反应极为迅猛。或者说早已看透了两人接下来的招式,防范于未然。
悬铃忍不住看了看山崖上的那个公子哥,只见他依然神态自若,也没有使用箭弩的打算。悬铃暗自为那小童捏了一把汗。
果不其然,两三个回合过后,山崖之上又飞下来一个人。此人身着白衣,是个身形高挑细长的男子,面色还有点病态的白,单看外貌倒不像是个厉害的角儿。
此人下来后,对着前面还在打斗的三人道:“两位师兄,我来帮帮你们罢。”
声音阴柔,让人忍不住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一面说着,一面婀娜着身姿,不紧不慢地向三人走去。走过悬铃身边的时候,还对着她娇笑了一声。
“小妹妹,等会儿再来陪你噢。”
悬铃已经分不清三人打斗的身影,那白衣男却十分精准地从三人的招式中找到间隙,一掌伸出打向那小童小腹。小童一个弯腰避让,顺势抓住那白衣男子的肩,借力打力一个扳折,眼看是错骨分筋的姿势,那白衣男子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眯着眼,似笑非笑的一运功,竟把周围三人都震开了。
那小童还未站稳,白衣男子已出掌,招式诡异,难以预测,身上每一处都能扳折旋转,好似无骨。
那小童又应付了几招,忽然使出一个暗器打向白衣男子的眼睛。
白衣男子原轻蔑笑着一接,谁知那暗器竟是极容易破裂的东西,他一接,突然从中迸裂出许多粉末撒进他的眼睛。
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白衣男子尖叫一声,捂住眼睛。小童借此抽身至悬崖下,对着上面的男子,掏出一块铜牌,道:“阁下不会不认识中郎令吧。”
小小的令牌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中郎令又如何,不过统领区区三万禁军。就算是大将军顾泽苍来了,我家主子也没什么可怕……”
旁边侍卫话音未落,公子哥却一摆手道,“你是陈熹之的门客?”
“是,我来接我们小姐回去。”
小童说着,回眼看了看悬铃。
“听说陈大人不日要与成海侯喜结姻亲,怎么你家小姐这个时候还跑出来?”
“这个是我们家大人的家事,我就不方便说了,不过公子这么聪明应该也猜出个大概了。”
“如此说来,我倒是可以护送你们二人回去,如此还送了份人情给陈熹之。”
“公子若是方便倒是没问题,只是到时候是公子偶遇,还是我家小姐私奔投靠不成,茶馆里那些闲聊的不知会怎么讲了。”
“你倒是考虑周全。”
“哪里哪里,我也是为公子着想。”那小童说着,狡黠一笑。
悬铃不知那小童是敌是友,想配合他,却又担心他是有意想借此找到机会调查北椒的事。正犹豫着,身后的白衣男子忽然发话了。
“你是白潭?”
小童狡黠一笑,不置可否。
“白鹤门内都是用毒高手,这次只是放了点辣椒面,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你的手下留情了呢。”
“哈哈,为朝廷办事嘛,这点分寸还是要知道的。你们飞鹰派的拳法也是厉害,今天受教了。”
那小童说着就过来拉悬铃的手道,
“我们走啦走啦,各位英雄后会有期。”
“慢着。”那小公子突然说道。
“本公子倒是不介意多一段风流韵事,还是让我的人马护送小姐回去吧。”
小公子顿了顿,一边搭起了弓箭一边道,“另外据我所知白鹤门的人喜静,所以最讨厌热闹的红色了。”
他话音未落,箭已经以千钧之势射出。
那小童一个避闪,却不知那白衣男子早已躲在他背后一掌打出。只见一个黑色的掌印打在他的后背心,小童立马晕死在了一旁。
“送你最后一程吧。”白衣男子冷笑着走到小童身边,悬铃心里着急,无奈却被白衣男子的两个师兄按住了左右两臂不得动弹。情急之下,只得在一旁喊道,
“公子,我敢说你的箭十支之□□不中我这位朋友。”
“那他就更碍眼了。”小公子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悬铃的反应,看到她语塞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白衣男子闻言已经抬起手对准了那小童的脑门,一掌拍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剑明晃晃地从空中飞下,剑风凌厉,即使他立马收手,掌心也被划出一道血痕。
剑身斜着插入草地。剑首和剑柄上都刻着云纹,剑格上刻着“顾家军”三个字。
再一看,从山坡的背面飞来一个人,衣袂飘飘,看似谪仙,周身却有着一股肃杀之气。
“大将军刚刚凯旋回朝,就来了这西北一带,也是让人忍不住要好奇一番。”
“殿下难道不是如此?”
小公子冷笑一声,“大将军一路跟随却未能招待,是我的疏忽了。”
那人没有再理睬,而是走向了草场上的两人。
那师兄弟三人见状早早就避开站到了远处。
“大将军行迹隐密得如此之好,却为这二人现身,难道不解释解释与这二人的关系吗?”小公子突然说道。
“我的人,要带走,没什么好解释的。况且,你的戏我都看完了。”
小公子的脸上终于有了掩藏不住的怒气。
他笑了笑,“大将军要带人,我自然无话可说,大将军请便。”
悬铃一直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棱角分明的脸比起以前瘦了许多,皮肤变黑了也变粗糙了许多,眼神中的沧桑与冷漠更是无法描述。
但悬铃知道,这个人,就是顾泽苍。
那人抱起小童,吹了个口哨,就见两匹马一白一黑地从树林中蹿出。那人抱着小童上了黑色的马,示意悬铃上了白色那匹。三人就在一众人的注视下,绝尘而去。
三人一路狂奔进了城,找了家客栈,悬铃担心那小童的伤势,便跟进了房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见顾泽苍为那小童搭了脉却又没有请郎中的打算,这才忍不住问道,
“他的伤严重吗?”
“这与姑娘无关吧,姑娘早就应该离开了才对。”
“我只是担心…”
“别忘了我的医术是谁教的,这么说姑娘应该放心了吧。”
悬铃闻言,心中也是一触,见他冷漠便鞠躬道了一声多谢了走出了房间。
只是刚出房门,便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道,
“承了这么大一个人情,你倒是好意思就这么走了。”
见悬铃不说话,男子又继续道,
“飞鹰派的那一掌刚柔并济,只怕那孩子以后正常的生活都会有困难,不像有的人还能健步如飞。”
悬铃叹了口气,放下包袱从中拿出一个笔盒,然后取出一只毛笔,转身递给那男子,
“只要不是有意为难我的事,到时候我一定尽力而为,这支笔就是凭证。”
男子接过那只笔,只见那笔杆光滑,可知已用了许多年,笔杆上还刻着“庚卯流火赠于铃”。
“好。”
等悬铃已经离开,那男子便拿着笔踱步进了房间。
此时阿唐突然一把坐起,好奇地探过脑袋问道,
“爷,什么信物。”
男子白了他一眼,却转过身道,“泽苍,你的徒弟怎么从不对你刨根问底呢?”
阿唐闷闷道,“要不是我故意装晕,爷你还卖不了这个人情呢。”
男子看了他一眼道,点头道,“行,那我亲自下楼来找个人给你上药总可以了吧。”
那飞鹰掌的内力被阿唐化了,可是外伤还是免不了的。
顾泽苍忽的拦住他,“干嘛去找个陌生人,上药这种事。”
在顾泽苍看来上药这件事没有人比他再手到擒来了。这些年,只有在自己受伤的时候,他心里的苦闷和压抑才会少一些。
“阿唐也十二了。”男子叹口气道。
顾泽苍一脸迷茫,阿唐却在一旁嬉皮笑脸地催促道。
“爷你快去快去,记得挑个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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