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终不知道这个秋天的后半段是怎么度过的。冬天过得也很快,似乎并没有那么的寒冷漫长。
课务逐渐繁忙起来,他天天泡在实验室,竭尽全力对着选中的肿瘤科这个专业发起冲锋。
春天来的悄无声息。
他不知道春天是在哪一刻降临的,自然也不知道它是在哪一刻离去的。
但是阳光最终慷慨地泼洒在初夏的大学校园里,将爬满古老回廊的紫藤花染成一片流动的浅紫色瀑布。
许终抱着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粉玫瑰,脚步轻快地穿过这片沁着花香的荫凉。花瓣饱满得像少女羞涩的脸颊,层层叠叠,簇拥着中心最柔软的花蕊,甜丝丝的香气缠绕在他周身,几乎要盖过紫藤的清雅。
就在那片树荫最浓密的地方,柳亦涵安静地坐在一张旧木长椅上。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膝上摊开一本书,双手托着下巴,像是在发呆。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跳跃、流淌,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许终的心跳慢了半拍,带着微微的酸胀和难以言喻的满足,脚步也不由自主的轻了。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确没有注意到自己,便快步走过去,故意让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柳亦涵闻声抬起头,看清是他,还有他怀里那盛大得有些夸张的粉色花束,微微睁大了眼睛。
“许终!”她的声音清亮。
“这回我可没有迟到哦。”
许终在她身边坐下,将那捧沉甸甸的粉色玫瑰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
花瓣几乎要蹭到她的下巴,柳亦涵有些手忙脚乱地抱住,书滑落到长椅上也没在意。
许终第一次看到柳亦涵这样手忙脚乱的动作,被她逗笑了,伸手拂开了她垂到额前的发丝。
“路过花店,看到开得特别好,就……”
许终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喘,还有一丝献宝般的得意。
他抬手想擦擦额角的薄汗,柳亦涵却先他一步。
她腾出一只手,轻柔地、带着无限亲昵地拂过他汗湿的鬓角。那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让许终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
高中时候女生的张扬跋扈的形象才好不容易从他心里褪去,但是如此被这位“数学老师”温柔以待,许终总是有一种战战兢兢的惶恐。
没办法,学数学的时候实在被吓怕了。
“傻不傻呀,买这么多。”
她嘴上嗔怪着,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低头深深嗅了一口怀里的花,脸颊几乎要埋进那柔软的粉色里,满足地喟叹,
“真香。”
她的指尖流连在娇嫩的花瓣上,目光却从热烈的粉色移开,看向许终的眼睛。
阳光穿过树叶,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点,那光点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请求和期待:
“不过,许终……下次,送我白玫瑰好不好?”
许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体,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嗯?怎么……你难道不喜欢这束花吗?还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柳亦涵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低下头,纤长的手指近乎贪恋地抚摸着离她最近的那朵粉玫瑰,指尖轻轻描摹着花瓣的曲线。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飘进许终的耳朵里:
“我拿到那个出国留学的名额了,系里刚通知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下周……就要去了。大概要去两三年呢。”
许终感觉自己像是被那阵风穿透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必须立刻表达出来的情绪顶了上来。
“所以……你要走了吗?”
话刚出口,他突然又觉得自己这么问有些傻,几乎是立刻扯出一个大大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这不是好事吗?更进一步了啊。”
“我们要分开了。”
柳亦涵直视着他,眼底一片墨色,像是要一寸一寸的漫过来。
他伸出手,扶上她的肩,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夸张的喜悦:
“那又怎么了?不过就两三年嘛,说不准我也能够拿到出国的名额呢。”
“傻子。”
柳亦涵弯起唇角。
“世界那么大,咱们又不是同一个专业,哪里有可能留学到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城市啊?你找不到我的……”
“那也没有关系啊,只要我有空了,寒暑假我也能去看你。”
“嗯。”
“……”
“可是,许终,时间太久了,谁都没有办法保证在这期间会出什么意外。”
“不,不会的。”
“许终,谢谢你送我花。”
“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嗯,但是……”
她抬起眼睛看他。
停顿半晌——
“我们……”
阳光依旧温暖,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跳跃的光斑。
一阵夏日的微风恰好吹过,带着青草和紫藤的气息,吹拂过柳亦涵的裙摆,也吹过许终伸出的指尖。
那指尖,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微微蜷缩着,感受着风带来的、一丝挥之不去的、刺骨的冰凉。
许终漫无目的的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到宿舍。
他几乎是撞开宿舍门的。
门板“砰”地一声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的难过。
不就是分开一两年吗?不就是出国留个学吗?可他回想起刚才谈话时她的语调,她看他的眼神都会感到莫名的胸闷,仿佛如果他不追出去,她就会这么离开自己似的。
柳亦涵那句轻飘飘的“下周出国”,连同她指尖的微凉,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
不行。
不能让她走。
一年?两年?太久了,久到……久到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许终在宿舍里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目光扫过室友堆满杂物的书桌、凌乱的床铺,最终死死钉在自己的书桌上。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朵粉玫瑰。
在给她买那束粉色玫瑰花的时候,他自己也买了一朵,准备插在宿舍里。
因为这样,通过自己宿舍里玫瑰花的凋谢,他就可以知道她的那束玫瑰是什么时候凋零的,好再买新的送过去。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可以做个纪念……就当做他跟她的宿舍里都摆了同样的粉色玫瑰花。
“纪念……”
许终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他猛地扑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塞满了各种杂物:数据线、耳机、几本没看完的小说……
他疯了一样在里面翻找。
笔记本、钢笔、几颗包装鲜艳的糖果……都被他胡乱地扒拉出来,散落在桌面上
“机票……护照……签证……”
他低语着,每一个词都像在灼烧他的神经。
那个不得不摆在眼前的事实痛苦地编织:她要出国,他需要这些。
许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流下了泪,他似乎在寻找某个能证明他“可以陪她去”的文件,又或者是在寻找一个能阻止这一切发生的东西。
宿舍里的窗户关着,门关着,空调没有开。气温在攀升,有些闷热。
汗水顺着脸颊落下来,和泪水混杂在一起。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被自己翻得凌乱不堪的桌面。
书桌上摊着厚厚的医学书,其中一页被折了角,几句话被画上了重点。
密密麻麻的笔记铺开,像是无数只在纸上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佩米替尼片,一种口服、有效的选择性FGFR1、2和3抑制剂,作为一种选择性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受体(FGFR)激酶抑制剂……”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行的文字上狠狠停顿了几秒钟,最后无力的坐回凳子上。
那时的太阳躲进云层,厚重的云朵层层叠叠的压过来,天边隐隐有雷声传来。
要下雨了。
许终缓缓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
他眨了眨眼,感到片刻的眩晕。
“你发烧到40℃,都晕过去了,你的舍友把你送到了医院,我一听到消息就来了。”
林槐坐在一边,定定看着他。
许终不知如何回答,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医生开了药,我刚刚帮你去拿了,在床头。”
林槐站起身,拿了包向门外走,
“只是感冒,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好好休息就行了。”
她像是在叮嘱许终,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许终点头:“嗯,知道了,麻烦你了。”
林槐的脚步微微一顿,又转过身来:
“你能自己回去吗?”
“可以的。”
“记得吃药。”
“我知道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离开:
“许终,我先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许终坐在床上发了片刻的呆,拿了药,付了钱,一个人慢慢走回宿舍去。
宿舍里自己的床位依然杂乱,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堆着,许终一眼就看到了那支粉改瑰——也许是因为没水吧,花早得已微微皱缩了,边缘染上黄褐色。
许终看着日历,恍觉已过去了三天。
三天里的记忆模模糊糊,许终一去回想便觉得头痛,干脆将这三天丢到一边。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躺在床上,手指摩挲着半枯的攻瑰花瓣
“白玫瑰……”他低声嘲喃着,“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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