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鸾都来使

一路行来,韩松已有不少惊险的际遇,其中不乏生死关头。但要论其中哪一桩最让她记忆犹新、难以释怀,仍要数梁城陷落的那个夜晚。在戏剧性的一夜之间,她目睹了同盟反目,骨肉相残,见证了冠绝三军的勇武,也初尝了人心反覆的险恶。

而程圭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正是那个恶毒狡诈,陷害英雄的小人。如果不是他暗怀毒刃,韩芷不会不知所踪。梁城的失守,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她盯着程圭安然自若的面孔,内心久违地燃起一阵愤怒与恐惧。这一点孩童身体里迸发的敌意,程圭竟有所察觉。他转过脸,打量她一眼。

“哟,这不是韩参军家的小女儿吗?”他像熟识的长辈那样亲切地说,“仿佛长高了一些。”

一旁傅易冷笑一声。殷昀先开口道:“看来师兄已经见过我的学生了。”

他插这句话,提醒在场的人彼此都与他有些渊源,是要说和的意思。韩松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茫然回头看他。程圭端坐一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屋中气氛尴尬无比,也亏殷昀视若无物,又对傅易道:“既然你们互相认识,我就长话短说。我与程执玉曾经同在王氏门下求学,并非毫无关系。但捭阖者入世,如鸷鸟入山林,各凭手段,没有什么互相扶助的约定。”

程圭叹道:“这样说未免过于凉薄……”

殷昀语调平板,继续道:“此人处世偏执,常行诡道,但消息通达,谋略更在我之上。虽然是说客,也未尝不可听他说几句。”

以殷昀的自负,居然直言程圭在他之上。韩松感到十分惊奇。傅易听了说道:“你们有同窗的情谊,他又是来拜访你,我不至于非要做这个恶人。但走出这间屋子,程先生最好有别的自保之道。”

他的意思是刚才的一通话都当耳边风了。只是看在殷昀的面子上没有动刀。两位谋士对坐在桌前,脸上都流露出对牛弹琴的无奈。

“一别数月,小将军性情一如既往。”程圭说道,“不过在下的身份也有变化,幸蒙廖州牧看中,目前是廖公幕中的宾客。”

廖弘是亢州的实权长官,而亢州正是这联军会盟所在之地,也就是众人脚下辛棘城名义上的地主。他说出这样一句话,属实令人吃惊。傅易身后几名士兵手中原本拿刀指着程圭,闻言面面相觑。

傅易也是一愣。他双眉蹙紧,探究地盯着程圭:“在梁城见到你时,你和张缄平起平坐,想必在许謇身边很受看中,怎么会在几个月之内改换门庭?”

程圭含笑不语。傅易直截了当道:“你是许謇派来游说廖州牧的吧?”

“在下为廖公做什么,恐怕就不方便对外人多言了。”程圭回答,“不过我的随从都在楼下。若有怀疑,不如派人下去问一问。”

殷昀目光示意身后的一个使女。那女孩悄然退下去了,足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清晰可闻。过了片刻,不必她回禀,众人都听到了楼下车夫高声应答的声音。

“正是,我们是亢州牧的人。廖公身体不适,不能亲自到场。我们是与廖公派出的使者一同出发,从信城过来的。”

***

楼上诸人表情各异。殷昀说道:“天下诸侯在亢州会盟,亢州牧却不肯现身。我本觉得有些蹊跷。原来是被师兄劝阻了吗?”

“廖公行事当然有自己的考虑。”程圭笑道,“我狐假虎威一番,只求你家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将军看在州牧的面子上,莫要在城里便砍下我的头来罢了。”

虽然程圭并不承认,但他无疑是敌方派来破坏联军的。可廖弘还真把他奉为座上宾,任他在辛棘城里走动。这联军尚未开始,前途已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傅易摆一下手,身后武士收刀入鞘。他面色难看,程圭也不刺激他,转而道:“我来此本有一点京中的消息,要与潜光通个气。小将军既然不是外人,一起听听也无妨。”

殷昀问道:“关于什么的消息?”

程圭道:“太子遗诏。”

此人面上云淡风轻,说起话来却如惊雷一阵接着一阵。殷昀抬头望了一圈,其他人不待吩咐,已纷纷向外退去,转眼间一声轻响,门也关上了。

韩松知道不是自己能与闻的事,但听到遗诏一词,只在角落里坐着不动。程圭也没有在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织着深色绣线的青布锦囊,放在桌案上。又解开系带,从中抽出一卷帛书。这番动作从容不迫,像翻找一件寻常物品。但在场诸人都面露惊诧。那缣帛质地绵密,暗色的底材中嵌有金线,中轴是圆融的乌木所制。接口处残有朱红的封泥,已经被拆开过。

殷昀目光落在卷轴的形制上,缓缓道:“师兄是想说……”

“不错。”程圭坦然道,“这是故重明太子以新君身份所写的最后一封诏书。因宫中混乱,一度流落南下。齐东山之子献城时,与治中印鉴一并交给张屏林。此卷便又随军北上。我出发来亢州前,许公亲手与我。”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帛书打开了。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韩松盯着缓缓展开的绢帛,感到一阵凉意沿着脊椎上行。不仅是因为程圭的话,而是——这东西她曾见过。

数月前,在风雪交加的辛川驿站里,韩松昏昏欲睡,看到韩柳在灯下翻检行囊,把若干书笺和小物件取出又放回。她英气的侧脸被烛光照亮,脸上有忧虑之情。这就是韩家这位姐姐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则印象。

而那令韩柳犹豫不决的物件中,赫然便有程圭此时携带的那个青布锦囊。

傅易曾经简短地告诉她雎阳政变的始末。许謇弑君后,又杀死太子,扶立幼帝。暴行激发了以韩钟为代表的一派清流大臣的反对。都城的抵抗与镇压蔓延至全国,才导致天下动荡,各方诸侯汇聚于此。

民间传言韩太傅之死与太子留下的遗书有关,竟然真是如此吗?难道在辛川那间简陋的驿站里,韩柳正携带着一份揭露宫廷斗争真相的证言?那她抛下家人,深夜奔赴梁城,乃至被悄然杀害,是否也与此有关?

可若是那样一份能够牵动风云变幻、几乎使整个韩氏家族陪葬的文件,理应是许謇毁之而后快的重要证据,怎么会轻易出现在此处?

程圭说道:“重明太子师从韩钟学文,年纪虽轻,书法却有特点。他的行文在韩氏的骨架上自出机杼,了解的人一眼便能认出。”

韩松凑近去看。只见文书几尺见方,印有云纹的底材上有数点深浅不一的划痕污渍,颜色是不详的暗红。但正中字迹清晰,毫无涂改痕迹。那笔法确实颇有风格。殷昀教过她辨认各家书法,她也临过不少字帖,此刻对着这卷帛书,却找不到完全一致的参照。

文章写道:

朕承先帝之业,居储君之位,德不足以庇亲,智不足以御下,每思及此,夙夜忧惧。今先帝骤崩,朕自知才德浅薄,难堪大任。英王隽为中宫嫡子,聪颖仁善。朕今谢位,以隽承继大统,冀望诸公善辅之。

韩松读完这寥寥数十字,又回头去看。“德不足以庇亲,智不足以御下”一句,语境上颇为突兀,悲凉之意却迎面而来,让她有些怔忪。

她还在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傅易已经开口,用的是讥嘲的语气:“许謇不会觉得,让人带着一份伪造的文书来这里晃上一圈,就能把他所做的事一笔勾销吧?”

“有眼力的人自然都能辨认,”程圭和气地回答,“比如亢州的廖公。”

“即使这是严重明亲笔所书,也很可能是受许謇胁迫。”殷昀说道,他望着那份文书,表情难以解读,“此外,有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问题:如果新君自愿逊位,许大将军何必要杀他?”

“许公没有。”程圭坦然道,“太子是自尽的。”

一阵冷场,显然此语过于荒谬,让人无言以应。程圭却侃侃而谈起来。

“太子为许公所杀,有谁亲见了吗?甚至连太子指责许公弑杀先帝,也都是以讹传讹的流言。许公是太子的老师,十数年来为之奔走。先帝驾崩后,首先恳请太子登基的也是他。太子薨逝当晚,我正在宫中,许公听闻噩耗,其悲恸震惊之处,便是亲子未必能及……”

“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傅易打断他,“问的是他为何会死。”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程圭含笑道,“先帝驾崩之日,江皇后也坠楼而亡。皇后是先皇后的幼妹,也是英王的生母。太子性情仁善,不能承受负疚感,所以让位于幼弟,这也无可厚非。”

傅易奇道:“这关太子什么事?他有什么负罪感——”他随后意识到程圭话中所指,不由戛然而止。

“师兄想说,不是许謇弑君专权,而是重明太子筹谋在前,导致帝后殒命,之后又心怀愧疚,不惜自戕来让位于幼弟。导致朝野动荡,许大将军出手挽救……”殷昀道,“且不说其中的利害关系。太子这样行事,未免有悖于情理吧?”

他说得已经是十分客气,换傅易来,恐怕要直言这是发梦:太子有什么必要弑君?既然都动手了,又怎么可能自杀呢?

程圭有些夸张地长叹一声。

“若不是有悖于常理,局势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不过说此事不符合太子性情,倒也并非如此。在许公看来,太子起先并没有弑君的打算。”

“这是说……”

“先帝被丹师蛊惑,喜怒失常,滥杀无辜,已经很久了。”程圭抬起手来,有些轻慢地向北方遥敬一礼,“偏偏圣体却十分康健。重明太子素有德名,自前年加冠后,几次劝谏君父,都被斥责。因此去年春天纠集部下,趁先帝炼丹时把他困在高楼中,想请先帝还政,在宫中静养。”

“然而,事情发展却不顺利,先帝性情暴烈,遇到武力逼迫时不愿就犯。太子情急之下,不得已弑杀君父。与此同时,江皇后也在丹房之中。她并非太子生母,目睹父子相残,又忧惧此事祸及年幼的英王,想要攀窗逃走为他报信,不慎坠楼而死……”

“……”

“许公赶来收拾残局,恳请太子继位。太子为人正直仁善,多年来为世人称道。他想到自己本是出于好意,竟落得杀父弑君,还连累无辜的姨母,岂不是痛不欲生,无地自容?他毕竟年轻,苦思数日,终究不能自洽,于是下诏让位于英王,由许公辅佐,自己则以死谢罪,以为如此便能拨乱反正……诸位以为,这是不是比许公丧心病狂,在朝中没有呼应的情况下,七日内分别两次犯上弑君,更加合理呢?”

程圭一席话说完,屋内好一会没人说话。他端详众人面色,唇边有一点笑意。仿佛他这番解释已经在许多人面前讲过,而众人的反应也都在他意料之中。终于殷昀说道:“师兄这个故事说得栩栩如生,如同亲眼所见一般。但这些都只是前情罢了,与当今局势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许公从未弑君,也不曾鸩杀太子。当今陛下的帝位不是靠谁夺取而来,而是名正言顺,有诏书为证——那如今诸君招兵买马,聚集在这里讨论拱卫中央,是何道理?”

“太子之后,英王是最年长的嫡子。他承袭皇位,并无人有异议。”傅易说,“但他被一位权臣所控制,杀害忠良,镇压不服。许謇驱使大军霸凌郡县,司州被族诛的大姓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这些事,难道是今年十四岁的皇帝陛下自己要做的吗?”

“那陛下可曾遣使向你们求援?既然太子被害是假,新皇也并非是被挟持。许公为他整肃朝廷,有何不可?没有一点大义的名分,连征的行事,与他宣称要讨伐的许公又有什么区别?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在连征后面,尔等难道不是为他人的权势做嫁衣吗?”

傅易嗤笑一声,看起来丝毫没有被驳倒,只是懒得与他争辩。而殷昀露出思量的神色。

“师兄来此,就是要把这番高论传播给与会的诸公吗?”他评估道,“若是连相手里有另一封诏书,师兄打算如何应对?”

“他没有。”程圭气定神闲道,“连相若想起兵,何必筹谋一年?因为他没有以假乱真的本事,也因为当今陛下并不信重他。连相召集大会时,两位可以静观,若是这位贤臣手里拿不出一份文书,便可知道,太子是自愿逊位的,你们眼前所见的这份遗书便是真相。”

“这不可能。”韩松冷冷道。三个成年人都愕然转向她。

“如果诏书里只有这点内容。为什么它值得我祖父冒死从宫中送出,值得我的长姐专程送至梁城前线,又值得齐梁杀她灭口?”

一阵沉默。程圭的目光落在韩松身上,好像第一次发现她确实坐在那里。他那轮廓阴柔的白皙面孔上,双唇微启,又再次合上。有一会儿,这位从帝都远来的谋士站在原地不动,仿佛真的被问住了。随后,他哈哈一笑。

“实在惭愧。”他用一种奇特的语调说道,“我与女公子明明有数面之缘,却从没有意识到,这竟是太子遗诏一事最后一位见证者。”

“程圭!”

“仲明!”

“且慢!”

数人同时说话,伴随着一阵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傅易已经拔刀,刀尖直抵到了程圭颈边,殷昀伸手拦住他。程圭举起双手向后退去,他侧脸被铁气划破一缕,一丝血珠渗了出来,但神色仍算镇定。

“将军赎罪,是我失礼了。”他说,“程圭领一份谋臣的食禄,不做要送命的行当。今日就当无事发生。不过,与谋遗诏之事的不止区区在下。韩家的孩子若想在这世道里活下去,还是低调些为好。”

他目光转向殷昀,语气意味深长:“佳木秀于林上,风必摧之也——今冬格外严寒,潜光的旧疾可好些了?”

“承蒙挂怀,这几年还算凑合。”殷昀回答,伸手卷起案上的诏书,放回锦囊里递给他,“师兄要说的话想必都带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此行多有得罪。”程圭把诏书收回袖中,“为表歉意,不如附赠两位一则逸闻:上个月,司州边境上流传起一个独臂侠客的故事。据说此人身手不似凡人,身边跟着一个持剑的大汉。能配得上那样形容的剑客,我知道的人里,恐怕只有韩参军了。”

“还有一件事。”他端详傅易的表情,又是一笑,“二连抵达之前,便已经逐一遣使与诸侯密会,至今已经与十多位使者会面,但并不包括你们。小傅将军恐怕得早做安排。”

***

门关上了,随之传来木屐震动阶梯的声音。韩松坐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惊愕。殷昀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先对一旁的傅易道:“他这个故事虽然荒唐,未必完全是捏造的。”

然后又转向韩松,正色道:“刚才的话,再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韩松出言反驳程圭,多少有点冲动,没想到竟会激发对方的杀意。她望着落在地板上的一点血迹,心里惶然,但也忍不住辩解道:“可他借此编造故事,动摇联军……”

“许謇敢派他出来胡言乱语,正是因为知道真相的人全都死了。”傅易打断道,“让你改名避祸,你以为是闹着玩的吗?”

他面上有明显的怒色。韩松点一下头,却不答话。殷昀见她心神不定,道:“就算想揭穿他,你又能拿出什么证据?程执玉今日没有防备,所以被你问住。若换个场合,以他颠倒黑白的能耐,只不过是再编一套文辞罢了。”

韩松应道:“先生说得对。”

又垂头对傅易道:“是我莽撞,给大人惹祸了。”

傅易叹口气,几步回到案边,按着她肩头,一路推到门外。一列武士守在楼道里,领头的是此前带过韩松的瞿队长。傅易吩咐几个字,韩松感觉身子一轻,高瘦的武官直接拎着她往楼下走去。她扭过头再看,门已经关上了。

又回到了我给路人甲编名字的时间。

1,廖弘字思远,亢州牧;

2,严雍字重明,死掉的太子;

3,英王严隽(如今的皇帝),年纪小没有实际的封地,这是个虚封;

4,程圭字执玉;和殷昀一个逻辑,应该都是他们的老师起的。

5,连征字正行,许謇字危言,韩钟字正声。危有正直的意思,当年三个人名声都很好,一度被并称为“三正”。

太久没写把握不住材料和力度,这章活活写了一星期,写到最后想要调整但已经完全看不出好坏。力竭了。以后再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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