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西厢房的午后变得不同了。
白烟雪依然会让春兰守在门口,依然会锁上门,但门内不再是安静的绣花时光。书桌上摊开的不再是绣样,而是余夕岚带来的各种纸张——有时是写满英文字母的字帖,有时是简单的地理知识,有时甚至是几道基础的算术题。
“这个念‘book’,书的意思。”余夕岚指着纸上的一行字母,“你试试。”
白烟雪小心翼翼地握住铅笔——这也是余夕岚带来的,比毛笔轻,比毛笔难控制。她从没有用过这个,握笔的姿势相当生疏。但她的眼神专注,嘴模仿着余夕岚的口型,从而模仿余夕岚的发音。
“Book。”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很好。”余夕岚鼓励地点头,“这个词你昨天学的,‘pen’,笔。连起来就是‘book and pen’,书和笔。”
白烟雪重复着这两个词,笔尖在纸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母。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仿佛要把这些陌生的符号刻进记忆里。
“为什么要学这个?”她忽然问,“我恐怕永远也用不上英文吧。”
余夕岚正在整理下一张纸,闻言抬起头:“也许用得上。上海有很多地方需要懂英文的职员。还有一些新式学校,也在招聘女教师。”
“女教师?”白烟雪停下笔,“女子也可以教书吗?”
“当然。”余夕岚说,“我在英国时,有一半的教授是女性。她们教数学、物理、文学……什么都有。”
白烟雪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在她的认知里,教书先生都是留着长须的男人,拿着戒尺,念着之乎者也。女子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学生?
这简直……简直不可思议。
“那她们……成婚了吗?”她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有的结婚了,有的没有。”余夕岚说,“结婚的那些,丈夫大多也是学者或者开明人士,支持她们的事业。”
事业。又是这个词。白烟雪咀嚼着这个陌生的概念。对她来说,女子的“事业”就是相夫教子、管理家务。但在余夕岚描述的那个世界里,女子可以有完全不同的事业——教书、行医、写作,还有研究科学。
“你想过吗?”白烟雪试探着问,“将来要做什么?”
余夕岚放下手中的纸,望向窗外。四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斑驳光影。“我想继续研究物理,”她说,“也许去大学教书,或者做研究。我的导师说,我有天赋,不应该浪费。”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白烟雪从未在自己身上感受过的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相信自己能达成。这种笃定像磁石,吸引着白烟雪,也给她带来痛苦。
“那……你哥哥……支持你吗?”白烟雪问。
余夕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哥哥是支持的,但他也明白现实是怎样的。在中国,女子要做这些事,很难,相当之难。所以他一方面鼓励我,一方面也提醒我要有耐心。”
耐心。
白烟雪想,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能花一个月绣一幅图,能坐一整天不动,能在无数个午后重复同样的女红。但余夕岚说的耐心,和她理解的耐心,似乎不是一回事。
“你呢?”余夕岚忽然问,“如果可以选择,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白烟雪愣住了。她想做什么?她从未被问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她被教导的是“应该”做什么——应该温顺,应该贤惠,应该知道规矩……想做什么?那就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她坦白道,“我从来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余夕岚说,“如果你可以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成为任何人,你会选什么?”
白烟雪沉默了。她看着桌上的英文字母,又看着窗外的紫藤花,看着自己因为绣花还留下几处伤的手指。
“也许,”她轻声说,“我想看看海。”
这个答案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从未见过海,只是从余夕岚的描述中知道,那是比长江还要广阔的水域,是通往世界的通道。
“为什么想看海?”余夕岚问。
“因为……”白烟雪想了想,“因为它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可能,大到……”她顿了顿,“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东西。”
说罢,她无奈的笑了笑。
余夕岚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白烟雪在试探。
“上海就有海。”余夕岚说,“黄浦江汇入长江,长江汇入东海。如果你想去,我可以想办法。”
白烟雪迅速摇头:“不,我只是说说。”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有向往,有渴望,有被压抑的冲动。余夕岚都看在眼里,没有坚持。她知道,有些门需要从里面打开,外力推得太急,反而会把它关得更紧。
那天下午,她们学了些简单的地理。余夕岚带来一张更大的地图,上面标出了中国的主要城市和河流。
“这是长江,”她的手指沿着蓝色的线条移动,“从西向东,流经大半个中国,最后在上海这里入海。你家在苏州,离上海很近。”
白烟雪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代表着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苏州——不是街巷,不是庭院,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小世界,而是地图上的一个点,长江边的一座城。
“真小。”她喃喃自语。
“什么?”余夕岚没听清。
“苏州,”白烟雪说,“在地图上,这么小。”
余夕岚明白了她的意思。“世界很大,”她说,“苏州很小。但正因为小,才要出去看看,才知道小的局限。”
这话说得委婉,但白烟雪听懂了。她看着地图,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那些蜿蜒的河流,那些广阔的海域。一个念头悄然升起:如果她能像余夕岚一样,去学,去经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就不再是现在的白烟雪?会不会就……自由了?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春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奶奶,老太太让您过去一趟。”
白烟雪迅速收起地图和纸张,余夕岚也帮忙整理。等一切恢复原状,白烟雪才打开门。
“老太太说什么事了吗?”她问春兰。
“没说,但看起来不太高兴。”春兰压低声音,叮嘱道“您小心些。”
白烟雪心中一紧。她看向余夕岚,后者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去吧,”余夕岚说,“我明天再来。”
去老太太院子的路上,白烟雪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突然找她,但直觉告诉她,和余夕岚有关。
老太太果然板着脸。白烟雪请安后,她久久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听说你最近常和夕岚在一起?”老太太终于开口。
“二小姐偶尔来坐坐。”白烟雪垂首答道。
“坐坐?”老太太冷笑一声,“都做什么?”
“聊聊天,做些女红。”
“是吗?”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白烟雪面前,“可我听说,你们在做些别的。读书?写字?学洋文?”
白烟雪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瞒不住了,但不知道是谁告的密,恐怕宅子里根本藏不住秘密。
“孙媳只是……”她想解释。
“只是什么?”老太太的声音陡然严厉,“只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只是被夕岚那丫头带坏了?白烟雪,你是余家的媳妇,不是什么学生!你的责任是相夫教子,管理家务,不是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孙媳知错。”白烟雪跪下,声音不住地抖。
“知错?”老太太俯视着她,“我看你是明知故犯!从今天起,不许再见夕岚。她再来,你就说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听明白了吗?”
白烟雪咬紧嘴唇,默默点了点头。
“还有,”老太太继续说,“下个月初一,跟我去静安寺上香。好好在菩萨面前忏悔,求菩萨保佑你收收心,做个安分守己的媳妇。”
“是。”
从老太太院子出来时,白烟雪的腿有些发软。春兰扶着她,小声说:“少奶奶,您没事吧?”
白烟雪摇摇头,没有说话。她想起抽屉里那本《小妇人》,想起那些写满英文字母的纸,想起余夕岚说“世界很大”时的样子。现在,那些裂缝,又透不出来光了
不,不是没有光了,是有人把它们封死了。
那天晚上,白烟雪没有吃晚饭。她让春兰退下,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庭院,时间就这样流逝,无声无息,无休无止。
她想起母亲。母亲也曾年轻过,也曾有过梦想吗?母亲嫁入白家时,在想什么?母亲看着她出嫁时,又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心里说:认命吧,这就是女子的命。
可是余夕岚说,命是可以改变的。
但余夕岚有父亲的支持,有哥哥的理解,有留洋的经历,有知识。她白烟雪有什么?除了这身嫁衣,这间厢房,这个“余家大少奶奶”的头衔,她一无所有。
甚至连这个头衔,也不真正属于她。它属于余家,属于余歆的妻子,属于任何一个符合要求的女子。她只是恰好被选中,恰好填进了这个位置。
像一件家具,摆在那里,合适,但随时可以被替换。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灭了她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她起身,打开抽屉,拿出那本《小妇人》,还有那些写满字母的纸。她应该烧了它们,应该彻底忘记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应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做一个温顺的媳妇,一个合格的妻子。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只要把纸凑近,一切就都结束了。
有什么建议尽管提,阅历不足恐怕有欠缺之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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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灯前未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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