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仙夫妇购齐了所需物什，携手回了山中。谢无意一头钻进庖厨，专心调弄馅料。元雪心坐在院中，轮流制作灵牌。
首先是谢叔叔。元雪心一面刻下“谢焕之”几字，一面回想起幼时来。记忆中，那谢焕之沉稳寡言，轻易不肯与村民多说半句闲话，故而起初卖酒生意颇为惨淡，连带着父子俩一道饿肚子。霏涯希夷想接济他些银钱米粮，谢焕之却固执拒绝，气得霏涯整日在家中打盆摔碗，恨恨骂他不识好歹。好在她家小郎君争气，自四岁起便能说会道，一张甜嘴哄遍了全村男女老少，酒肆生意竟随之渐渐好转。村民们都笑着打趣，道是儿子养活了爹。谢焕之听罢也不着恼，依旧与儿子一道默默卖酒。他虽待儿子极好，却终究替代不了缇孟。小郎君自幼没有娘，后又失了爹，以孤儿之身遭了不少闲言碎语，最终却养出了这般温柔体贴的性子，待人接物皆耐心周全，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其次，便是她的家姑——缇孟。元雪心刻完她名字，凝视良久。这女子真真是个传奇：她是仙界的落魄王族，是深得大昭子民敬仰、令帝王空悬后位的医者皇后，还孕育了她最珍爱的小郎君。当初在皇宫时，元雪心曾偷偷去过几回长青宫，那画像中的女子确实与小郎君生得一模一样，可细细看去，又与他差别甚大。这画像女子笑得明媚热烈，宛若朝阳初升、春意竞发；而小郎君虽也笑得灿若冬阳、媚若春水，可这笑容最深处却藏着一片薄冰，无论如何也化不去、暖不透。
元雪心不由停下手，扭头望向庖厨，隔着窗子，只见青年正一面操持活计，一面哼着小调。她仍记得，当初自己尚在襁褓中，初次望见他笑容时，便被深深吸引。她从不晓得，这世上竟会有人笑得这般奇怪。那十数载青梅竹马的时光里，她一次次靠近他，试图发现其中玄机，可非但未能参透，还将自己搭了进去，痴狂地迷恋他。如今与他做了夫妻，日夜厮守在一处，那笑容却依旧古怪得紧，仿佛在紧紧捂着一道伤痕，永远愈合不上。她心下纳罕：难不成，当真是因为他生来没有母亲所致？
她不得其解，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灵牌，取来一片新的，仔细刻下“云清霄”三字。这云清霄与她一样，也是个异数，命运却比她更为凄凉。他生来没有双亲，没有归处，便是连自我意志，都曾属于另一个男子。那段艰难时光里，他耐心伴她左右，分明对她有情，却甘愿放弃，化为了漫天光尘。他虽彻底消失了，可她与郎君却依旧觉着，他仍隐瞒了些许过往。可究竟是何秘密，竟至死都不愿坦白？
写到九霄时，她不由神色恍惚起来，指尖悬在空中，良久都不曾落下。
九霄。九霄。
她暗暗叹息，心下自嘲道：我每次想到他，总会心痛得想哭，还如何能平静看待他，将他视作长辈？唉，我又对郎君撒了大谎。九霄啊九霄，你要这般缠着我到何时，才能教我一心一意待我的小郎君？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眸子，郑重刻下那二字。每刻一笔，便如同在心口划上一刀。待终于刻完，指尖已湿透。她放下灵牌，起身奔入房内，伏在榻上大哭一场。洒了许久泪，方才平静下来。她躺在榻上，怔怔瞪着窗外日光逐渐西斜。
“你怎的躲屋里来了？可是嫌刻灵牌没趣儿，遂偷了懒？”谢无意裹着满身油烟味，大步进了房内，来到榻前弯下腰来，捏了捏她鼻尖，故作嗔怪道，“你这小懒猫，快快起来罢，饭已做好了。待用完了饭，你可不许再溜了，老实与我一道包馄饨。”
“哦。”元雪心乖乖应了，却只伸出双臂，“我起不来了。”
“你啊……”他失笑着摇头，俯身抱住她，将她从榻上拖起。方松开手，却被她一把拥住，脸埋入他怀里。他愣了愣，疑惑问道，“怎么了？”
她嗅着那满怀调料味，闷声道：“我想在馅料里撒些枣肉。”
“好好好。可以用饭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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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饭，夫妇将碗筷收了，准备着手包馄饨。谢无意方要去取馅料，却被元雪心拽住。他扭过头来，只见妖妻巴巴瞪着自己，便去剁了些红枣撒入馅里。谁知她仍拦着他，往案板上又放了满满一捧红枣。他为难道：“哪有放这么多枣肉的？断不能再撒了。”
她便将案上红枣拨去一半，试探着道：“那便只放这些罢。”见丈夫依旧摇头，她踌躇片刻，不甘不愿再取走一半，嘟囔道，“这么点，可以罢？”丈夫仍是不为所动，只盯着她瞧，她也回瞪过去。这般僵持片刻，她终是泄了气，嘀嘀咕咕拣了几颗最大最红的枣子捧在掌心里，固执盯着他，“再放几颗。真的，就最后几颗。”谢无意实在拗不过，只得将这几颗红枣剁了，撒入馅里搅拌。她立即展颜笑了，挽住他胳膊，“郎君，你对我真好。”
“我何时待你差过？”他放软眸子，斜了她一眼，“白日里我一个没看住，便教你偷了许多懒。这会子忽然撒娇，是又在寻思什么耍滑的计策不成？我可不会再纵着你。你放老实些，今夜睡觉前，必须和我一道包完。”
“是是是。”元雪心笑着松开他，拿起一片皮饼贴在掌心，利落往里夹了一箸馅料，十指翻飞间便包好一只，呈到他面前，“你瞧瞧，这只包得如何？”
他佯装仔细端详，点了点头，也拿起一片皮饼：“这个不错，放着罢，继续包下一个。”他一面包馄饨，一面与妻子商议明日过节之事，因今年准备仓促，只得省了部分流程。元雪心不免惋惜，想到自己午后偷了懒，又暗暗骂了自己一顿，手上愈发勤快起来。待天色彻底沉下，馄饨也包完了。谢无意仔细数了数，揉了揉妻子的头发，满意道，“比预想的还多了十来只。早知你如此迅速，我合该躲个懒，往榻上舒服一躺，将这些活计通通打发给你才是。”
“还不忘打趣我。”元雪心轻轻捶他一下，与他将庖厨收拾妥当，又将院子里外打扫干净，忙出了一身薄汗。闭了院门，她见月色尚好，想起白日那段野趣，便扯过郎君去沐浴。原想浅尝辄止，不想他惯会巧思，这回又翻了新花样来，直将她伺候得燥热难耐，变回妖身。她彻底昏了头，将水花溅了满地。
回到房内，他们余情未了，又钻入被窝中厮缠亲热。直闹了半晌，才热腾腾探出头来，面上俱是汗气涔涔。谢无意半躺着，一手搂着妻子，另一手抚上她小腹，奇道：“你说将来若有了孩儿，可会与你一般，也是雪发银眸？”
元雪心枕着他肩窝吐纳调息，身下雪发与他的青丝混作了一团。她慵懒着应道：“这得看你本事。若你修为与我差距甚微，孩儿便是个半妖半仙，模样怕也各半，像霰灵一样长成黑发银眸状。而我修为远胜于你，孩儿自然随我模样长，且待将来落了地，便完完全全是个小雪妖。”她仰起面来，银眸泛起春波，“但愿这孩儿争争气，若能生得与亲爹同等美貌，那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倒惯会做梦，”他轻轻揉了揉她小腹，忽而想起一桩事来，“说来我疑惑许久，且不论那七千载光阴，单说你这前世，好歹也成了三载亲，怎的也没留下一儿半女来？”
元雪心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谁叫你磨磨蹭蹭，迟了这么久才被我逮上？害我孤孤零零七千载，与谁生孩子去？”说罢翻了个身，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儿，“宝贝玉儿，你若是早个一二百年出来，我定将他休了，把你藏在冰殿里，好生疼着养着，再与你生一窝小妖崽子耍，教你终日围着他们打转，迟早被烦死才好。”
这雪女原是正经妖怪，如今与郎君待久了，竟也沾了些油嘴滑舌来。谢无意不免痛心疾首，捏了捏她鼻尖，又爱又嗔道：“好哇，我又没在拈酸，正经问你一句罢了，你反拿这浑话来搪塞我，是何道理？”说罢一扯被子，蒙了全身，与她好一番算账，直缠得她连声讨饶，方才钻出来歇着。见她浑身香汗淋漓，他下榻取了干净巾子，回来细细与她擦拭，口中仍是不依不饶，“七千载那么长，便是地龙也能修成飞天。你曾与我提起一孩童，他当真与你没关系？你且实说了罢，横竖我也不介意，能年纪轻轻便被喊一声爹，到底是我占了大便宜。”
元雪心哭笑不得，一把夺了巾子，往他脸上掷去：“真真没羞没臊！说不曾有，便是没有。那孩童都不知是哪一世的事了，我哪晓得他是谁？你既然这么想当爹，明儿我去提几百只雪妖来，教他们排着队，天天冲你张口喊爹，看你烦是不烦！”
谢无意被好一番呛，这才讪讪笑着，随手丢了巾子，偎上前来搂她，腆着脸嬉笑道：“我说浑话呢，不当真，不当真的。”他欲伸颈去亲她，反被一掌挥倒，摔个四脚朝天。她扭过身去，背对着他，抱着双膝兀自恼着。他小心用手指戳她，又被喷了一脸冰碴。他抹了抹脸，没奈何，只好拿过枕头丢在地上，灰溜溜下了榻，老实跪在枕头上，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家雪团子。
元雪心见他自觉，便回过身来盘腿坐着，絮叨训了一番。她数落一句，他便乖巧一点头，温顺称一声是。她撑不住先笑了，消了小性儿，便自顾自躺下，对着墙拍了拍身后空位。他得了赦令，忙起身熄了烛火，抱着枕头摸上榻来，自身后将她搂住，叭叭亲了头发两口。她嘟囔一声，翻过身来偎入他怀里，没半晌便又不安分起来。他也不挣扎，配合她胡来，闹了片刻方彻底歇了。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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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时分，谢无意便醒来，元雪心睡在他怀中，呼吸软软浅浅。他小心放开她，吻了吻她面颊，方才起身更衣，悄步推门而出。此刻残月西沉，碎雪飘零，小院之中，孤灯在寒风里轻轻摇曳，晕开了一圈暖黄。
他洗漱过了，将灵牌摆上堂屋供案，点了几支香烛，端上点心果子。望着这四张灵牌，他低声道：“爹，娘，二位舅舅，今年只能简陋祭拜，委屈你们了。望你们莫要生气。待来年搬了新家，我们一定好生为你们补办一场。”目光掠过九霄二字时，他凝视良久，方才出了屋子。不知不觉间，那雪竟下得大了。
他正欲去备早饭，却见雪幕之中，竟有一个绯色身影立在院门外。他连忙打了伞，快步过去开门。橘色光晕映着那女子的面容，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暖色。他吃惊着打量道：“璃初，怎是你？快进来暖暖身子。”说着便将伞举到她头顶，侧身欲引她入内。
璃初虽冻得面色苍白，却一动不动，只凝望着他：“你竟起得这么早。”
谢无意又将伞朝她移了移：“今日是冬至，要忙许多事，自然须得早起。先别说了，外头冷得紧，快随我进屋去烤火。”
璃初见他半个身子都染了白絮，便默默随他进来，却不肯入堂屋。谢无意知她惧怕他家妖妻，便引她进了庖厨，收伞生火，不多时便将屋内弄得暖融融的。他又取来巾子，递与璃初擦拭，见水已烧滚，便哗啦倒入馄饨：“你来得正巧，赶上了冬至，便与我们一道过节罢？你也莫要惧怕雪女，有我在，她断不会拿你怎样。上回子涧来访，还被我们好生招待了呢。”他回眸望她，“对了，你认得子涧么？他是个水仙，似乎住在仙界一处谷底。”
璃初细细擦拭衣裳，轻轻点头：“认得。他是我朋友。”顿了顿，她凝视着他，轻声道，“前日，神界翠章宫少主忽然来了仙界。他告诉我，你与雪女……成亲了。当真？”
谢无意回身搅动馄饨，随口应道：“是啊，我与她已是夫妻了。算来，我们成亲快两月了，这日子可真快——”不等他说完，璃初便抢步上前，自身后紧紧拥着他，将脸埋入他后背。他登时浑身僵硬，连忙要挣脱，却听身后传来低低啜泣声。他不由软了力道，怔怔道，“你怎么了？”
璃初圈紧手臂，泪水洇湿了衣裳，哀哀泣道：“你怎可以又娶了她……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求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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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冬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