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救治

碧落斋内,斑斑依照公子吩咐,将那锅烂馄饨捞出存好,却仍不见公子回来。它不断唉声叹气,小脑袋反复昂起又落下。“都这么久了。雪女她……应该不至于对公子痛下杀手罢?”它想起那灵牌,愈发觉着晦气,索性来到堂屋,攀上供案,用尾巴卷起灵牌,随即又迟疑了。

公子行事向来难以捉摸,他如今既然恢复记忆,却仍要祭祀自己,想来有其深意,也未可知。况且它撤了灵牌,岂不是默认公子会出事?斑斑思来想去,终是犹犹豫豫着,将这灵牌摆了回去,盯着九霄二字沉默良久。

忽地,屋外传来气息,斑斑登时大喜,飞快扭身迎出,张口便唤“公子——”。光影晃动间,几道身影踉跄着出现在院中,个个形容狼狈,子涧与元雪心各抱着一具身躯。斑斑扫眼望去,璃初已陷入昏迷,而另一具——

“公子——!”斑斑发出一声尖啸,身子飞窜而出,直扑到元雪心怀里,绕在这具血红身躯上。它瞪着那些巴掌大的窟窿,吓得凄厉惊呼,“怎会如此?!公子,醒醒!你醒醒看看我!你不能再丢下我了!”又扭头盯着元雪心,恶声恨道,“是你。一定又是你!上回你引发暴雪,害得公子重伤,我那时便该警醒过来!你连自己的心都可以舍弃,又怎会当真爱惜公子?他若有三长两短,我便是死,也不教你好过!”

元雪心神情恍惚,仿佛未听到斑斑的嘶鸣,只紧紧盯着青年:“他……绝不会死。”

颜祁亦脸色惨白,急忙低喝:“斑斑,快让开!我们要立刻救他!”斑斑稍作迟疑,连忙窜下身去。元雪心立即飞身冲入里屋,颜祁随之跟上。斑斑快速游进来,方至里屋门口,只听砰地一声,房门被一团霜气重重合上!斑斑气得弹跳而起,尖锐大叫:“雪女,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把门打开!雪女——”

“斑斑,安静。”子涧大步进来,一见那方供案,愣了片刻,眼底哀痛更甚,“此刻雪女濒临崩溃,你若再激怒她,她恐怕会不顾一切冲出来杀你。你若出了事,岂非白白辜负了九霄一片苦心?此时这碧落斋内,唯有雪女与阿祁最有希望救他,你莫要再打搅了。”

斑斑愣了愣,缓缓敛了周身气焰,萎靡地伏在地上,泪珠滚滚落下:“公子……呜呜……”

子涧叹息一声,将璃初放在地上,与她相对而坐,为她输入灵力。璃初虽双眸紧闭,睫羽却湿漉漉的,口中不断呢喃“师父、师父”。他听得酸楚万分,眼里盈出泪来,再度望向九霄的灵牌:“斑斑,他恢复记忆后,可有提过这灵牌?”

斑斑抽噎着道:“公子吩咐我继续准备……准备供品。我原想不通,他为何还要祭祀自己?没想到,他竟然、竟然是这个意思!”它实在忍不住,伏地嚎啕大哭,懊悔万分,“倘若我果断拿下灵牌,兴许公子便不会出事……”

“是我误会他了……”子涧凝视那供品上以葱末撒作的笑容,悲伤道,“他从前设立记号,惯爱用这笑脸。原来,他竟早就怀疑自己的身份了。可他记不得前世,也不敢认这个前世身份。雪女要杀璃初时,我向他求救,他却不应,我只道他转世后便忘情绝义,虽然这是理所应当,却难免怨怪他。如今我才明白,他有他的难处。他若是帮了我们,便是承认自己就是九霄,承认他确实在祭祀自己,那只会生生毁了他今生辛苦得来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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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内,血腥气氤氲不散。颜祁与元雪心并立榻前,全力催法施救,两道光芒交织着涌入那副残破身躯。床榻上,他静静躺着,血色正无度洇开,浸透了身下被褥。元雪心望着他,面色苍白,几乎随时会倒下。

便在昨日,他还为她披上百家衣,与她兴奋商议搬迁之事,温柔拥抱着她,许诺与她永不分离。短短一日后,他竟几乎命丧她手……她历经数千年孤寂,才终于寻到挚爱,分明幸福才刚开始,为何转瞬之间,便又落入这般境地?为何,为何命运总是对她无比残忍?

颜祁正奋力施救,忽地察觉身边有异,急急回眸望去。只见元雪心面上生出寸寸薄冰,金光正自缝隙里折射而出。短短几息之间,那光芒便吞没她全身,充斥了整个屋子。颜祁大惊失色,忽而想起当初,那鬼王也是如此损耗元神,救治了无意性命。他张了张口,又缓缓合上,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望向床榻,暗道:求求你,可定要撑住啊。

元雪心只觉体内灵力激烈翻腾,身子犹如被烈火灼烧啃食,疼得她逐渐意识昏沉,唇角溢出殷红。这烈焰直窜入识海深处,将埋藏许久的坚冰寸寸融化。旋即,那记忆洪流奔涌而出——

“此处冰雪比那仙廷御膳还要好吃。”

“我叫小九。姑娘怎么称呼?”

“我赌你,绝不会杀我。”

“雪卿,你我夫妻一体,自当共同进退。”

“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对你不离不弃。”

暗室惊惶的柔弱孩童,月下昏迷的美貌少年,洞穴中的蒙眼上仙,雪地里抚琴的身影,村庄中卖酒吆喝的小竹马,红烛中温柔含笑的新婿……过往那些爱恨别离、深情缱绻,一幕幕闪过眼前,最后一幕,则是他被冰凌贯穿的画面!万般悔痛绞做一团,犹如万刃穿心,摧折得她几近癫狂崩溃!

“雪女。雪女!振作些!”

她隐隐听到耳畔传来呼唤,缓缓扭过头来,金光之中,那银眸竟淌下一道血泪。颜祁见她双窍流血,吓得欲劝阻她,可若是阻止了,谢无意便会随时死去。他进退两难半晌,愈发大气不敢出,只好默默别过脸去。她再度转向床榻,青年浑身浴血,恍若琉璃破碎,那些温存誓言犹在耳畔遍遍回响。她紧紧凝视他,低声呢喃:“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好好的。这一回,也断不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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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初醒转过来,入目便是金光闪耀,晃得合上眸子。待终于习惯这光芒,她缓缓自榻上起来,只见浑身伤势竟好全了,顿时大为惊奇。她想起师父,慌忙翻身下榻,奔出屋去。此刻月照寒夜,整座小院都浸在金光内,璃初身在其间,只觉温暖舒适,无半分凉意。她很快寻得光源处,飞快冲入堂屋,一眼便望见那方供案。灵牌上,九霄二字深深刺入眼底。她身子颤了颤,扑通跪倒在地。

“师父……师父!”她泪如雨下,跪着爬到那供案前,不断咚咚磕头,“师父,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师父,我醒悟了,当真醒悟了。我再也不杀雪女了,真的。师父,求求您回来罢,任您将我千刀万剐,我只要您活着!”

“璃初,璃初!他没死!”子涧自供案边起身,抢步来到璃初面前,半跪着扶起她,心疼地为她拭泪,“你听我说,九霄没死,雪女与阿祁还在救他。”他又上下打量她,见她身子好全了,欣慰道,“雪女居然不惜自耗元神,将我们三个都治好了。这下子,咱们欠了她一份大情。”

璃初眨了眨泪眸,怔怔望向那灵牌:“可那供案上——”

“今日是人间冬至,他原本准备祭祀,谁知生了这等波折。”子涧转身望向供案,“我今日才知,他其实早已察觉自己的身份,却依然选择祭拜自己。他呀,即便失忆了,行事仍如从前一般古怪。”

璃初仔细打量子涧,见他虽面色微白,伤势却已愈合,不由望向旁边那扇门。木门另一端,金光正源源不断往外翻涌。她蜷了蜷指尖,默默起身,取下九霄的灵牌,想了想,又施法抹去上面的字,放在角落里:“既然师父还活着,何必徒增晦气。”转身问道,“对了,你与阿祁可吃过了?斑斑呢?它在何处?”

“斑斑近来冬眠,今日被惊醒后,又接连受到惊吓,明明累极了,却守在门口不肯离去。我好说歹说,才总算劝它去歇着了。”子涧站起身来,望了望那扇木门,对璃初道,“我进去瞧过了,他们一直在救治,不肯歇息。还是莫要打搅他们罢。走,我带你去用些吃的。”

璃初盯着木门片刻,才低低应了,随子涧去了庖厨。她站在门口,望着子涧在灶台前忙活,忽地想起白日里,自己任性定住师父,抱着师父哭泣央求……她咬了咬唇,狠狠连甩自己耳光——若非自己一意孤行,师父何至于受她所累,垂死一线?

子涧大惊,赶忙快步过去,用力攥紧她手腕,着急喝道:“你这是作甚?九霄拼命换你周全,便是由你作践自己的?你如今又欠他一条命,便是要打,也该是由他打你!”璃初怔了怔,愧疚着低下头去,转眼间,那泪珠儿便要潸然坠落。子涧最见不得她哭,急得松了她手,好一番作揖讨饶,“璃初,是我的不是,不该大声与你说话。你莫要哭,好不好?不若你骂我一顿,随你骂得多凶都可以,只求你不要哭。”

璃初啜泣几声,擦了擦泪:“我骂了你,把你气跑了,谁陪我一道用饭?呆子。”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牵起唇角,笑容却凄苦万分,“在师父苏醒之前,我要好生照顾自己。待师父罚我时,才不会不忍心下重手。对了,晚饭是什么?”

“我已用过了。你的晚饭么,倒也准备妥了……”子涧神色微妙,引她来到灶台边。只见那半大食盆内,面食稠糊成了一团,分不清皮饼与馅料。璃初疑惑地望着子涧,他有些尴尬,将食盆向她移了移,“这是九霄煮的第一锅馄饨,因为耽误了时辰,全煮烂了。他去救你之前,吩咐过斑斑,务必要你将这些烂馄饨全吃了,咳……总之,你便将就着用罢。”

璃初盯着那盆面食,只觉双颊**辣的,嗫嚅半晌,心虚地道:“我……我可以不吃么……”

子涧摇摇头,又将那盆往她面前移来:“你也晓得他的脾气。你屡番追杀雪女,还来破坏冬至,他对你恼怒万分,若非情况急迫,才不会只罚你吃这些了事。你是想当着他面,痛苦地咽下去,撑得肚皮肿胀都不能停;还是趁他醒来以前,分几顿慢慢吃了?你可仔细想清楚了。”

璃初扁了扁嘴,只好取来碗,委屈地慢慢用了。唇齿之间,溢满了曾经熟悉的味道。尚未用几口,那泪珠儿便颗颗砸入碗内。她捧着碗,一面抽泣,一面慢慢咀嚼,每一次吞咽,都犹如咽下利刃。子涧轻轻抚了抚她头发,上前将她搂入怀里。她抵着他胸膛,哭声逐渐凄凉,悠悠飘出屋子,散入漫漫寒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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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亮了三日三夜,才彻底黯淡。又过了整整四日,元雪心与颜祁方裹了满身血腥味,疲倦地出了屋子。子涧与璃初守在门口,斑斑蜷在子涧怀中,激动得昂起脑袋。璃初见颜祁清减许多,赶忙扶他坐了,将早已备好的茶点塞与他吃。子涧关切望着元雪心,小心问道:“他如何了?”

元雪心只垂着眸子,侧过身去。斑斑连忙窜入里屋,很快惊喜大喊:“谢天谢地,公子活下来了!”子涧与璃初俱是如释重负,彼此对视一眼。璃初瞥了瞥元雪心,欲言又止,默默扭过头去。子涧见元雪心浑身血污,银眸空洞,便轻声道:“雪女,这段日子,你连续损耗元神,又很少进食,迟早垮了身子。我们已备好吃食,你快来用些。沐浴之事,也交给我们便是。”

元雪心却转过身去,步履虚浮地来到门口站定。她靠着门框,淡淡道:“你们自便罢。待颜祁缓过力气,你们便将那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

颜祁赶忙劝道:“雪女,你想知道的,我们自会告诉你,只望你莫要作践自己。他醒来后,若是看到你有闪失,岂不是又杀他一回?”

她身子僵了僵,默然片刻,才回过身走来,取了一碟点心并果子,来到院中坐下,慢慢用了。院内空旷,素缟满地,衬得那背影更加孤寂。屋内,三名仙族互相对视,皆陷入漫长沉默。

待到夜晚,明月东升,往碧落斋泼了一地月华。里屋内,青年躺在榻上,睡容安宁,呼吸清浅。斑斑盘在枕边,小小身躯紧贴着他脸颊,伴着他一道沉睡。堂屋之中,璃初倚着门框,静静凝望虚空,眼底褪去了昔日的怨毒,唯余一片落寞。身后,子涧坐在垫上,望了望璃初的身影,扭头看向对面。元雪心端坐面前,虽已换了干净衣裳,银眸却依旧空洞。

颜祁端着茶点入内,放置在案,随之坐下,将茶点分作四份。元雪心并不看他,只淡淡道:“你们与他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屡次接近他,究竟是因为那仙王,还是为了所谓的故旧之情?还有——”她望向那里屋,眸光颤了颤,“前世我死后,他又遭遇了何事?”

子涧闻言,眸光添了几分怅惘:“这段过去,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卷一完结。

卷二是前世篇,涉及九霄雪女的相识相恋死别、九霄为何要对雪女制毒、缇孟传奇炽热的一生、雪女与仙族的千载纠葛、浩渺峰六仙的过往、翠章宫一家的家庭内秘。萧秋明、荀玉薇、风眠、宋眉笙、荀鉴徽等中年角色也会在卷二以少年形象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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