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可见故人归

只见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好戏开场。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那虚无缥缈的天庭仙界,单表一段发生在咱们蜀地、真真切切的江湖往事!

话说四年前,那蜀城地界,真可谓是人间的鬼门关。您往那山上看,乱草丛生,虎狼成群;您往那山下看,更是人心惶惶,十室九空。为何?只因那山上盘踞着一伙丧尽天良的响马,外加那不知死活的野兽,搅得这方圆百里,那是鸡犬不宁!

那时候的百姓,苦啊!白天不敢下地,晚上不敢点灯。那帮山贼,那是人吗?那是披着人皮的狼!进村抢粮,上道劫财,稍有不从,便是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老百姓那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暗夜里,盼着老天爷开眼,盼着能有个活神仙来救苦救难。”

郁许听得认真,那先生一拍一震一唏一嘘他都跟着反应,边看还边跟方司镜说着话。

“蜀城竟还有这样的往事,楚家人不管吗?”

方司镜把头往他这边偏过来,悄声道:“听我爹说,楚家人大都不问世事,从来不管这些,最多就是提供一些救助,他们连委派都很少接,普通百姓根本就请不动……”

郁许稍微沉思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自来蜀城开始,他们见到的所有商铺基本上都供着天祇灵位。

但还未来得及多想,思绪就被打断了。

“嘿!您别说,这老天爷还真就开了眼!

“就在大伙儿正绝望的时候,平地一声雷响,从天而降一位白衣道人!

“这道人,那是真叫一个 ‘绝’ !只见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里提着三尺青锋,往那蜀道上一站定,那叫一个侠肝义胆!”

“从此以后,这蜀地的百姓,那是把他当成了活菩萨,供在了心里头。不管他走到哪,那是前呼后拥,送水送饭。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尊称他为——蜀道仙人!

“这道人,平日里那是深居简出。他不贪财,不好色,一心只为护佑这一方百姓。”

听着这本子,郁许对这位“蜀道仙人”越来越感兴趣了,他微微偏过头,悄声道:“倒真是个侠人义士,难怪被称作仙人,可惜未能与这样的人物见上一面,不知他现在……”

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甚至嘴角的笑意都还没放下,就听见了下一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

那位公子方才一直没吭声,此时却开了口,他的声音平缓,却隐约带着些悲意:“好人,不总是有好报的。”

郁许转头看向他,“听起来公子对此颇有见解,不知公子是否知晓这位 ‘蜀道仙人’ ?”

“蜀城有谁不知道这位 ‘蜀道仙人’呢?”

他在提到这个称号时,神情与旁人的那种崇拜很不一样。他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嘴角挂着笑,眼皮微微垂着,神色温柔又绵长,像是回忆,又像是怀念,飘飘散散,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六年前,蜀城闹过一次天灾,气候恒燠,活像是要把人烤干。连年的大旱导致土地干裂,粮食颗粒无收,米价更是疯涨到了三百银一斤。

楚家人造出了寒守,这东西靠固定的术法转动,能够使一定区域内的高热下降。可即便如此,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楚家提供的避难所有限,给出的赈灾粮也有限,大多数人活不下去,城里城外都是饿死,热死的百姓。

天上鸦雀成群,地上尸横遍野。

苏砚尘常年在城外的山中修炼,已经很久没下过山了,今日本是帮师父下山来送一封信给楚家掌门,谁成想刚下山就遇见了这番景象。

山中有结界,他对此无知无觉。

苏砚尘暗道不妙,想必是出了事,他来不及细究,抬腿就往城中跑去,结果还没到城门,就见有响马在劫掠一驾马车。

他们杀了那驾车的男人,把尸体扔在路边,血流了一地,一个女人被他们从车里拖出来,怀里还抱着孩子。

苏砚尘不及多想便冲了上去,他的人快剑更快,转眼间便解决掉了两人。

那群响马见来者不善,转身就跑。

苏砚尘没有再追,将那快要晕过去的女人从地上扶起来。

“姑娘,姑娘?还好吗,有么有受伤?”

“相公……我相公……”

她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了。

“你救救我相公,求求你,救救他……”

苏砚尘看了看那倒在血泊中的人,都已经冷透了……

“这……姑娘节哀……您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这城中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

那姑娘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今年大旱,粮食都没收成,城里闹了饥荒,大家都在逃荒,我……我跟我相公本也是打算往东逃荒的,可是,可是……”

她又哭了起来。

苏砚尘帮她敛了那男人的尸体,带她回了山上。

这山上山下全然是两种气候,一上山,那股快要将人蒸熟的灼热感就立刻消失了。苏砚尘带那姑娘回了他住的小竹楼。

刚进院门就看见有个人正坐在树下的小桌边喝茶,桌上还有一只睡懒觉的猫。那人背对着他们,从苏砚尘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他满头金发,一半披着,一半用一只奇异的金钗子挽起,白色的衣服边缘还压着金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尊金身塑像。

“师父。”苏砚尘唤了那人一声。

那人连头都没回,只是问道:“嗯,信送过去了?”

“还没有,路上遇见了一位姑娘,她现下没地方去,我就先把她带回来了。”

“啊?”那人语调突然拔高,显得有些不满,“正事没办成不说,谁让你带人回山上的?”

他边说边站起身,朝苏砚尘这边走了过来,直到走近了,那姑娘才瞧清了这位“金身塑像”,不由得轻生说了句:“小孩子?”

其实她声音不大,但“塑像”耳力不错,听得一字不差。

“我不是小孩!”

许是真的被踩着了雷,他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不少,给那姑娘震了一下,加上他这非同一般的长相,着实给人姑娘吓了一跳,抱紧孩子就往苏砚尘身后躲。

“咳咳……师父……”

“塑像”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了茶桌旁坐下,抱起桌上的猫,不再理他们了。

苏砚尘许是见惯了自家师父的德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安慰起那姑娘来:“你别怕,我师父就这样,你先去那边坐下吧,我去给你找些伤药来。”

那姑娘点了点头,缓步挪到了那小桌旁,坐在了那 “塑像” 旁边。

“塑像”手里揉着猫,斜着眼睨了人姑娘一眼,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俩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半晌,可能是有点太尴尬了,那姑娘试探着开了口:“这位……师父?怎,怎么称呼?”

那人稍稍睁开了眼,顿了一会儿才说:“……顾安。”

“啊……顾师父……”

空气再一次安静了起来,直到一声啼哭响起,那姑娘怀里抱着的孩子哭了起来,方才睡着了,这会儿应该是醒了。

那姑娘忙哄了起来,可那孩子一直哭个不停,怎么哄都没用。顾安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他发烧了,进去找砚尘,让他给你弄点药,告诉他剂量减半。”

语调都没什么起伏。

那姑娘道了谢,忙起身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苏砚尘出来了,他坐在了顾安对面,给两人填了些茶。

“没事了?”

“嗯,孩子服了药睡下了,姑娘在守着他。”

“那姑娘腿上有伤。”

“处理好了。”

顾安便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出什么事了,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苏砚尘便把山下的所见所闻告诉了顾安。顾安听后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是吗……”

他好像并不奇怪。

苏砚尘见他没有再问下去的打算,便道:“师父,我想再下山一趟。”

“为什么?”

顾安的语速突然变得很快,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山下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为什么还要下山?信不需要你去送了,你还下山去干什么?”

“师父……”

“别说了,我不会同意的,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都不许去。”

说罢站起身就要走,他动作太快,把怀里的猫都吓醒了,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师父……”苏砚尘低着头,继续说道:“我找您学术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有用武之地,不让几年前的事再发生……现在时候到了,我又怎能躲在您身边,苟且偷生呢?”

“………”

苏砚尘站起身,扑通跪了下来,却抬起了头,看着顾安的背影,认真道:“师父,成人在世,所欲随心,这是当年您告诉我的,我心所想皆在于此,实在无法违心而为……”

顾安的手渐渐在身侧握紧,半晌,他蓦地松开了手,转身进了屋子,没再跟苏砚尘说一句话。

苏砚尘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他笑了笑,随后俯首,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后,转身离去。

方才返回蜀城,苏砚尘就遇上了老熟人。天府路上有个支起来的摊子,正在施粥,摊边围坐着些百姓流民,粥摊前站着一个俊秀的年轻人,正在帮忙安顿这些百姓。

“阿裕!”苏砚尘唤了一声。

被叫到的年轻人回过头,看见苏砚尘后,脸上的忧思一扫而空,骤然高兴起来。

“砚尘!你怎么回来了?”

苏砚尘走到他身边,感觉周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师父托我下山送信,我听说城里闹了灾,现在是怎么回事?”

沈裕叹了一口气,他垂下眼,扭头看向周边的百姓,然后把近几月蜀城的异状大致讲给了苏砚尘听。

苏砚尘听完就皱起了眉,随后他看向四周,问道:“那,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家从楚家那里买了两尊寒守,本是想再多买一些的,可是这东西用料稀奇,现下楚家人也造不出更多了,我家里人都外出避难去了,所以我就把这寒守拿来了,好歹给这些乡亲们乘乘凉……”

他说着,愁绪又爬上脸庞,“唉,但其实……”沈裕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这些寒守也撑不了多久了,天气太热了,现在也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苏砚尘看着他的脸,轻轻皱起了眉,问道:“你家里人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听到苏砚尘这么问,沈裕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了头,“我,我硬要留下来的,我,田里颗粒无收,就是,而且天气太热了,我不能丢下乡亲们不管的,而且,就是……”

他有些语无伦次,而且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你还没走,我怎么能自己离开呢……”

他的耳垂有些红,头埋得更低了。

苏砚尘也偏过脸去,低下头轻咳了两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家的避难所有人管理,俩人就一直守着这个小摊子。苏砚尘每日在城里城外奔走,世道太乱了,响马劫道,野兽横行,他就这样跟沈裕一内一外,守着蜀城这破烂的天。

苏砚尘的剑术不算高杆,毕竟他的师父也不擅长练武,所以只教了他些基本的功法。但仅凭这些基本的功法,苏砚尘救了一个又一个的百姓,他不求感谢,不要银钱,只求无愧于那份“心”。

就此,“蜀道仙人”的名头在百姓中渐渐流传开来……

可人难胜天,这样相对平和的日子只过了七天………

天气太过灼热,寒守的力量也逐渐衰微,苏砚尘回去去问过顾安,可没有任何办法。

沈裕和苏砚尘一起出了城,打算再走远些,再去找找别的办法,可当他们回城时,一切都乱了……

听到这里,方司镜不自觉地往郁许身边靠了靠,他缓缓握紧了拳,微微看向郁许,可郁许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方司镜长舒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但悲从中来,又黯然神伤。

长天一色,黑烟漫天,入眼的一切都像是看不见了,只剩下满目的赤红色……

故事到此已经接近尾声,而说书先生的故事也要讲完了。

“那仙人缠斗中力竭身亡,倒在了湿热的蜀城八月。百姓们不信他是死了,都说他是羽化登仙去了。为了纪念他,人们编了这本子,传唱他的故事。

就是咱们蜀地的“蜀道仙人”!

戏在掌声阵阵里落幕,那人站起身,抬眼看向窗外,然后他微微躬身,对郁许二人说道:“天色不好,许是要下雨,在下需得先行一步,免得迟了。”

随后,那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路口,郁许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柄油纸伞。

他当机立断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二人跟着他一路到了城外,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一直保持着距离,等他们到时,那人已经走了。

那是一座坟塚,墓碑前放着贡品,还有一束种类繁多的花,而在墓碑旁,撑着一柄油纸伞,像是为了应景一般,天边忽的飘起了雨。

一如初见,但这次,伞却是为另一人撑起。

雨渐渐大了起来,方司镜下意识地想要去拉郁许的袖子,这才注意到郁许的手,血已经顺着手指滴下,与雨水一同远去了……

方司镜一把捞起郁许的手,“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伤到的?!”

郁许才反应过来一般,随口解释道:“哦,没事,刚刚好像撞到桌子了。”

说着便把手抽了回来。

撞到桌子?可那指甲,分明是硬掀起来的……

“小镜子,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方司镜的注意力稍稍从郁许的手上分出来了一点。

问道:“什么?”

郁许正色道:“蜀城的秽气,是怎么被祛除的?”

方司镜一愣,是啊,看蜀城现在的样子,当年的灾祸对蜀城的影响一定是有限的,但秽气不可能自己消失,三大家族中,除了郁家,其余两家都没有大范围祛除秽气的能力,那这秽气是如何消散的呢?

难道……拔除秽气的方法并非只有一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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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凡身映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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