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许有些头疼,他对付小孩子算有些经验的,但是像方司镜这样,思维这么……跳脱的小孩儿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他在脑袋里搜罗了一圈也没能找到什么拒绝或安慰的话,犹豫片刻只得无奈答应,于是又带着方司镜回去了北峰后山。
郁许去后山不仅是为了躲清静,也是为了日常的修行和练习。
人少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这里很冷,是的,很冷,比燕城的其他地方都要冷。
郁许虽是临城人,但他却非常喜欢雪,喜欢寒冷的天气和凛冽的风,可惜临城从不下雪,也没有刺骨的风。
郁许把方司镜放在那颗他们初见的红梅树上,怕他冻着又把自己的斗篷给他盖上,方司镜就把那斗篷又往怀里抱了抱。
其实他并不冷,作为土生土长的燕城人,他对寒冷的适应程度远比郁许要好,但他还是紧紧抱着郁许的斗篷。
郁许安置好方司镜,从树后拿出了自己的剑,那剑并不是什么奇兵,也没什么来头,只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
郁家人修道以术法居多,并不擅长剑术,也没有佩剑的习惯。郁许一直以来郁许最头疼的就是剑法,这倒不是说他习不好,而是他悟不透。
郁许的剑法出神入化,翩若惊鸿,一张一收都极其有致,观赏性高杀伤力也强。
但他自己很清楚,这不过照猫画虎,若是真让他说说其中门道,他可能半点也讲不出,而且无法用在实战上,因为他只是会,但不会用。
郁许这个人其实是非常轴的,无论是什么东西,一旦接触到,他就要从上到下,从面子到里子都翻一遍,直到这东西在他心里变得透明为止。
这种习惯随着他从小到大,学的东西越来越多而变得愈发坚固。
直到他开始修习剑术,他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完完全全搞明白的。
他灵气很高,对任何东西的悟性都很强,所以在刚开始跟着老师习剑的时候就能跟着一招一式带动灵气。
他天赋高,学的也很快,但是唯有一点,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按照剑谱出招,每一步又是如何带动灵气运转,为什么一套招式试完灵气也正好被释放等等……
虽然师长不止一遍地告诉他这跟术法结印是一个道理,如果招式用错了,灵气就不会发挥出应有的威力。但他还是很疑惑,这可能就是悟性太高的烦恼吧,毕竟他没出过错……
一套招式过完,郁许停下来休息,发现方司镜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
郁许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冻僵了,赶忙过去看看,走到跟前才发现,他只是一直在看着自己,看得很专注,怀里还抱着他的斗篷。
郁许觉得好笑,便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方司镜往郁许身边挪了挪,又把郁许的斗篷盖在二人腿上,然后才说:“你刚刚的招式,在 ‘云’ 后再加一次 ‘撩’ 效果应该更好吧。”
“嗯?怎么说?”
“ ‘云’ 作收尾确实很好看,嗯……你做很好看,但是就着 ‘云’ 的势头再加一次 ‘撩’ 不是更能出其不意吗,而且你的灵气在最后一式就回转了,要是能使出去,威力不是更强吗。”
方司镜看着郁许,郁许略显懵圈地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能看见我的灵气?”
“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
不愧是方家少主,郁许这样想着,心里又对这个孩子有了不少改观。
虽然早就听闻方家少主天资卓绝,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种天资卓绝体现在何处。
郁许凑上前,笑嘻嘻地说道:“嘿嘿,好话不嫌多,小少主再多提点几句呗。”
方司镜方才还紧紧挨着郁许,一动不动地看着人家,现在郁许主动上前,他却把头扭了过去,装作勉为其难地说:“也……也不是不行。”
郁许跳下树,对着方司镜眨了眨眼,“那就,仰仗你指点啦。”
方司镜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去,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红透的耳垂。
第二天,论道会的比试如期而至。
论道会是一个长期且综合的大会,一般时长在两个月左右。而比试则是论道会的最后一个环节,内容主要是 ‘法’ 、 ‘剑’ 和 ‘术’ 。
其中 ‘法’ 的比试方式比较自由,没有固定方式,主要比的是灵气的运用。 ‘术’ 则是术式和咒令,主要用结印和符篆比试。
而最后一项,也就是让郁许最头疼的一项就是 ‘剑’ ,其实比起前两项, ‘剑’ 可谓最简单的环节了,因为它的比试内容只有剑法。
不过对郁许来说就不是这样了,虽然昨日方司镜给了他一些提点,但是短短一天的特训实际上并没有特别大的用处。
方司镜扒在看台第一排的围栏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郁许。
与郁许对阵的是琅燕阁二长老的大弟子昝桦,也是琅燕阁这一辈的大师兄,他不比郁许大多少,修为却已十分高深。
琅燕阁本就以剑修闻名,昝桦的剑法更是精妙绝伦,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打得郁许有些招架不能,但是郁许本身底子不错,所以昝桦一时半会儿也占不到便宜。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了几十招,一回一转难分高下。
昝桦的剑风很柔和,带着些如沐春风的雅,颇有些以柔克刚的意味,而郁许也是不急不躁见招拆招。
若不论技巧,这二人的比试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本场也是今天的最后一场,一整天的比试看下来观众也已十分疲累,这会儿看台上已经有人开始昏昏欲睡了。
二人又过了几十招后,昝桦突然一改先前的剑风,招招凌厉,每一剑都直戳郁许的命门。郁许虽然于此道悟性不高,但随机应变的能力还不错,他虚虚躲过几剑又迅速出招,虽挨了几下,但也讨了些便宜。
在又一次躲过昝桦的攻击后,郁许拾到了一个破绽,他突然想起了方司镜的话,于是立刻转身,反手就撩向昝桦的前胸,结果竟是被昝桦回手一挡,直接将那一 ‘撩’ 冲出的灵气弹了回来。
他竟是识破了这招!
郁许被这一下震了出去,他对这招本就不熟悉,好不容易用出来还不知道怎么防呢……
果然未经实践的真理都不是真理......
胜负已分,昝桦收了剑,走到郁许身边想要把他拉起来,却突然被一阵白色的旋风撞了个踉跄。
方司镜已经翻过看台奔到郁许身边了,他倒也不是有意撞了昝桦一下,只是跑得太急了没注意。
他冲到郁许面前看看这摸摸那,气息很乱,张着嘴仿佛要说些什么,但是一声也没发出来,只是一直攥着郁许的衣服,攥得很紧。
昝桦没跟方司镜计较什么,只是无奈的笑了一下。他摸了摸方司镜的脑袋,然后递了一只手给郁许,把他拉了起来。
郁许站起身后,喘了口气,冲昝桦一抱拳,说到:“昝兄剑法实在了的,在下佩服。”
方司镜在他站起来后本是一直拽着他的衣裳,他刚把手放下,方司镜便拉了上来,郁许拽不过他,便也由着他了。
昝桦笑道:“郁兄过誉了,你的剑术也很厉害,我不过术业有专攻,险胜罢了,而且我的剑术实在算不上了的,我有一位大师姐,那才是真是剑术了的。”
“昝兄太谦虚了,不过,我以为昝兄就是琅燕阁的大师兄了,原来竟还有一位大师姐吗?”
“啊,我不过是名义上的大师兄罢了,师姐常年闭关,已经许久不在人前露面了。”
“原来如此……”
话还没说完就打住了,方司镜一直拽着他往台下走,郁许一边顺着他的劲儿,一边冲昝桦歉意地笑一笑,然后对方司镜说:“你干嘛呀?”
昝桦看着他们也笑了起来:“我这小师弟甚少接近旁人,但好像对郁兄格外亲近啊。”
“啊哈哈,我这也纳闷呢,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我第一次与方小公子见面才对,可能他看我比较投缘吧。”
方司镜这边好像全然没听见,只一味拉着郁许往下走,眼见着就要急,郁许只得与昝桦道了别。
到了台下,郁许又问了一遍:“你要干嘛啊小少主?”
方司镜又努力了很久,却只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话虽不多,面上却急得很,小脸憋得通红,手攥得也越来越紧。
郁许皱了皱眉,蹲下身盯着方司镜看了半天,半晌才说道:“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别着急,慢慢说,啊。”
他用了些术法给方司镜顺了顺气,直到把他这口气完全顺直了才放下手。
方司镜顺过了气,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对不起。”
“嗯?为什么道歉?”
“我...我告诉你的招式没派上用场……没能帮你赢下比赛。”
郁许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不是,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可是,你,你不想赢吗?不想拿榜首吗?来这里的人都说自己想拿榜首,我,我是想帮你赢的,可是,可是……你输了这一场,就拿不到榜首了。”
说着说着眼见着又要落下泪来。
郁许双手捧着方司镜的小脸,大拇指在他的脸颊上滑来滑去。
他很认真地看着方司镜,叹了口气,然后对他说:“你这孩子,真不知道是该说你什么,哪有想把自家的榜首让给旁人的。”
“说实话,我确实很想赢,也很想拿到榜首,来到这里的人应该都很想。不过这个位子呢,有能者居之,况且我来此也并非只有一个目的,论道会之所以叫论道会,其核心在于给四大洲的修道者一个论法讲道的地方,有所领悟才是最重要的。你已经让我学会很多了,所以我此次前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至于榜首……一个名头而已,以后还有机会嘛。而且你师兄确实很厉害,才配其位,输给他我心服口服。”
听他这么说,方司镜倒有些愣住了,小脸红红的,他呆呆地看着郁许。
郁许今日没有披发,而是束了马尾,显得人很利落,也更显少年意气。
他刚比试完,还微微有些喘,胸膛微微起伏着,嘴唇也因为血液的流通而更显红润。但最引人的是他的眸子,亮得像是装下了漫天星辰,而方司镜在那片星辰中,看见了自己。
他这么愣愣地立着,也不再说话,郁许以为他没事了,便抱起他,想着给他爹妈送去。
谁知才刚抱起来,方司镜却突然咳出了一口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郁许:“!!!!!!!!”
他吓了一跳,抱着方司镜就往掌门夫妇所在的正厅跑,有几个小厮见状赶紧跟了上来,郁许边跑边吩咐他们去找医师。
直至跑到了正厅,郁许刚想喊人便发现自己爹妈也在,正跟掌门夫妇攀谈,看见郁许他们也都吓了一跳。
把方司镜交给方家的医师,郁许才稍微松下来一点。
趁着医师给方司镜看诊,方玄明夫妇也急着关注那边的情况,郁清许和婉仪云把郁许拉过来问话。
“傻儿子,你怎么给人孩子打成这样了,这血是你的…还是方小少主的?”婉仪云看着郁许衣服前地血渍,忧心忡忡地质问。
“他的…………不是,婉大夫人,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形象,点大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郁清许抱胸托腮,煞有其事地分析,“嗯……据我观察,这血虽不算多但是也不少,方小公子嘴角也沾着些血渍,所以应该是咳出来的,哦,莫不是……”
“不是。”
郁许无情打断了自家爹装模作样的无用分析,“收收您老旺盛的想象力吧郁大家主。”
郁许对自己爹妈十分的无语,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等说完,方掌门和医师也一起出来了,郁许赶忙上去问方司镜的状况。
“哦,郁小少主不必慌张,这是镜儿的老毛病了。镜儿年纪虽小,灵气却很高,小孩子嘛,心性难免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一着急灵气就容易碰撞,我们找了好些药师,药也吃了好些,奈何效果都不甚理想,也是让人心焦啊……”
郁许喃喃自语:“我说他怎么一着急就说不出话,原来是给堵上了…………”
郁清许微笑着给了郁许一下,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对方玄明说:“玄明兄且宽心,我们郁家倒是有些关于灵气的秘法,说不定对小少主的病情有用,你若不嫌弃,可带令公子来临城看看,聊胜于无嘛。”
方玄明正欲说些什么,里头照看方司镜的小厮来报说小少主醒了,众人就先进去看人了。
方司镜本来是窝在母亲怀里的,看见郁许进来,又挣脱出来,朝郁许这边过来了,郁许见他要下床,赶忙过去拦住他,坐在床边,任他爬进自己怀里。
方夫人笑道:“镜儿还真是喜欢郁小少主呢,昨日睡前还高兴地跟我说遇着了个特别好看的大哥哥,原来就是郁少主。”
郁许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婉仪云也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满脸写着喜欢。
说回刚才的话题,方家与郁家世代交好,本代的两位家主也是多年的好友了,方玄明当然放心把儿子交给他们,只不过……
“若是有法可医自是极好,不过镜儿年岁尚小,小孩子家家多有不懂事之处,恐会给郁兄添麻烦啊。”
还没等郁清许说话,婉仪云就先开口了:“哎呀哪会有什么麻烦,我看这两个孩子挺投缘的,小朋友们待在一起多讨喜啊。”
说完又与方夫人一起坐在俩小孩旁边,摸了摸方司镜的头,小孩就乖乖窝在郁许怀里不动弹。
婉仪云喜笑颜开,把方思镜抱进了自己怀里,笑道:“哎呀我就喜欢小孩子,就这么点大,实在是太可爱了。”
方婧也深有所感,二位夫人你一言我我一语的,讨论得热火朝天,大有马上就要就此著书立传,论出一部 ‘育儿心经’ 的架势。
郁清许满脸笑意地看着婉仪云,冲方玄明微微一抱拳,轻声道:“见笑啦。”
方玄明笑着摇摇头,“彼此彼此啊。”
二位家主一起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闹,时不时映衬一两句,气氛一派和谐。
………
方司镜去临城的事很快敲定了。
郁家弟子不多,此一次论道会算上郁许也不过只有五名族中子弟,此时加上方司镜也不过八个人,倒也清静。
本来方家掌门夫妇是打算在遣几个小厮随行照顾方司镜他们,但是都被方司镜打发走了,无奈只能作罢。
一行人悠哉悠哉地回了雾归山。
一路上,方司镜倒是一直契而不舍地缠着郁许,不是拽着胳膊就是抱着腿。
其他人调笑道:“少主,这方小少主怕是要缠你一辈子啦。”
郁许只是笑,俯身把方司镜抱了起来,对他说:“那你可得抓紧啦,我这人可讨人喜欢呢,说不定哪天跟别人跑了,你就没机会啦。”
本来只是一句笑话,方司镜却好像当了真似的,死死搂住了郁许的脖子,逗得众人直笑。
到了郁家老宅前,方司镜看着那逐渐变得清晰的大宅,开口问道:“这宅子就这样建在山间,无遮无掩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
郁许回道:“宅子有术法保护,周围也设了结界,除非有郁家人同行,不然寻常人看不见,也进不来的。”
…………
小镜子其实也是一个特别特别轴的小朋友,而家主大人呢,又是一个非常非常容易心软的小朋友,这就导致其实在小镜子面前,家主大人基本上是完败的,他根本拗不过小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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