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侍女开始伺候我洗漱更衣。
身着一袭绯红织金缠枝鸾鸟锦裙,外罩月白暗纱褙子,纱上以极细银线绣满流云纹,行走间流光辗转。
发髻梳成端庄的圆鬟垂鬓,赤金点翠步摇斜斜簪入鬓间,珍珠串络随步履轻轻摇曳;耳坠是鸽血红宝石配东珠,颈间绕着赤金嵌璎珞项圈,十指套着累丝金环,裙裾下摆垂落的金铃细碎作响,端得雍容温婉,一派世家妇仪。
出了府,魏斌早已在车前等候。马车两架,仆从几十人。
魏斌戎装换作常朝吉服,一身玄青云纹锦袍,袍身暗绣四爪流云蟒纹,日光下纹样若隐若现,贵气凛然。
腰间束玉带,悬着羊脂玉珏与鎏金佩刀,墨发以紫金冠牢牢束起,冠上镶着暖玉与细碎明珠。身姿挺拔如松,伫立在马车前,华服衬得他眉眼愈加深冷,周身威仪赫赫,将军气度与皇家贵气相融,生人不敢近前。
缕缕青阳洒在屋檐之上,我提裙上前行礼,他眼眸中又流转着些许微光,缓缓伸手扶我上轿,他的一举一动占据我整片视野,不知为何,他这般待我时,总觉周围似赤阳高照,脸颊被照的发红,发烫。
我抬脚迅速上了轿,赶忙用手背抚凉发烫的脸颊。
魏斌上了另一辆马车。
随后马车缓缓启程,乐队也奏起欢悦。
马车内宽敞,我掀开帘子,阳光照耀在墙头,熠熠生辉。街上围满了人,行人站在两侧,老妇人提着菜篮子与其他妇女一同凑热闹,拄着拐杖的老汉向前慢悠悠的走着,听着鼓乐声又慢慢停下步伐来看,卖菜的抬头看,楼上的舞女也趴在窗上俯首看,目光流连。
大多房屋都是木头做的装饰,桥头经历了多年风吹日晒,如今已是陈迹斑驳。
许久后,马车缓缓停下,魏斌先一步下轿。
我双指并拢,内心上下忐忑不安,在衣服上擦了擦汗,随后俯身下了轿。
刚一抬眼,便见魏斌长臂轻伸,稳稳停在身前。我凝望着他的身影,目光缱绻流连,久久无法移开。四目相接的刹那,他眉宇微动,眼底浮起几分意外之色。我回过神来,连忙抬手搭住他的臂膀,顺势步下轿子。
原以为陆府会像魏府那样紧闭。陆府大门敞开,牌匾上挂着一袭红绸,左侧乐队凤箫声动。阖家上下在右侧等候,最前面身着绛红暗花锦袍,头戴官帽,腰系革带,昂首挺立,身姿不输魏斌。
身后眷属紧随左右,锦衣华裳层层相映,金纹彩绣在天光下流转,堂皇绚烂,尽显门第风光。
我紧随魏斌,二人满脸威严,似乎下一秒便要打起来。这时陆丰挤出一抹笑意迎上前作揖:“贤弟大驾光临,令陆府蓬荜生辉,陆某携家眷在此等候多时。”
魏斌挑了挑眉,也露出笑容,回礼道:“陆将军雄风犹在。小将佩服。”
“魏将军舟车劳顿,快请随我至府中一叙。请。”陆丰拱手相邀。
魏斌抱拳答谢,二人开怀畅笑齐身入府。
我愣在原地踌躇,若跟着魏斌进去,是否会被那些家眷叫住问话。若先去问安,又恐被人刁难,难以脱身。
心中几番权衡利弊,拿定主意后,我敛了纷乱心绪,旋过身来,对着一众陆府家眷款款躬身行礼。
站在最前的应是主母,她一身石青织金锦裙雍容华贵,满头钗环熠熠生辉。身形立在人前,锦袂微动,抬眼上下打量我时,满身华美的衣饰,反倒愈发衬出那目光里的挑剔与冷厉。
她双眉紧拧,面色不愉,“小姐又不是陆府嫡女,此番不过是得了魏府势力,莫要太张扬,这般打扮张扬失度,成何体统?”言语间满是不满与苛责。
看来,她们并未识破我,我咳了两声,“夫人严重了,我虽不是嫡女,但幸运的是夫君与我相敬如宾,甚是美满。”我慢步凑近她,双目怒视着她,低声道:“那日若是您的好女儿嫁给魏斌,您是先担心她会受苦,还是担心阖家门面不保?”她微微怔住,那双狠戾的眸子先是猛地一凝,似是全然不敢相信,转瞬之间,惊惧便攫住了眼底,连眼神都开始躲闪。
“这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今日之言,完全不把家中长辈放在眼里。”一位女子方才一直侧身细细听着。不过她容貌秀美,神清骨秀,可言语刻薄,眉宇间像极了那位主母。应是陆丰之女。再准确一些,应是陆府嫡女。
“昭儿,不必跟一个小丫头较量,别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别横生事端,给老爷添乱。”主母拉住那名女子的胳膊,转眼又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又说道:“祖母腿脚不便,故今日并未出来迎接。”说完,她斜睨了我一眼,便起身进去了。
众人皆跟着主母进去,不知陆丰有多少儿女,但这一众人皆是年轻晚辈,我走在最后,细细打量一圈,始终未见神色异样之人。
据箐儿所言,二夫人性格温和,平日细心教导陆葭,这时应该会多看两眼,可方才观之,并未发现目光柔和的夫人。想来无非两种情形:要么二夫人没来,要么便是箐儿说谎。
我抬脚踏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众侍女跪在道路两侧等候,阳光初霁,人人神色紧绷,额间微微泛红,权倾之下,身不由己。
进了主屋,却不见魏斌,一问才知,男丁与女眷相隔一扇屏风。
祖母拄着拐杖扶坐在主位,主母位列其次,其余女眷皆依次入席,我沿着席间空位看去,主母挑了挑眉宇,嘴角微微上扬,双眼眯成窄缝,眸光似笑非笑,张扬的气焰顺着眼尾漫开,得意又轻慢。
主母开口吩咐道:“好女儿今日回门,便坐在长姐旁。”
我依着规矩入座,筵席还未开始,席间青年各说各的。我端起酒盏独饮,抬眸无意间瞟见魏斌隔着屏风正与各公子站在席中央谈笑风生。
我身边一位女子双眉斜扬,开口道:“陆葭妹妹近日是越来越有贵气了,不过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她眼底笑意凉薄,整副眉眼都透着不屑与嘲弄,气焰逼人。
她如此作派,倒显得我真的多了几分世家女子之仪。
我默声不语,见身旁几位小姐目光都投了过来。
我只好理了理衣衫,侧过头看向她,“姐姐不会是嫉妒我吧,你若是也心悦魏郎,我也可替你拉拉红绳,也不枉你我姐妹一场,你若不喜欢,我也可替你寻寻其他的,不知姐姐是喜欢滔天的权利呢,还是英姿飒爽的男子呢?”
话音刚落,我才察觉方才说错了话,府内空气顿时安静,屏风后魏斌也微微转头看来。我便赶忙开口赔笑:“妹妹莽撞,姐姐莫要见怪。”
她脸颊泛红,低下头局促的喝了一口水,便不再转身搭话。
不久,筵席便开始了,家眷一同先祝贺祖母,随后舞女伴歌作为筵席的开场,众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气氛正浓,一位女子起身答话:“问祖母安,实不相瞒,孙女儿今日想出一种新奇的庆贺方式,还请祖母应准。”
“哦,说来听听。”老祖母放下筷子,面露慈祥。
“其实也很简单,咱们来行敬酒令,每人一句诗,后面的人作答时开头的字需是前一个人诗的最后一个字,若答不上来,便表演一个擅长的节目助兴,节目不能重复。可好?”
隔着雕花屏风,另一侧的年轻子弟们皆是心生好奇,纷纷抬眼望来,殿内两侧顿时都热闹了几分。
众人相视思量,老夫人伸手赞叹:“埝儿真是个机灵鬼,这鬼点子正合今日宴席氛围。”屏风另一侧的年轻子弟也纷纷称赞。随后,敬酒令便开始了,老夫人打头阵,“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随后主母迅速接住“天街小雨润如酥,酥,”嫡女陆昭思量许久,拂袖一句“酥花入坐颇欺梅”宛然接住,接着不知是哪位夫人接了句“ 梅雪争春未肯降,” 听她言语,语气温婉,出口成章不在话下,这句诗也对得好。
到后来,不知到谁时,思量许久也不曾接上。众人掩面而笑,几人开口道:“禾湘妹妹输了,对了,谈诗论赋便不能说了,快想些别的。”屋内安静一片,等着她回答,她脸颊一红,便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擅箜篌,那我便弹奏一曲《陌上桑》吧。”
在座之人无一不赞叹这位女子的琴艺,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敬酒令继续开始,传到方才与我起了争执的那名女子时,她一句“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她微微转眸睥睨着我。
一时,我紧攥衣袖,竟想不起有关“飞”字的任何诗句,许久后,只见旁边女子掩面笑出了声,说道:“陆葭妹妹若不是不知怎么答了,今日可是你回门的日子,你不会嫁去魏府,连诗也不曾温习了吧。”
我轻挑眉梢,拍案说道:“实不相瞒,我嫁去魏府,却不曾温习诗句,但郎君仁义,这几日我们琴瑟和鸣,夫君教我些剑舞,专门有朝一日给大家助兴,老夫人,请准我换一身衣服,今日,为大家舞一曲《寒锋引》。”
周遭男子尽数起身,兴致盎然地抬眼等候,殿内人声也添了几分喧闹。我隔着重叠的屏风望去,人影绰绰间,只见魏斌依旧独倚案前,脊背挺直,连肩头都未转动分毫。
只听见陆丰面带笑容端着酒碗敬魏斌,“贤弟与小女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老夫便也放心了,陛下赐婚于魏陆两家,实乃荣幸之至。”
魏斌举起酒杯,“陆将军所言在理,本王与内子能这般倾心相悦,也是天赐良缘。”
二人共饮一杯酒,陆丰也别过头看,可魏斌依旧纹丝不动。
她淡淡扬了扬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悠然应下我的请求,默许了这场助兴舞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