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枯灯尽,双魂重归

永安二十七年,冬。

漫天大雪席卷整座摄政王府,鹅毛大雪压断庭院枯枝,寒风穿廊而过,卷起一地碎雪,呜咽如同亡魂泣诉。

幽深冷寂的听雨轩内,没有炉火,没有暖意,只有一盏将熄的枯灯,灯火摇曳,映着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的男子。

陆惊寒躺在冰冷的锦被之中,曾经纵横沙场、一身银甲震破北境万军的镇北侯,如今瘦骨嶙峋,眉眼间再无半分往日的锋芒坦荡,只剩下日复一日囚禁打磨出的疲惫与死寂。

他被困在这里,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还是大周倚重的战神,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是万民敬仰、朝堂敬畏的镇北侯。可一朝之间,摄政王沈砚辞以雷霆手段收走他所有兵权,将他强行掳入这座金碧辉煌却如同牢笼的王府,斩断他与外界所有联系,软禁终身。

世人皆说,摄政王阴郁狠戾,忌惮镇北侯兵权滔天,故而痛下杀手,囚杀功臣。

陆惊寒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他恨沈砚辞。恨此人罔顾君臣情义,恨此人践踏他一生忠君报国的初心,恨此人将他困于方寸庭院,让一代战神再无见山河万里的机会。三年来,他冷眼相对,闭口不言,哪怕沈砚辞放下摄政王所有身段,日日前来陪伴,送来天下奇珍,他也始终报以冷漠与恨意。

直到此刻,生命走到尽头,弥留之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身玄色朝服的男子缓步走入,衣上落满白雪,周身寒气刺骨,那张素来俊美无俦、冷漠无情的脸上,第一次布满了慌乱与狼狈。

是沈砚辞。

权倾朝野、杀伐果断、从无软肋的大周摄政王,此刻双手颤抖,连走到床边都步履不稳。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榻边,不敢触碰陆惊寒,只是猩红着眼眶,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又卑微,全然没有半分朝堂之上摄政王者的威严。

“惊寒,别死……求你,别离开我。”

“我不放你走,不是害你,我只是……只有你给过我一丝暖意。”

“深宫二十年,人人害我,欺我,利用我,只有那年寒冬战场,你给我的那碗热汤,那件披风,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我怕你走了,我的光就没了。”

“我知道你恨我,我都知道。如果重来一次,我再也不囚着你,我放你去守山河,放你自在一生,好不好?”

枯灯微光之下,陆惊寒费力地睁开眼,看向眼前这个偏执到病态的男人。

他一直以为沈砚辞是生性残忍、贪恋权势,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人所有的囚禁、所有的占有、所有不近人情的偏执,从来都不是忌惮兵权,而是源于深入骨髓的孤独。

那人一生无光,唯独捡到了他随手送出的一点温暖,便拼尽一切,想要牢牢攥在手心。

可他用错了方式,以爱为名,画地为牢,终究是两败俱伤。

陆惊寒喉间涌上腥甜,想要开口说一句我不恨了,想要说一句其实我也懂你的孤独,可气息彻底断绝,双眼缓缓闭上,彻底没了呼吸。

“惊寒——!”

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庭院,大雪漫天,掩埋了所有声音。

沈砚辞抱着怀中冰冷的人,独坐于漫天风雪之中,一夜白头。往后余生,大权在握,万里江山尽在掌中,可他永远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光。无尽的悔恨吞噬了他,不过半年,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便积郁成疾,随陆惊寒而去。

……

头痛欲裂。

刺骨的风雪与绝望的哭喊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明媚的春日阳光,以及军营之中熟悉的号角声。

陆惊寒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指尖下意识蜷缩,触碰到身下坚硬的木板床,以及身上熟悉的银色战甲。

他茫然抬头,看向帐外春暖花开的天色,看向桌案上摆放的军报,上面赫然写着:永安二十三年,春,先帝驾崩,太子萧珩继位,摄政王沈砚辞辅政。

永安二十三年。

他重生了。

回到了四年前,先帝刚崩,幼帝登基,沈砚辞初登摄政之位,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此刻的他,依旧是镇守北境、手握重兵、自由自在的镇北侯,还没有被沈砚辞囚禁,还没有那场至死方休的爱恨折磨。

前世临死前沈砚辞破碎卑微的哭声还清晰回荡在耳边,那双盛满孤独、恐惧与极致爱意的红眸,牢牢刻在他的心底。

从前满腔恨意,如今尽数化为酸涩与心疼。

他终于明白,那个阴郁偏执、万人畏惧的摄政王,从来都不是恶人,只是一个缺爱太久、不懂如何去爱的可怜人。

而造成两人一生悲剧的根源,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过错。是沈砚辞不懂爱人,是他从不曾读懂对方藏在狠戾之下的孤独,是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好好说过一次心里话。

这一世,他不要再有恨意,不要再有囚笼,不要再有阴阳相隔。

陆惊寒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战甲纹路,眼底闪过无比坚定的神色。

沈砚辞,这一世,换我走向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摄政王府。

书房之内,墨汁无端滴落在奏折之上,晕开一片漆黑墨迹。

沈砚辞猛地按住心口,剧痛席卷全身,前世抱着陆惊寒冰冷尸体的绝望、余生无尽的悔恨、漫天风雪里永世的孤寂,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他也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少年身形的男子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座椅上,周身寒意翻涌,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前世他偏执疯狂,囚挚爱于牢笼,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的光,最终落得身死魂消、永世悔恨的下场。

这一世,他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沈砚辞缓缓抬眼,狭长的凤眸深处翻涌着浓烈的执念与后怕,却又强行压下所有汹涌的占有欲。

他不敢靠近陆惊寒了。

前世他靠囚禁留住人,最终留住了一具尸体。这一世,他只要陆惊寒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哪怕此生,两两相望,永不相见。

只要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春日风过窗棂,卷起书页翻飞。

两个带着前世刻骨记忆的灵魂,一个决意奔赴,一个决意远离。

新一轮的宿命,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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